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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锈刀 我曾问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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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问师父,如果当日在雪地里,我没有捡起那把生了锈的古刀,是不是就不会收我为徒。
她听后静默不语,只用茶水在桌上蘸画了两个字,便再无回应。我偏过头想看一眼,可是字迹却已被师父用内力化去,摊成了一团可怜的水渍。
一
“师父,您找我?”
“今日接了单生意,”师父负着双手,眼神带笑,“对方已经付了五万两定金,他们说,若是成了,再给五万。”
这么大手笔?我不禁愕然,“是什么生意?”
“有人想要阜叶山庄庄主的人头。”
“一个人头十万两?”我疑惑地问道,“对方什么来头,竟肯花这么大的价钱。”
师父眯着眼睛:“什么来头你不用管,你只需记得,十天后,叶明城的人头得出现在阜叶山庄的大门上。”
“是。”我恭敬地应道。
二
师父告诉我,叶明城不喜外出,经常呆的地方便是他自己的明苑。根据师父给我的信息,我潜入阜叶山庄,乔装成了巡苑的侍卫,想着,一旦找到机会,便取了叶明城的首级。
来的第二天,我就和同我一起巡苑的小马成了朋友。小马也是新来的,他说阜叶山庄的庄主叶明城在江湖上非常有声望,一举一动都受人关注。庄外不知有多少人想入阜叶山庄,以便得到叶庄主的青睐,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在山庄里做事,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看着他傻笑的模样,也笑了笑,对他道,的确是福分。
“廖哥,你快过来!”小马对着我大喊道。
我见他站在明苑的石桥上,面色惶恐的惊喊,立马飞奔过去:“怎么了?”
小马指着地上的几滴血迹:“你看!”
我蹲下身子,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血,竟还有些湿润,心口猛地一窒:“小马,今天你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小马咧着嘴,奇怪道:“廖哥,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而且这明明白白的有四滴血迹,咱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
“你什么都没看到,我也没看到。”我闷声又强调了一遍,“我们刚刚一直在苑外,没进来过,知道么?”
说罢,我不顾小马不解的神情,拉起他的手就往桥下走。
突然,一声令喝传来:“前面的人站住!”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我的脖子上就不知怎地就横了一把刀。
“你二人在这作甚!”
问话的人满脸的络腮胡,我认得他,他是山庄的管家。
“戴管家,我俩是巡苑的侍卫。”我说道。
“巡苑的?”戴管家将信将疑道,“我怎么不记得你们?”
“我··· ”
我话还没说完,一个侍卫就大声喊了起来,“管家——这里有血迹!”
“还没干,应该是不久前留下的。”另一个侍卫道。
戴管家怒视着我们,像是要在我和小马的身上看出些什么:“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微微摇了摇头,“我们巡苑的时候什么都没看到。”
“什么都没看到?”戴管家将目光偏向小马,“你呢?”
小马愣了一下,终还是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哼,不知道。”戴管家没好气的扬起手,示意道,“都带回去,详加审问!”
侍卫们将我和小马带入了山庄的地牢,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他们把我俩关在了不同的地方,卸下了我的刀后,便开始逼问我各种问题。
“姓名。”
“廖耑。”
“哪里人士。”
我想了想,决定忽悠一下他们,便说道:“金陵。”
“什么时候进的庄。”
“十月初一,”我补充道,“就是昨天。”
···
“为什么要行刺庄主?”
我心一凛,什么情况?“我没有行刺庄主。”
“没有行刺?那石桥上哪来的血?”
“我不知道。”
“不知道?”问话的人轻哼,“嗬,今日庄主遇刺,谁人不知?所有巡苑的侍卫都被调到苑外,你们倒好,生生跑到苑里,还说什么都不知道,你当庄里的人都是傻子吗?”
