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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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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费心不费心!”苏云袖停下转圈,小脸红扑扑的,“能帮上忙就好。而且药材都是现成的,我祖母那儿常备着。”
她说着,又看向顾清远,认真嘱咐:“蜜饯一天吃一两颗就好,别多吃。病刚好,肠胃还弱呢。”
顾清远点点头,将小盒握在掌心。漆盒被他的体温焐得微温。
“那我回去啦。”苏云袖行了个礼,“祖母今日也要喝药,我得去看着火候。”
“慢走。”周氏送她到院门口。
顾清远坐在廊下,看着那抹浅绿的身影穿过庭院。春日的阳光很好,将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细细长长的。她走到月洞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顾清远握着漆盒的手紧了紧,终究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苏云袖看见了。她又笑起来,这才转身,消失在门外。
庭院里恢复了宁静。只有鸟雀在枝头啁啾,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豆腐西施叫卖豆腐花的吆喝声。
周氏走回廊下,在顾清远身旁的竹椅上坐下,拿起针线篮里未做完的春衫。针线在她手中起落,发出细密而规律的沙沙声。
“苏家姑娘……”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感慨,“心是真纯善。”
顾清远没说话,只是打开了手中的红漆小盒。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排蜜饯。一边是琥珀色的杏脯,浸润着晶莹的蜜汁;一边是深红色的梅子,表面覆着一层糖霜。甜香混着果酸气飘散出来,清新诱人。
他拈起一颗杏脯,放入口中。
蜜渍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温和醇厚,随后是杏子本身淡淡的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确实……很好吃。
“只是……”周氏的声音再度响起,针线停了停,“她这样待你,你心里要有数。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当的,但也要记得你父亲的话——凡事要有分寸。”
顾清远慢慢嚼着杏脯,甜味一丝丝渗入味蕾。他望向院中那棵槐树,嫩芽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像无数初睁的、好奇的眼睛。
“儿子明白。”他低声说。
周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衣。
午后,顾文谦从衙门回来,听说儿子病愈,也松了口气。用晚饭时,他问起苏家送药的事,周氏一一说了,又将那张药方拿出来。
顾文谦仔细看了方子,点点头:“确是良方。苏家虽不复当年,这些家传的东西倒还留着。”顿了顿,又道,“苏姑娘小小年纪,懂得用药,也是难得。”
“是啊,”周氏盛了碗汤放在丈夫面前,“只是她一个姑娘家,这样日日往咱们家跑,我怕旁人……”
“无妨。”顾文谦打断她,语气平和,“她年纪尚小,又是出于好意,街坊邻里都看在眼里,不会有什么闲话。倒是咱们清远,”他看向儿子,“人家帮了你,你要记在心里。他日若苏家有事,能帮的也要帮一把。”
顾清远放下筷子,认真应道:“是。”
晚饭后,他回到东厢房。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他拉开抽屉,将那个红漆小盒放了进去。
盒子里还有大半蜜饯,甜香从盒盖缝隙里幽幽飘出。
他又取出前几日苏云袖送来的那张药方。纸已经有些皱了,但字迹依然清晰。他看了一会儿,将方子重新折好,和漆盒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渐漫上来。远处寺庙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槐树上栖息的鸟雀。春风穿过窗缝,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新芽的气息,轻柔地拂过面颊。
顾清远在书桌前坐下,却没有点灯。
他就这样坐在渐浓的暮色里,许久,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散在春风里,像是说给这夜色听,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经跑远了的、浅绿色的身影听。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苏家院子里,枇杷树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树下,苏云袖正小心翼翼地将晒干的枇杷叶收进布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眉眼弯弯,笑意从心底一直漫到唇角。
