《大夔史末录.鷰之缥缈》Bigcatcat

5、雪河部

　　雪河部在七年前迎来了久违的和平，新大君哈旦□□结束了部族内的大汗战争，以两个家族的实力扫清了五个大汗间的血腥内战，并且以闪电般的速度立下新法，创立联合骑兵纵队，锻新剑，育新马，严禁雪河部的族人刀剑相向。

　　他迎娶政敌的女儿，加固统治的稳固，对外联合其他部族定下契约，维护草原的安定。

　　哈旦□□.阿尔图.瓦尔森，游科尔沁草原的大君，乌鲁尔天神眷顾的英雄，苍天赐予草原的救世主——那一年的牧民都这么尊崇的称呼他，将他视作伟大的父亲。

　　陈天明拂开手里的大袖，以汉人的礼仪端坐于金帐中，眉眼舒缓。

　　唯一的着甲侍从就矗立在他旁边，手摁在剑柄上，青筋暴起。

　　尽管在进帐前陈天明就已不断的提醒这名年轻的贵族嫡子，但在莫大的威压之下，他还是没能克制住恐惧，眼神流露出想要跪下或者拔剑的冲动。

　　在他的对面便是游科尔沁草原的主人，雪河部的大君『哈旦□□.阿尔图.瓦尔森』，雄壮的男性身躯被貂皮大衣紧紧裹住，厚重宽敞的华美大衣像是他的战袍，将他的野心，他的残忍，他的铁腕都藏匿其中，谁也无法窥探。

　　七位大汗们就站在一旁，都是如出一辙的森严与警惕。

　　才刚刚完成统一的雪河部，各个掌权的大汗们如同铁桶拱卫着大君，牢不可破，他们都是靠着大君的伟业才能爬上现在的位置，自然会如同捍卫尊严一般捍卫大君的生死。

　　他们抬头对视，谁也不曾先开口。

　　那是雄鹰与孤狼的对视，在辽阔的草原上，他们的眼神都是相似的凶狠和警戒。

　　哈旦□□坐在金帐中唯一的宝座，用手支撑着硕大的头颅，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

　　“汝来此地，欲求何物？”

　　“一切。”

　　“一切？”

　　陈天明深呼吸一口气，重重地俯下身去。

　　“我...乃要匡扶社稷，开国立业！大夔王朝的使命已然终结，但天下的黎民百姓仍然陷于苦海，诸侯割据混战，中原战火纷扰，天明来到此地，便是想要请求草原的王，来助我一臂之力。”

　　哈旦□□摇了摇头。

　　“大夔的国土，世世代代与我们无关，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为你提供帮助？你又有什么样的资本，来请求我们的联盟？”

　　胡须结扎的中年男子摩挲着手里的断剑，感受着她的冰凉、锋利、血红。

　　这柄剑名为银川，传说在太古的时代，有那么一条河流是马血一样的朱红色，瑰丽而童话，这柄美剑就被赐予了那条河流的颜色。

　　在帐内昏黄的油灯下，残剑剑身就如同朱红琥珀般绚丽。

　　“真是柄好剑，可惜，可惜。”大君惋惜的摇头。

　　陈天明昂起头，目光灼灼。

　　“在下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的人，没有办法向别人寻求帮助。”

　　“可是我有很多好兄弟，很多愿意和我一起征伐天下的汉子，他们只有一柄廉价的铁剑，自己编织的皮甲和自己养大的马匹。”

　　哈旦□□剑指账外，表情肆虐。

　　“外面那三百名步卒么？只要我一声令下，虎豹骑的武士们挥刀几次，你就没有和我谈话的资本了，已经弄丢大夔的末代皇子。”

　　“不，您误解了我的意思。”

　　陈天明拱手敬礼，第二次俯下头去，声音却不卑不亢。

　　“那三百人只是最初的兵卒，而后会有更多人加入我的行列，心怀理想的有志之士会加入我的步伐。”

　　“凭什么？”