真遇刺了?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见从我嘴里问不出什么来,问话的人也不继续了,和牢头一通耳语后,便行色匆匆的离去。
地牢也很简单,除了牢头,就剩我了。
地牢乌乎乎的,光线极差,这不到一个时辰,我就从侍卫变成了阶下囚,不禁使得我满头的雾水。除了我,到底还有谁要杀叶明城?为什么庄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和小马却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难道···不,我不可能被发现,从进庄开始,我就没有漏出过马脚,一直本分这一个侍卫该干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那···
越想越不对劲,我不过一个侍卫,地牢询问怎么会待我如此温柔,看守也就一个,这般随意,看来有异。我拾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双指一弹,给牢头胸口一掷,牢头便晕厥倒地。几经捣腾,我终于从地牢里逃了出来。
三
“师父。”
“事办完了?”师父扶一扶头上的玉簪,缓缓道。
我心一紧:“没有。”
“那你怎么回来了?”师父诧异道。
“山庄里怕是有人发现我了。”我呼了一口气,“我是从地牢里逃出来的。”
师父将手从发髻上放了下来,直直的看着我,忽而又冷冷笑了起来:“笨徒弟,你身后跟了个尾巴。”
我一愣,蓦地反应过来,可惜已经晚了。
“叶明城,好久不见。”师父的目光越过我的肩头,眼神突然变得深邃起来。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一身紫衣的中年男人,他手中握着的,俨然是我遗落在阜叶山庄的古珏刀。
“连玉,你教的徒弟,果然跟你一样蠢。”叶明城勾了勾唇角,不屑道,“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把古珏给你徒弟,看来,他在你心里,不一般呐,啧啧啧,瞧着果然是个小白脸的模样,。”
听着他颇带玩味的话,我心生愤怒,师父养我教我,待我亦师亦母,他凭什么这样说她!
师父好像看出了我的不快,上前安慰我道:“耑儿别跟这种人计较,在他眼里,除了他自己,就没有什么好东西。”
叶明城轻笑:“看来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忘了我。”
“叶明城,你还是那么的喜欢自作多情。”
“女人呐,总是喜欢口是心非的,不是吗?”叶明城将古珏扔到我面前,傲然说道,“不然,古珏作何解释,你让你弟子引我到这来,又作何解释?”
“并不是我引你过来的,明明是你自己跟过来的!”我瞪着叶明城道。
“哦,是吗?”叶明城的眼睛盯着师父的眼睛,“连玉,你把你的徒弟教的太蠢了,十六七岁了,竟还这样单纯,被自己师父作了棋子,还这么不自知的理直气壮。”
“你休要挑拨我师徒二人!”
叶明城哎了口气:“女人,就是喜欢曲解事实。”
我拾起脚边的古珏,满脸的防备:“叶明城,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得问你师父啊。”叶明城冷脸若霜,“她引我来到底是作何!”
“叶明城!你难道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么?”师父斥道。
叶明城道:“不不不,我对蠢孩子可没兴趣。不过我阜叶山庄可不是他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要不是看在他是棋子的份上,早在他入庄的第一天,我就把他丢到山上喂狗了。”
“你··· ”师父顿时语塞,只得骂道,“禽兽!”
“嗬,说的没错,人本来就是禽兽。”叶明城道。
“是啊,人本来就是禽兽。”师父本顺着叶明城的话,却突然话锋一转,“可惜你叶禽兽,今日就要死了。”说罢,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一举刺向叶明城。
叶明城早有防备,莲步一跃,软剑刚一沾衣襟,就被他一下子躲了几米远。
“莲花步?”师父一眼看穿叶明城的招式,不禁哑然失色,“十年不见,你竟然学会了莲花步!我祖父并没有教过外人莲花步,你是如何学会的?”
叶明城嘴角含笑,带着丝丝挑衅:“岂止是莲花步,还有桃花扇,梅花指,那些你祖父当年没教的,我如今都会。”
我听着叶明城和师父的对话,不禁明了。师父和叶明城俩人,略有相爱相杀的嫌疑。
莲花步,桃花扇和梅花指,虽然师父都跟我讲过,可是师父只教过我桃花扇。她说,这些是她祖父的毕生绝学,除了祖父的弟子,世上就只有她会。叶明城学会了师父家传的绝学,看来,此人不简单。
“耑儿,你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
在我神游之际,师父竟将叶明城制住,我揣着古珏,看着叶明城狰狞的面容,突然无措道:“师父··· ”
“快拔刀!”师父命令道。
“是,”我猛地拔出刀,“师父,我要怎么做?”
“取首级!”
四
十月初三。
昨夜,我将叶明城的人头挂在了阜叶山庄的大门口。我可以想象,现在阜叶山庄里的人是多么的惊慌嘈乱。
跪在师父的墓前,我冷笑不止。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师父能够在我神游之际,一把制住叶明城,并非是师父有惊世武功叶明城难挡,也不是叶明城示弱故意败给师父,而是师父早已有赴死之心,提前在软剑上抹了销骨粉。销骨粉啊,一沾衣带,即入骨髓,沾衣者只要一运功,不到片刻,就筋软力竭,意识恍惚。怪不得师父在最后一刻要我动手,她唤我的时候,应该正强忍着蚀骨之痛吧。
蠢师父,为了十万两舍命杀一个男人,何必呢?
