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七上

11、因果

　　“心有缱绻，望若初见。”
　　那年炎炎夏日，蝉鸣重重。宗族老宅后院，满身是伤的俞晋躲在假山上，树影遮挡，清风掀起缝隙，光影交错间，他初见许禾。
　　许稷带着五岁的许禾在树下捉知了，许禾稚嫩的小手指着假山，奶声奶气道：“小哥哥，你也在捉虫吗？”

　　许稷闻声警惕地望过去，“什么人！”他将许禾拉在身后。
　　俞晋还没作出反应，几个黑西装打扮的人从前院方向跑过来，他赶紧缩藏在假山后，不敢动。

　　许禾悄悄拽了拽许稷的衣角，眨巴眨巴水盈盈的眼睛，许稷眉尖微挑，嘴角弯弯伸出一个手指，向假山后的小路指去。
　　几个西装男匆匆向两人行了礼，没有多思考就奔着许稷指的方向去了。

　　许稷撇撇嘴，这是哪家打手穿的那么装x，脑子却没多少。
　　“出来吧！”
　　俞晋从假山后爬下来，脸上身上都是泥灰，裤腿角到肩膀多处血渍，虽狼狈不堪，但眼神犀利。

　　许稷不避讳的上下打量他一圈，啧啧道：“你是俞家那个小孩吧！”
　　同样十二三年龄，许稷却称对方小孩，加上不太客气的语气，难免让人不服。

　　俞晋不想回答，但又想他们刚刚也帮助了自己，他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许禾在许稷身后探出小小身子，扒拉两步，没等许稷反对，就拽住俞晋的手，“我们一起玩啊。”

　　盛夏的阳光洒在小小孩童稚嫩白皙的脸上，俞晋心底兀的柔软，多日来的磨难，此刻竟得到了小小的慰抚。
　　可他心如明镜，此时，他只有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其他美好都与己无关。

　　俞晋轻轻回握了一下掌中的小手，瞅了眼许稷，匆忙向反向跑去。

　　多年后，俞晋想如果这一眼是他与许家兄弟纠葛的开始，那宗族厅堂内许禾再次挡在他身前那刻，就是他这辈子注定无法自拔的因果。

　　宗家厅堂内，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坐在厅上，宗族祖母周老太年近八旬，倚靠在榻上，左手边坐着周家大媳，再下手椅子坐着方家当家姑姑，右边离着较远些是许家的当家许致远和夫人。另一侧依次坐着方家、胡家、向家等人。
　　这几大世家自明清时期就陆续结识结盟，周转至新世纪今日，虽各家仍有不同瓜葛往来，但人心向背，各寻出路后，更是难得聚齐。
　　今日大多数人聚集宗族老宅，不为叙旧，却是来讨伐，或者说是来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俞家遭陷害，俞晋父母也被害车祸，各家都想趁机侵夺俞家财产，并想偷偷杀死最后的俞家合法掌舵人。那时俞家被瓜分的也只是剩他俞晋一个孩子而已，而有人却并不想手下留情，反而他们惧怕俞家留人，怕日后死灰复燃，但他们也担心悠悠众口，互相委蛇，阴阳黑白，只想找个意外的理由，斩草除根。

　　俞晋跪在厅堂中央，他没有选择继续逃跑，逃最终死路一条，不如拼一把，直接闯进去，去见见老太太，他赌这个祖奶奶不会那么狠心。
　　果然周老太挥退阻拦他进门的人，哑着嗓子问“你就是晓雨的孩子？”
　　俞晋点点头，倔强的少年，如受伤的小兽，防备与紧张。

　　厅堂内各家族人口沫横飞，各争各理，周老太对各家心思了然于心，默默地抿着茶汤，不予理会，也未开口回应。
　　“阿婆哦，我要这个漂亮哥哥做老婆。”
　　许禾玩完从厅外进来，挣开许稷的手，跑到俞晋身前，咋呼开粗短小胳膊，将人挡在身后，冲着周老太喊了句。
　　清亮的童音，打断厅内众人的争论。

　　周老太闻声眯眼瞅过来，待看清是许家小娃，咧开嘴笑道：“噢，小禾啊，好啊好啊，这么大点就知道讨媳妇了。”
　　众人怔愣，方家当家姑姑嗤笑道：“才几岁奶娃，说的什么话，晚宁啊，你还不抱走你家这小娃。”
　　许夫人周晚宁缓缓挪了下身，坐的挺直些，却也没去管许禾，只给二儿子许稷使个眼色。

　　许稷同母亲这一对视，心领神会的过去做做样，拉了拉许禾胳膊：“你要喜欢，就得过去求阿婆。”说着向周老太努努嘴。
　　许禾机灵的扑哒奔向周老太，“阿婆啊，让他陪我读书吧。”

　　周老太笑盈盈地把许禾揽在怀里，“好啊。”
　　各家神色各异，此刻听这祖孙俩你慈我孝，一团和谐的就这么定了事，各各想张嘴，却又无法开口。
　　这周老太看似无意，但态度已然表明。

　　周家大媳瞧了瞧周老太神情，赶忙对着众人扬笑说，“老太太要休息了，各位有事改天再来吧。”
　　一场戏就此唱罢，俞晋算是保了下来，俞家一脉没有断。
　　命运的齿轮一如既往的转动，任岁月将它推动，谁也阻止不了。

　　宁泽眼前火苗蹿动，蹭蹭烧上手中火棍，小小火苗在晚风中摇曳，燎动，似他此时无法言说的情绪。
　　许禾只知自己困在梦境里，殊不知俞晋也在剧情中奋力挣脱。

　　天边泛起浅淡光亮。
　　一夜恍若隔世。
　　去往广云的官路上，沈瑛已等候多时，她昨晚没睡，眼下泛青，远远望见宁泽的马车，眼中当即有了光彩。

　　新队伍组建完毕。
　　许禾在马车里运气调息，宁泽因功缘未恢复也坐在车内，闭着眼，两人相对而坐，许禾觉得自己调息越来越难。
　　马车忽地起伏颠簸，许禾只觉自己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猛地睁眼，正对上宁泽意味不明的幽邃目光。

　　唔——
　　许禾再难平稳气息，血气直冲肺腑，却被他硬硬闷在胸口，血冲灌满嘴，溢出嘴角。
　　宁泽急忙伸手扶住他的肩，眼中焦急无法掩饰。
　　两人贴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温热的呼气在小小空间内，氤氲漫延。

　　俞晋啊，是你吗。
　　许禾竟想闭上眼，在此刻沉沦下去，他也许太怀念俞晋，连同俞晋的气味都让他思念。
　　俞晋伸手抹去许禾嘴边的血渍，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颊，他怎会忍心，若不是许禾做了背叛的选择，俞晋想他怎会容忍许禾受到伤痛。

　　“我没事。”许禾感觉此时两人姿势有些不妥，宁泽手上的力道也莫名加重，让他感觉再僵持下去，脸都能被捏碎。
　　余晋同样沉浸在这曾经无比熟悉的感觉里，经许禾提醒才默默地收回手，一瞬间，理智唤回他的记忆，也让他大脑逐渐清醒，思路也清晰无比。这是许禾，也不是，目前只有真正通过剧本的考验，完成剧情，他们才能安全离开这个梦境。

　　而剧情是——宁泽要走回正轨，完成升级打怪，也要完成男主的情感历练，飞升成仙成神，终达大成。

　　“宁大哥，我们到了！”霜染的声音在车外传来，宁泽收回思绪，掀开车帘，城门墙上赫然写着广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