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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青云巷》文/浓情下午茶

      景明七年的夏天,金陵城热得像一只蒸笼。

      午后的日头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蝉在槐树上嘶鸣,一声叠着一声,叫得人心头也跟着燥。便是在这样的时节里,一列车队碾着热浪,缓缓驶入了金陵城南的聚宝门。

      打头的是两辆黑漆平顶马车,车厢角上挂着小小的木牌,刻着一个端正的“顾”字。后面跟着三辆装载箱笼的骡车,车夫们戴着斗笠,汗水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在粗布衣裳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第二辆马车的青布车帘被掀开了一角。

      一双眼睛贴在缝隙处往外瞧。那是双属于孩子的眼睛,眸子黑亮,睫毛很长,此刻正谨慎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七岁的顾清远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一刻钟了。

      从北地到金陵,走了整整二十八天。他记得出发时,庭院里的老槐树才刚冒出嫩芽,如今却已是盛夏。这一路上,他见过黄河混浊的波涛,见过淮河两岸的稻田,也见过越来越多白墙黛瓦的屋舍——越往南,越是与北地不同的景致。

      可那些都比不上眼前这座城。

      金陵的街道比北地的宽,铺地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幌子在热风里懒洋洋地飘着:绸缎庄、笔墨斋、茶楼、酒楼……即便是午后最热的时辰,街上仍有行人,穿着轻薄夏衫的士子摇着折扇走过,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往家赶,挑担的小贩在树荫下歇脚,用吴侬软语吆喝着“凉茶——绿豆汤——”

      一种陌生的、绵密的、带着水汽的热,裹挟着市井的声响与气味,透过车帘的缝隙涌进来。

      “远哥儿,仔细晒着。”

      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顾清远放下车帘,回过头。母亲周氏正看着他,手里握着柄团扇,轻轻为他扇着风。她穿着藕荷色的夏衫,面容温婉,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

      “娘,金陵的屋子,也有槐树吗?”顾清远问。

      周氏笑了笑:“南边槐树少些,不过既叫‘青云巷’,想来树木是繁茂的。你爹说了,那宅子原是一位致仕的老翰林住的,清幽雅致,你定会喜欢。”

      顾清远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性子向来安静,这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是这样看着窗外,或是在车厢里默诵父亲前几日教他的《千字文》。北地的家,书房窗外就有一株老槐,夏天时绿荫如盖,他在树下习字读书,能听见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不知道金陵的家里,有没有这样的声音。

      车队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喧闹的市井声渐渐远了。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两侧是高高的白墙,墙头探出郁郁葱葱的树冠,蝉鸣声忽然大了起来,仿佛一下子跌进了绿色的、嘈杂的深渊里。

      “到了。”车外传来父亲顾文谦的声音。

      马车停稳。顾清远跟在母亲身后下车,双脚落在被树荫切割得明明暗暗的石板路上。一股清凉的、带着植物气息的风拂面而来,驱散了些许暑气。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条幽深的巷子。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是连绵的白墙,墙根处生着墨绿的苔藓。黛瓦的屋檐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巷子里那几株高大的槐树——确实有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舒展,浓密的树荫几乎遮蔽了半条巷子的天空。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石板路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这便是青云巷了。

      巷子很静,只听得见蝉鸣和树叶的摩挲声。几户人家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亮澄澄的。他们的新家就在巷子中段,是一座三进的宅院。朱漆大门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净,门楣上悬着的匾额空着,等待新的主人题字。

      仆役们已经开始卸车。箱笼被小心地抬进门,管家顾忠指挥着众人,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破了巷子的宁静。

      顾文谦负手站在门前,打量着宅院。他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癯,穿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自有股读书人的端正气度。此次从北地县丞调任金陵户部主事,虽是升迁,但他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倒透着一种沉静的审慎。

      “父亲。”顾清远走到他身侧,规规矩矩地行礼。

      顾文谦收回目光,看向儿子。七岁的孩子身量已到他腰间,穿着天青色的细布夏衫,小脸被旅途的劳顿晒得微黑,但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神态安静,并无寻常孩童初到陌生之地的惶惑或雀跃。

      这让顾文谦心中微微颔首。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清远,从今日起,这里便是我们的家了。”

