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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顾清远在书房里整理他的书。从北地带来的书箱有六只,此刻全都打开了,一本本线装书摊在青砖地上,散发出陈旧纸张特有的、微带霉味的香气。他跪坐在竹席上,小心翼翼地将书按经史子集分类,再依大小厚薄排好,一摞摞搬上靠墙的书架。

      这是件需要耐心的活儿。七岁的孩子做得很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也只是抬起袖子随意擦擦,手指抚过书脊时动作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父亲顾文谦一早就去了户部衙门——新官上任,有无数文书交接、同僚拜会等着他。母亲周氏在后院指挥仆役安置箱笼,清点带来的器物。宅子里时而响起低低的说话声、搬动物件的闷响,但传到这东厢书房时,已被厚厚的墙壁和茂密的树丛滤去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顾清远喜欢这样的安静。

      他将最后一本《诗经注疏》放上书架,退后两步,看着整齐排列的书脊,心里生出一点微小的满足。阳光从南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沉浮。

      便在这时,一缕甜香飘了进来。

      起初很淡,混在槐树叶的青涩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但风转了方向,那香味便浓了些——是油炸面点的焦香,混着蜂蜜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顾清远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目光转向窗外。

      香味是从隔壁飘来的。

      他想起昨日那个食盒,那三块精致却未曾动过的荷花酥。此刻母亲大概正用它们招待来拜访的某位官宦女眷——金陵的礼节,母亲这两日正头疼地学着。

      正想着,前院传来敲门声。

      很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又是三下。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礼貌的试探。

      顾清远站起身。管家顾忠应当在前院,但敲门声持续着,似乎并没有人应门。他犹豫了一下,拍拍衣襟上沾的灰尘,穿过书房与前厅之间的小门,走向前院。

      果然,顾忠不知去了哪里,前院空荡荡的。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多了些急切。

      顾清远走到门前,踮起脚,抽开门闩。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门外站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姑娘。鹅黄色的夏衫,双丫髻上别着新鲜的茉莉花——比昨天那两朵精神得多。她双手捧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块荷花酥,酥皮金黄,层层绽开如真的荷花,中心那点胭脂红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瞳仁很黑,此刻正弯成月牙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笑意。脸颊有些圆,鼻尖沁着细小的汗珠,整个人像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饱满的杏子。

      顾清远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场景——没有大人陪同,没有丫鬟引见,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一点的女孩子,独自捧着点心站在他家门口。

      “新邻居安好!”小姑娘先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金陵特有的软糯腔调,“家祖母让我送些点心来。这是刚出锅的荷花酥,比昨日的更酥脆呢。”

      她说着,将碟子往前递了递。动作很小心,生怕点心滑落。

      顾清远看着那碟点心,又看看她笑盈盈的脸,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父亲叮嘱的“谨言慎行”在脑子里转,但眼前的情形,似乎不在那些叮嘱涵盖的范围里。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小姑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睫毛扑闪了两下,又努力扬起更明亮的笑:“我叫苏云袖,住隔壁。昨日的点心也是我家送的。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顾清远终于找回了声音。他低声说:“顾清远。”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干涩。

      “顾清远。”苏云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牢,“清水的清,远方的远?”

      “……是。”

      “好听。”她很认真地评价,又把碟子往前递了递,“给你。”

      顾清远看着那几块荷花酥。甜香直往鼻子里钻,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他早上只喝了半碗粥,整理书房到现在,确实饿了。

      但他没有接。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蜷,说:“多谢。不必了。”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苏云袖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那笑容还挂在脸上,却显得有些勉强了。她举着碟子的手慢慢收回一点,小声说:“是……是不合口味吗?还是昨日送的点心不新鲜了?我明明叮嘱春杏要挑刚出锅的……”

      “不是。”顾清远打断她。他不太习惯解释,但还是补充了一句:“家父说,不可随意受人之物。”

      这句话让苏云袖重新抬起头。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这不是‘随意受人之物’呀。这是邻居之间的礼尚往来。我祖母说了,远亲不如近邻,新邻居迁居,送些吃食表表心意,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了。”

      她说得有理有据,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的神色。见顾清远仍不接,她想了想,忽然说:“这样吧,你先尝一块。若觉得不好吃,剩下的我再拿回去,绝不多劝。若觉得好吃——”

      她顿了顿,眼睛弯成更深的月牙:“若觉得好吃,你就收下。然后改日,你再回送我一样你们北地的点心。这样就是‘礼尚往来’了,你父亲也不会怪你的,对不对?”