　　“凭我的一无所有。”

　　哈旦□□皱了皱眉。

　　男人笑着补充了一句，看来草原的人们不太能理解这种文字游戏。

　　“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天明可以在军队的最前方冲锋陷阵，悍不怕死。每个男人都该追随一个愿意和他们出生入死的王。”

　　“口凭无证，我不相信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央陆人。证明给我看。”

　　陈天明豁然起身，毫不犹豫的开口

　　“好！倘若我证明了，雪河部就与我大鷰的将士结盟，共同争夺乱世的霸主！”

　　“怎么证明？你们只有三百人，口口声声说想要夺取天下，难道不是个笑话么？”

　　“大君误会了，我只携三百步卒，是为了证明与您结盟的诚意。而在央陆，还有八千名将士在等我回去，冲破赵国的国门。”

　　哈旦□□的眉角骤然拉紧了，就像是长弓的弦在一次呼吸间拉紧。

　　“并非戏言？”

　　“君无戏言。”

　　“如何作战？”

　　“八千兵卒皆跨马匹，不带辎重，无甲冲锋，自虎牙原之关口一路疾驰，耗费一日半的时间直取赵国王都，中途更换一次马匹，于重镇旸城取得补给和甲胄。”

　　“两百七十里的路程，马匹哪怕没有累死太多，人的精力也将所剩无几。这样的情况，军队也能作战取下王都？”

　　“我们奔袭的速度会比赵国的信使速度要快。沿途就将斩下赵国通信使的头颅，我们抵达王都的时候，会是一座毫无防备的城市，沉睡中的邯郸便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沉吟许久，哈旦□□忽然间大手一挥，招呼奴隶进屋。

　　“宰羊羔八十头，为我等雪河部的盟友作宴！”

　　这举动惊扰了大汗们的平静，游科尔沁草原的霸主雪河部凭什么要和一个默默无闻的组织结盟，更何况这伙疯子接下来就要去和赵国交战，一旦战败，雪河部也将遭受中原诸侯们的敌对，草原的贸易一直很依赖中原商人们的支持，如果各国下令中止对外贸易，对于草原上的牧民来说是毁灭性的，他们将不得不再次集兵南下掠夺，只是为了生存。

　　“大君，这！”

　　“大君！我们为什么要...”

　　响亮的击打声压下了众人的惊怒，他忽然间猛拍王座的扶手，金属的蜂鸣声震耳欲聋。

　　那柄断剑在他的手里，威严尚存。

　　“听令！你们要杵逆大君的号令么？！”

　　雄鹰的目光扫过金帐中的每个权力者，无形的威压几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先前还面目狰狞的大汗们立刻蹲下半跪，表情惶恐。

　　“不，不敢！大君的话便是乌鲁尔天神的话！”

　　“哼，最好如此。以待客之道照顾我们从远方而来的央陆朋友！设宴！”

　　哈旦□□.阿尔图.瓦尔森从王座中起身，棕熊般强壮的身体倒下可怕的阴影，盖住了陈天明的瘦弱的身体。

　　“那么，我与你今日许下盟约，黑发的天子，只要你能攻下赵国，盟约便会成为铁契。”

　　“诚惶诚恐，感激不尽。”

　　哈旦□□走到跪下的陈天明面前，挽起他的手臂。

　　“起来。王，不该久跪。”

　　陈天明愣愣的抬起头，凝视大君肃杀而苍老的褐黄色眸子。

　　“我...知道了。”

　　“大概何日启程出兵？”

　　“三日后。”

　　哈旦□□凌空击掌，下人和奴隶应声在账外应声而跪，听从大君的指示。

　　“为我们的客人准备新帐，粮草！不得怠慢！”

　　贵族世家出身的年轻侍卫也没弄懂大君态度转变之快，愣愣的看着黑熊般的男人对他们尊敬有加，没有适应。

　　大君最后凝视天明那漆黑如墨的瞳子，几次眨眼后，他放下了打量的目光。

　　“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最年幼的三子苏天扬一直有当万军之将的理想，出征时请带上他和三百匹轻骑，在侧翼做掩护。他是个太愚笨的孩子，总以为战争是种光荣热血的游戏...”