      顾清远点点头:“儿子明白。”

      “金陵不比北地。”顾文谦的声音压得低了些,目光扫过巷子两侧安静的院墙,“此处世家云集,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便是这青云巷中,左邻右舍恐怕也非寻常百姓。”

      他顿了顿,见儿子仰着脸认真听着,才继续道:“你年纪尚小,但有些话需记在心里。在外谨言慎行,莫论他人长短,莫问他人私事。言行举止,皆要合乎礼数,不可堕了顾家门风。”

      “是。”顾清远应道。这些话,路上父亲已提过几次,他早已记熟。

      顾文谦看着儿子沉静的小脸,终是缓了神色,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看看你的书房。你母亲特意嘱咐,把北地书房里那套黄花梨木桌椅运了来,就摆在东厢房南窗下。”

      顾清远眼中这才掠过一丝光亮:“谢谢父亲、母亲。”

      他转身朝门内走去,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侧过头,望向隔壁的院墙。

      那是紧邻顾家东侧的一座宅子。围墙比顾家的稍矮一些,墙头爬满了青藤,一株高大的树木从院内探出枝桠,绿叶间隐约可见黄澄澄的果子——是枇杷。此刻,那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树叶在风中轻响。

      顾清远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迈步进了自家院子。

      门内是个方正的前庭,铺着青砖,墙角种着几丛翠竹。仆役们正忙碌着,见他进来,纷纷停下行礼,唤一声“少爷”。顾清远微微颔首,径直穿过前庭,走向二进院的东厢房。

      那是给他准备的院子。三间正房,带着一个小小书房。推开门,熟悉的黄花梨木书桌果然临窗摆放着,桌上已设好了笔架、砚台和镇纸,墙角的花架上,一盆兰草青翠欲滴。最让他安心的是,南窗推开,窗外竟也有一株槐树,枝干斜伸,绿叶几乎要探进窗来。

      风过时,沙沙的声响,和北地家中一模一样。

      顾清远在书桌前坐下,伸出小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旅途的疲惫、陌生环境带来的隐约不安,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熟悉的触感和声响抚平了些许。他静静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到窗边,踮起脚往外看。

      从他的窗户,可以看见隔壁院子探出的那株枇杷树的全貌。树冠如盖,枝叶间缀满了累累果实,有些已经熟透,呈现出诱人的金黄。树下似乎摆着石桌石凳,只是此刻空无一人。

      正当他望着那棵树出神时,一阵细微的声响忽然从隔壁传来。

      是念书声。

      清脆的、稚嫩的童音,拖着南方特有的柔软腔调,一字一句地念着: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是个女孩儿的声音。

      顾清远怔了怔,下意识地往窗外又探了探身。念书声是从枇杷树的方向传来的,时断时续,偶尔会卡壳,然后是一个温和的老妇人声音提示几个字,女孩儿便接着念下去。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蝉鸣声忽然低了下去。午后炙热的风穿过槐树叶隙,拂过顾清远的脸颊。他靠在窗边,静静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诵书声,那双总是沉静观察的眼睛里,第一次对这座陌生的城池、这条幽静的巷子、这堵矮墙之隔的邻居,生出了一丝模糊的、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好奇。

      巷子深处,更夫敲响了梆子。

      申时了。

      金陵的夏日还漫长,青云巷里的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

      枇杷树的叶子肥厚,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苏云袖就坐在这片树荫里。石凳上铺着竹席,面前石桌摊开一本《三字经》。八岁的小姑娘穿着鹅黄色夏衫,梳着双丫髻,发间别着两朵小小的淡紫色茉莉——是清晨刚从院里摘的,此刻已有些蔫了。

      “苟不教,性乃迁……”她念着,声音有些含糊。

      “是‘苟不教’,不是‘苟不叫’。”身旁传来温和的纠正声。

      柳姨娘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手里做着针线。那是件男人的夏衫,月白色的细葛布,领口袖口已经磨得发毛,她在小心翼翼地缝补。听到苏云袖念错,她抬起头,眼角漾起细细的笑纹:“袖儿,这个字昨日才教过的。”

      苏云袖不好意思地抿抿嘴,重新念:“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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