春夜的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在深蓝天幕上眨着眼。
仿佛在默默见证着,两个孩子的世界里,某些细微而坚定的东西,正在这个春天悄悄生根、发芽。
……
枇杷花谢的时候,春天才算真正在金陵站稳了脚跟。
到了景明八年的四月,青云巷已是一派葱茏景象。槐树抽出了密密的嫩叶,墙头的青藤爬得更加恣意,连苏家那棵枇杷树也在花落之后结出了青涩的小果,藏在肥厚的叶片间,像怯生生的眼睛。
顾清远坐在书房的窗边,手里握着笔,目光却落在摊开的白纸上。墨迹在笔尖慢慢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浓黑。
他忽然搁下笔。
窗外的春光太好,好得让人心烦。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苏云袖清脆的念书声——她今日大概又坐在枇杷树下温课,声音穿过院墙,断断续续飘过来,念的是《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自那次送药事件后,苏云袖来顾家的次数越发频繁了。
有时是送新做的点心——槐花糕、艾草团、雨前茶饼,每一样都说是“顺便多做了一份”;有时是来借书——她不知从哪里听说顾家藏书颇丰,便常来借医书杂记,还书时总会附上几页自己摘抄的笔记或绘制的草药图样;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单纯地来“串门”,在院子里看顾清远习武,在廊下问他功课,或是坐在石凳上絮絮地说些巷子里的新鲜事。
顾清远起初还依着礼节接待,渐渐却觉出几分不妥。
不是苏云袖不好。恰恰相反,她太好——太热心,太真诚,太不懂得掩饰自己的喜恶。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说话时语调轻快得像檐下风铃,整个人像春日里最明媚的那缕阳光,毫无保留地照进他原本规整有序的生活。
而这恰恰是问题所在。
父亲的话时常在耳边回响:“谨言慎行。”“不可过于亲近,引人闲话。”顾家的家风是含蓄的、克制的,像一池深水,表面平静,内里自有规矩。可苏云袖像一股活泼的溪流,不管不顾地淌进来,搅乱了池水的平静。
更重要的是,顾清远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日下学时有个人在巷口等他,叽叽喳喳地说着私塾里的趣事;习惯她偶尔从墙头递过来的小点心,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习惯她问“清远哥哥,这个字怎么念”时仰起的、认真的小脸。
这种习惯让他隐隐不安。
于是,在一个春日的午后,顾清远在纸上写下了三条策略。
笔迹端正,条理清晰,像在拟一份功课计划:
一、绕路放学:不从私塾正门出,改走西侧小径,经秦淮河支流绕回青云巷。
二、装病请假:若苏云袖来访,托言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三、躲进书房:闭门读书,非父母召唤不出。
写完后,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将纸折起,夹进《论语》的书页里。窗外,苏云袖的念书声还在继续,清脆得像玉珠落盘。
……
第二日在私塾,李墨言果然又凑了过来。
课间休息时,男孩们照例在院子里玩闹。李墨言刚赢了一场弹棋,正得意着,瞥见顾清远独自站在槐树下看书,便晃悠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
“喂,”李墨言压低声音,嘴角挂着惯有的、带着几分讥诮的笑,“又被那丫头缠上了?”
顾清远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抬眼。
“我今早瞧见了,”李墨言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里有种少年人特有的、自以为是的了然,“苏云袖又在巷口等你吧?拎着个食盒,伸长脖子张望,像只等喂食的雀儿。”
几个跟在李墨言身边的男孩哄笑起来。其中一人学舌道:“‘清远哥哥,这是我新做的玫瑰糕——’”捏着嗓子,模仿女孩子的软糯腔调。
笑声更大了。
顾清远合上书,抬眼看向李墨言。春日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李墨言脸上,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宝蓝色的绸衫在光下泛着亮泽,金环束发,从头到脚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
“与你无关。”顾清远平静地说。
四个字,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李墨言笑容僵了僵,随即嗤笑一声:“装什么正经。你要真嫌她烦,躲着不就行了?还是说——”他拖长了音调,“你其实挺乐意她缠着你?”
周围几个男孩交换了眼神,窃窃私语起来。顾清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他没再回应,转身往堂屋走去。
身后传来李墨言拔高的声音:“哎,别走啊!说中心事了?”
顾清远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