　　大君叹了口气，拍了拍陈天明的肩膀。

　　“我希望你们，能够唤醒他对于战争的敬畏。”

　　陈天明浑身一抖，立刻就想推辞这桩危险的事。

　　他们的跋涉疾袭是有危险的，没有着上重甲的轻骑兵就是一群生命在风中摇曳的纤细稻禾，一柄羽箭就能夺走轻骑兵的生命，如果让大君的三子一同跟随作战，势必也需要卸下甲胄，轻装作战。

　　这等于让年幼的三子去赴死。

　　“大君，我们不能带着您的三子一同战死。为了长途跋涉，我们的将士都是轻甲，您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是啊，不着甲的骑兵只会是生命低贱的靶子，一次长弓的抛射就能解决冲锋...可是我就是需要这样的效果，陈天明。”大君的眼神坚固而不容拒绝“我希望你们视死如归的冲锋，可以让我最年幼的孩子醒过来。”

　　犹豫再三，陈天明重重地叹了口气。

　　“那么让我见见您的孩子，如果能用语言打消他的渴望，比踏上战场要好。”

　　喜出望外的哈旦□□点点头，同意了。

　　二人出了帐篷，离人群远了些，眺望视线尽头遥远的雪山山脉，此刻正是黄昏时分，巨大的落日沉下山脊柔软如少女的曲线，恍若灿烂的西陆油画。

　　“其实您根本就没觉得我们能赢得对赵国的战争，是么？”

　　陈天明默默低头，也不看大君的脸。

　　“是。”

　　“那您为什么...”

　　“我想在你身上赌一把。我是个赌徒，年轻的时候总是出入汉人设立的赌场，进去的时候身无分文，出去的时候满口袋都是油光水滑的金币，喝酒喝的醉醺醺的，没有比那更叫人舒畅的了。”

　　如今的大君哈旦□□居然也露出了孩子一样开朗的笑容，没有半点戒备。

　　“就算你输了，我也可以借这场失败的联盟考察雪河部内部的情况。如果有人对我不满，势必会以这场缘由来挑起对我的攻击。谁反驳我，我就砍了谁的头，就这么简单。”

　　陈天明一阵的苦笑。

　　“草原上的君王治理起家国来，果然和书本上一样的简单粗暴。如果中原上也可以这么简单，就好了。”

　　“小子，为什么不可以呢？”

　　哈旦□□斜斜的看了眼陈天明姣好如女子的侧脸，点燃嘴旁的旱烟。

　　“暴力才是最大的语言。谁有最烈的暴力，大家就会朝谁俯首称臣。这是铁则，游科尔沁草原几千年来的铁则。”

　　“可是中原上的人太多，中原的国家也很多，每个人都这么想，那便是永无尽头的乱世与屠杀。”

　　“也是。草原的人口少些，几次战争下来便不会有什么争端，草原那么大，放马总是够的。可你们汉人是耕种，不需要那么大的土地就能养活很多很多人，很多的人就意味着利益的冲突，野心的膨胀。”

　　哈旦□□熟练的吸入一口烟草带来的香气，烟雾缭绕，发出舒畅的粗犷呼声。

　　“小子，陈天明是你的本名么？大夔亡国的时候，五个皇子都应该死了，大夔王室的血脉已经中断了，八十年的时间，就算是当时最小的五皇子也该是八十岁的老人。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赤剑银川，但你是个骗子，也许就是你杀了大夔遗留下来的血脉，将这柄剑抢过来想和我们结盟。

　　大君的眸子里闪过几秒钟的杀气。

　　“我很讨厌骗子，也讨厌赌徒。如果你骗了我，我会亲手撕毁和你之间的一切交易。”

　　“我并非赌徒，也并非信口雌黄的招摇撞骗之人。还有一样东西可以证明我的血统，您想看么？”