我等了七日,师父说的五万两,我一直没见到有人送过来。原先收的五万两定金,师父也没告诉我她放在了哪。
这个十月,一开始就很冷,师父死了,叶明城死了,十万两我最终也没见到影子。
天气越变越冷了,可是再也没有师父给我烘暖炉,缝厚衣了,没了师父的屋子,让我时不时觉得很空虚。
这寒风扑面让人寂寞的北方啊,使我下定决心带着古珏和仅存的一百两银子到南方去,听人说,南方的冬天一点也不冷。
五
“前面的大哥哥,等等我。”一个姑娘叫住了我。
回过头,一个着杏衫的小姑娘正朝我走来。“大哥哥,你也是去江陵的吧?”
“江陵?”我疑惑道。
“是啊,这条路是通往江陵的路啊。”小姑娘解释道。
“江陵属于南方么?”我问道。
“当然属于。”
“嗯,那我也是去江陵的。”我说道。
小姑娘喜笑颜开:“那真好,咱们同路,一起走怎么样?”
“好啊。”我应道。
“大哥哥我叫明月。”
“哦,我叫廖耑。”我说道。
明月蹙了蹙眉头:“了断,好奇怪的名字啊,是你母亲给你取的么。”
“算是吧,是我师父给我取的。”我吸了口气,“我从六岁起就跟着我师父了,她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这样啊。”明月点点头,“师父就是再生父母。”
“嗯。”
“诶呦,”明月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我低头一看,见她伏在地上,一副很难受的表情,“大哥哥,我脚崴了。”
我将她慢慢地扶起来,问道:“能走么?”
她抿着唇,使劲的摇头。
我看着小姑娘一副可怜的模样,不忍道:“我背你吧。”
“谢谢大哥哥。”
我蹲下身子,欲让明月趴到我背上,可一时却没感觉到重量,便奇怪道:“怎么不上来?”
“大哥哥,你背上背了一把刀,我不好趴。”
我顿时了然,笑着取下背上的古珏:“你帮哥哥拿着,然后哥哥就可以背你啦。”
明月接过古珏,趴到我的背上,点头“嗯”了一声。
“明月,你从哪里来啊?”我问道。
“郡山。”明月回答的声音很清脆,让人听得很舒服。
“郡山啊,好像在哪听过。”我说道,“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呢,多危险啊。”
“不怕,这不是有大哥哥在么。”明月笑着说。
小姑娘不愿说,我也不再多问。
安静了没多久,明月又开始说话了,“大哥哥,你这刀好奇怪哦。”
“怎么奇怪了?”我回问道。
“刀柄上有铜锈诶。”
“嗯。”我解释道,“因为这把刀已经很老了。”
明月似乎很诧异的样子:“很老了?有多老啊?”
“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见着它的时候,就已经很老了。”
“哇,你小时候就见着它啦,看来你们很有缘欸。”
“是啊,很有缘,就是因为我捡起了它,我师父才捡回了我。”
明月“咦”了一声:“听你这样说,要是你不捡这把刀,你师父就不会收养你了?”
“可能吧。”我舒了口气,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
“你师父真奇怪。”说完,明月又重复了一遍,“你师父真奇怪。”
是奇怪,为了银子自甘舍命的女人,怎么不奇怪?
“不过,好像我父亲和母亲的定情之物也是一把刀。”
“哦,没想到刀也能作月老。”
“可惜刀作的月老,寓意不好,注定没有好结局。”
感觉问到不好继续问下去,我无奈笑了笑,“对了,还没问你一小姑娘家是去江陵做什么呢?”
“噢,我啊,我去找个人。”
“谁啊?”
“仇人。”
“小小年纪,就有仇人啊?”我不禁感慨,“你们有什么仇?
“家仇。”
···
“哦,忘了告诉你,我姓叶。”
六
古珏造就了廖耑,终是了断。
直至最后一刻,我还是很想知道,师父当时写的,到底是哪两个字。
当古珏从我背后刺入胸腔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好冷好冷。
果然,叶明城说的没错,蠢师父教出的徒弟也是蠢的。
我怎么就轻易相信了,南方的冬天一点也不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