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你主义》谢夭

18、夜曲

　　钟吟川走在路上显得心事重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迎面走来手里摇晃着酒瓶的醉鬼时，伸手拉了一把金莹。

　　金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次单独的约会。

　　她把手背在身后，在月光中悄悄靠近钟吟川并四处张望。

　　钟吟川随意问道：“怎么了？”

　　金莹摸摸前额纠结的一缕刘海，在心里叹气。还不是因为音乐厅没开空调，她现在前胸后背都被汗浸湿了，形象非常感人。

　　进了拉面店，钟吟川看都没看吊起来的价格木牌，用熟练的口语点了最贵的那种。

　　看到拉面师傅端起两个碗，金莹赶紧扯钟吟川的衣袖，“都这么晚了！”

　　话虽如此，当铁板上的热油遇到鲜嫩的腌肉，飘出美味的油脂香气。她忍不住扒拉着桌沿，眼巴巴地盯着拉面师傅大开大合的动作，眼睛里简直要放出光来。

　　钟吟川好笑地瞥她一眼，“再来两份大阪烧。”

　　金莹吞吞口水，“会胖死！”

　　钟吟川无所谓道：“我陪你。”

　　金莹一愣，目光移向挂着的红纸灯笼。

　　深夜美食端上来，她第一个用筷子搅起面条，在汤汁里浸泡，然后往里面倒特制的酱油，“虽然味道不错，但是想到折合人民币要那么贵，我觉得份量好少。”

　　钟吟川浅试一口，低头喝水，“你喜欢面食吗？”

　　金莹从碗里抬起头，“当然啦！兰州拉面，贵州肠旺面，河南烩面，天津打卤面，武汉干拌，太多了……我今年还在敦煌吃了驴肉黄面！”

　　她简直像在报菜名，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钟吟川嘴角勾起。

　　金莹推着碗往自己的方向挪，不自在地皱起鼻子，“笑什么？”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抛出自己的想法，“那个，演奏会不是还有曲目没定吗？我们可以把日本的民谣古典乐化。”

　　钟吟川动作微顿，颇感意外地挑起眉峰，“我记得有华人音乐家出这种专辑。”

　　金莹舔了下唇，“你觉得可行吗？”

　　钟吟川没有当场打包票，“先吃你的吧。”

　　可是第二天清晨，指挥就宣布会改编民谣古典乐专辑中的一首曲子。可见他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在忙活商量这件事。

　　又新加了不熟悉的曲目，乐团的排练任务更重更辛苦。

　　忙碌之中，难免会错漏百出。

　　但凡是上进心强的指挥，碰到这种有可能丢颜面的情况都会暴.君附体。小泽桑的中文还没有好到可以安抚众人，基本用英语和大家沟通，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就会忍不住骂母语。

　　学长在小提琴方阵里小声逼逼，“叽里呱啦说什么呢。钟吟川这个级别的钢伴，还要被挑刺。”

　　今天处在暴风眼中心的是钟吟川。

　　金莹一开始听他挨训还觉得新鲜，但次数一多，也抿着嘴不爽地看着指挥。

　　毋庸置疑，钟吟川就是学生乐团中最厉害的主心骨。小泽指挥对他态度粗暴，岂不是更加瞧不上他们？

　　她看着钟吟川。

　　不是精通各国语言吗？怼回去呀！

　　但钟吟川并没有粗暴地摔下琴盖就走，而是到一边喝水。他插着腰，仰头灌水，像被拔掉刺的仙人掌。

　　“继续吧。”他心平气和地坐回了琴凳，不知疲倦地跟着指挥完成调整乐段的强弱关系。

　　金莹恍惚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当初是她带头让大家服从钟吟川的指挥，现在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

　　音乐厅后台更衣室。

　　灯泡闪动两下，金莹迅速把套头睡衣穿好，一边走去开门，一边用草莓皮筋绑上低丸子头。

　　她两眼迷瞪，疲软的双手勉强抱着平板和充电器，拐弯的时候差点和黑影撞上。

　　“哇啊啊！”金莹瞬间被吓醒了。

　　现在是凌晨两点，或者三点，后台怎么有人！

　　“小心点。”来人护着外送袋，“咖啡要洒了。”

　　金莹瞪圆双眼，“钟吟川？”

　　钟吟川也换了件蓝白色拼接的短袖卫衣，白净的脸庞在灯光下皱着眉，“你怎么穿成这样？”

　　金莹不觉声音变小，揪住草莓图案的睡衣下摆，“我又没出门！反正今天就在这里通宵了，当然穿得舒服点啦。”

　　她甩开钟吟川的手，草莓高底拖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金莹的脸皱成苦瓜，好丢脸……

　　千金难买早知道。

　　一身甜滋滋打扮的她有点不那么想端起神圣的小提琴了。

　　钟吟川跟过来，她目不斜视，坚决不看对方脸上是否有嘲讽的笑容。

　　但是咖啡的醇香还是吸引了她的目光。

　　金莹一下子发现不对劲，“你买了两杯！”

　　钟吟川轻描淡写道：“咖啡瘾重。送你一杯？”

　　原来不是给她带的……也对，自己通宵排练的事没有告诉任何人。

　　金莹不客气地拿走另一杯，温度刚刚好。她吸溜一口，感受到拿铁的奶香，眯起了眼睛。

　　钟吟川夹着琴谱，看上去不打算和她寒暄，先练了起来。

　　他的背挺直，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

　　金莹慢慢地喝着咖啡，混沌的思维一点点变清醒。

　　成功学的书里说，“1万小时的锤炼是任何人从平凡变成世界级大师的必要条件。”

　　天才琴童的背后当然是从小就贯彻“1万小时法则”，他如此习惯艰苦卓绝的训练，让人只是看着就热血沸腾。

　　“好的！我也要努力！”金莹给自己打气！

　　“拜托不要突然抽风。”钟吟川无奈地回头。

　　金莹把咖啡放到一边，充满斗志地拿起小提琴。

　　钟吟川的问话打断了她的热血读条，“你早上来的时候，就带了衣服吗？”

　　金莹回头看坐在琴凳上的他，“是啊。”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做好了通宵的准备，其他人却这么不上心。”

　　钟吟川的表情淡淡的，有些惆怅，他好像真的很困惑。

　　因为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金莹不会告诉他真相，只是开朗地笑笑，“大家也很努力啊。”

　　钟吟川不认可：“我听得出来，并不是你说得那样。”

　　金莹想了想，看向头顶温热的光源，感觉有些目眩。

　　“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在这条路上看得到希望。”

　　“音乐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彼岸。”

　　钟吟川认真地看着她，“那你呢？”

　　金莹沉静地笑笑，说出口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挣扎，“我是此岸的普通人。也许以后家里甚至不会有小提琴。”

　　忘记了所有的指法，自然也会忘记你。

　　她正有些伤感，却听到了来自钟吟川的又一次认可。

　　“我可以把琴送给你。”

　　金莹猛地抬头，看到他按响低音5，垂着头有些不太开心。

　　他可能感觉到她打算当逃兵了，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强调：“喜欢的话，要一直坚持。”

　　金莹眼眶微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可能情绪太激动了，不知怎么的就感觉眼前有小星星在冒出来，一阵心悸。

　　钟吟川紧张地几步迈过来，“你怎么了？！”

　　金莹这才发现自己坐到了地上，她嘴唇发白，“有点冷……”

　　她好像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