　　哈旦□□面无表情地思考了几秒，同意了。

　　陈天明忽然暴起，在周围监视的一众亲信立刻拔刀大吼，要砍下对大君有生命威胁的狡猾汉人。

　　他拔出大君腰侧的砍刀，对准自己撩起长袍的手臂，用力，下沉！猩红的飞溅血液立刻落在了草地上，声音清晰。

　　黑发的男人凝视大君，嘶声怒吼：

　　“火！给我火！”

　　大君被对方眼神里的疼痛和癫狂震住了，居然顿了那么一会，才立刻向下属发令。

　　“给他火把！立刻！”

　　再怎么样也不能违抗大君的命令，先前拔出剑的亲信只能收剑入鞘，将浇上油点燃的火把交给了陈天明。

　　火把靠近了落在地上的红血，在场的众人立刻高声惊呼，仿佛看到了天大的不可能之事。

　　那血液随着燃烧的烈火而一同被点亮了，那真的是血么？什么样的血能被火焰点燃，就仿佛那血里藏了极烈的酒水。

　　大夔的君王们，身体里流淌的都是可怕而灼热的火焰么？

　　哈旦□□的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惊雷...他没有说谎，他真的是大夔的天子。

　　只有大夔的皇帝们才会继承这种危险而可怕的血脉，血里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和残忍，这种血脉帮助他们从庞加帝国解体的年代后平定天下，征服四野，却也让他们的帝皇一代又一代陷入短寿的困境，英年早逝。

　　“大君哈旦□□！我没有说谎！”

　　陈天明表情可怖的高举鲜血流淌的手臂，声音颤抖。

　　烈焰一直从地面的血水燃到他的手臂，直到最后大君没有出声之前，他都一直在忍耐难以形容的剧痛和失血。

　　哈旦□□失神的看着陈天明此刻的不顾一切，好像看到了那个十七岁时在赌场里的，奋不顾身出牌的自己。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堂堂正正的赌赢过任何一场赌局。

　　如果输的裤衩子都不剩了，哈旦□□一般都会无耻的拔出长刀大杀四方，在赌场店主人惊颤的视线里喝完店里最好的烈酒，抢走满袋子的金钱，大摇大摆的招摇撞市离去。

　　他和他不是一路人。

　　最后大君终于重重的点头，陈天明微笑的释然了，将火把直接摁上自己手臂的伤口，让烫伤造成的焦口封住失血带来的死亡。

　　在昏过去的几秒前，黑发的天子望向他的年轻侍卫，那个从贵族世家逃跑出来的嫡子，用眼神告诉他，没事了，我已取得大君的信赖。

　　陈天明眼前一黑，倒在了松软的春日泥土上，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远去，视线只剩下凌乱的丝线在抽搐，在狂舞。

　　真冷，好冷。

　　他想要有人去抱抱他，有人能用自己的温度来暖和起来他，不再让他孤身一人。

　　“阿...柴。”

　　哈旦□□听到了这样的呢喃，眉眼坚硬。

　　他抱起孱弱的天子，亲自去往一个空帐篷安置，这是天大的礼节和尊重。

　　“格根塔娜！照顾好我们的客人！”

　　大君高声下令，一个苍白的女孩从人群钻出，耳边的银色风铃随风飘荡，随着鹿皮靴子起踏，铃铛的乐声清脆欲滴。

　　黄色的马面裙在空中翻飞，白如羊脂的皮肤，红润如龙血的唇。

　　还有冷淡如霜雪的冰厉瞳子。

　　她看向她的父亲，沉默了一会，抱过昏倒的陈天明，离开了。

　　人群中传出渺小的叹息，大君的女儿和那个女人越来越像了，乌鲁尔天神眷顾的天女，雪山冰河长大的孩子。

　　青州的大风传来了不存在的笛声，那个女人曾经吹出的曼妙笛声。

　　叹息声幽幽地在每个人的心底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