      顾清远被这一长串话说得有些发懵。他七年的生命里,从未遇到过如此……如此善于言辞的同龄人。北地的玩伴大多是沉默寡言的,便是说话,也是三两个字往外蹦。可眼前这个苏云袖,说话像夏日急雨,噼里啪啦,不容人喘息。

      而更让他无措的是,她的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他犹豫着,目光在碟子和她的脸之间游移。苏云袖极有耐心地等着,手稳稳地捧着碟子,笑容真诚。阳光照在她发间的茉莉上,那白色的小花仿佛在发光。

      终于,顾清远缓缓伸出手,拈起最上面那块荷花酥。

      指尖碰到酥皮的瞬间,温热的、酥脆的触感传来。他小心地捏着,怕它碎掉。

      “快尝尝!”苏云袖期待地看着他。

      顾清远将点心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的声响清晰可闻。紧接着,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充盈口腔,混着猪油的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蜜味。确实比昨日那几块更酥脆、更香甜——或许是刚出锅的缘故。

      他慢慢咀嚼着,没说话。

      “怎么样?”苏云袖的眼睛亮晶晶的。

      顾清远咽下那口点心,低声说:“……好吃。”

      两个字,很轻,但苏云袖听见了。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像瞬间盛放的夏花:“那就好!剩下的你也收着吧,慢慢吃。碟子不急还,什么时候方便了,让丫鬟送过来就行。”

      她把碟子往前一递。这次顾清远没再推拒,接了过来。

      瓷碟温热的,点心的热度透过碟底传到手心。他捧着碟子,一时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按照礼节,似乎该请客人进门喝杯茶?可父亲不在家,母亲在后院,他一个人招呼一个小姑娘,似乎不合规矩。

      他正踌躇,苏云袖却已经往门内探了探头,好奇地打量着前院的影壁和回廊:“你家院子真大。那棵槐树也好高,比我家的枇杷树还高呢。”

      “嗯。”顾清远应了一声。

      “我能……”苏云袖转过头,眼里闪着试探的光,“我能进去看看那棵槐树吗?就看一下,不进去屋子。”

      顾清远握紧了碟子边缘。父亲说,不可随意让外人进门。但……她只是看看树,而且她送了点心,态度又这样友善……

      他还没想清楚,身体却先动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苏云袖眼睛一亮,立刻迈过门槛。她脚步很轻,走到影壁前仰头看那幅石刻的松鹤图,又转向东侧那株高大的槐树。蝉在树上嘶鸣,她眯起眼,在树荫下转了个圈,鹅黄的裙摆旋开小小的弧。

      “真凉快。”她感叹道,又看向顾清远,“你从北地来,那边也有这么多槐树吗?”

      “有。”顾清远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距离,“我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比这棵还老。”

      “真的?”苏云袖转过身,兴致勃勃,“那你喜欢金陵吗?觉得热不热?南方的夏天比北方难熬吧?我爹说,北地夏天干燥,不像这里,湿漉漉的,像泡在水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顾清远有些招架不住,只能拣最简单的回答:“还好。”

      苏云袖并不介意他的简短。她像是习惯了自问自答,又绕着槐树走了一圈,忽然指着树干上某个地方:“呀,这里有只知了壳!”

      她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捏起那个透明的、蝉蜕下的空壳,托在掌心给顾清远看:“完整的呢。你看,眼睛这里还是透亮的。”

      顾清远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完整的蝉壳,纤薄的翅翼纹路清晰。北地也有蝉,但壳不如这个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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