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温和月夜 不可名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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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今朝就着晚风往回走，一心一意沉浸在思索赚钱的路子中。
周嘉和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言不发。
他们的货车停放在城寨外一片工厂区域外。混在各式货车里，暂时不会引人注意。
“按经验来说”，顾今朝终于开口。
“这辆车能在我们手里的时间，不会太长。”
“得想个办法，用这辆车，赚一笔快钱。”
周嘉和迷茫地点点头。
“我们能做什么呢？城寨的工厂里，货运都有自己的生意网，不会轻易给别人做。”
顾今朝停下脚步，脱口而出：
“城寨清拆的消息，居民都有听说过吗？”
周嘉和停顿了片刻，手指尖微微蜷缩。
“上面年年都讲，人人都知。”
“可是这么多年，也没真的拆掉啊。”
“香江啊，寸土寸金。”
“出了城寨，好多人不知道怎么活的。”
顾今朝知道书里既定的未来，不过两三年后，九龙城寨必将真正清拆。
这已经是最后的时光。
她试探问：
“如果这一次是来真的呢？手段强硬，到时候会怎么办？”
周嘉和像每个城寨老居民一样自信地说：
“即便是战争年代的大炮，都没能把城寨里这些打不死的小强轰走，清拆没那么容易的。”
顾今朝若有所思：
“我知道可以做什么了。”
“搬家。”
“居民都不相信会拆迁，现在还没人做搬家货运。”
“但总有人会开始搬家。”
“城寨里还没人霸占的生意，就是这个了。”
周家和沉默片刻，闷闷道：
“的确也有人开始离开城寨……”
“但我……不想离开。”
顾今朝笃定地说：
“那就去赚他们的钱，攒起来再说。”
“我们生活在城寨，成本比较低。”
她习惯性地盘算了一下成本，将价值计算得一清二楚。
“他们会走，而我们留下。”
她斩钉截铁地说。
周嘉和眼睛里似有温热雾气涌上。
光彩映人的霓虹灯中，顾今朝坚定地转过头，一步都未曾犹豫，朝城寨踏去。
与他同行。
留在这里。
周嘉和加快脚步赶上去，面色是止不住的欣喜，嘴角轻轻弯着：
“喂，你当真愿意生活在城寨里吗？”
“嗯。”
“等攒到一定的钱，再从长计议。”
“毕竟你现在很穷。”
顾今朝给出了缜密的判断。
周嘉和听了这句话，错愕片刻，很快无奈地笑了笑，声音轻轻柔柔的：
“是啊，我真的很穷。”
“不过，就这样，你也不嫌弃这里……”
“真好。”
他不是没见过，出去念书的细仔，从此再不愿踏足城寨一步。
或是那些为了廉价就医的人们。
他们踏进城寨，达成目的后，拍打衣衫，逃也似地离开。
而眼前的女仔，手中握着一大笔钱，却并未嫌弃这里。
夜晚的城寨十分热闹，步入小巷，交缠的电线在头顶触手可及。交错之下，居民各自在忙碌。
顾今朝停在某个路口，指着四周拥挤的住宅：
“我们从这里开始好好走一遍，找找机会。”
“你可以跟我讲讲，城寨里都住着什么人，他们每日都做什么？”
周嘉和认真地介绍起来。
巷子里开着不少档口，有油炸的滋滋声在耳边环绕，也有小孩在里面追逐奔跑，玩乐欢笑。
周嘉和带着她侧身挤进一扇门，穿过一个麻雀档，里面的人吞云吐雾打麻雀。
转头再开一扇门，却是一间做鱼蛋的厂房。
二人来回在不同的楼道和木门之间穿梭，终于发现商机。
一对老夫妻，正在用破旧生锈的三轮车，艰难地拥挤的小屋门口，打包家具。
老夫妻二人搬得十分幸苦，看起来又十分拮据。
老旧的衣柜，都一一拆成木板，码整齐，用绳子捆起来。
顾今朝快步上前，开门见山：
“老人家腿脚不便，你们搬家太辛苦。”
“我们收费比市价低，可以运送到城寨外各地，按里程收费，绝对超值。”
老阿婆转过头来，拉下脸，满是不悦：
“你是边个，咩意思？”
“瞧不起我们？”
“我同你讲，我几个仔都是医生，我们会需要请你？”
顾今朝直截了当：
“既然有钱，当然可以请人。”
“我们有货车，收费公道。”
“真的很便宜，性价比很高，很适合你们。”
“痴线……”
老阿婆转过头不理会。
老伯气得放下手中木板，双手叉腰，怒气冲冲：
“哪里来的女仔，不知好歹！”
“跑我屋企来嘲讽？”
“我三仔就在城寨忙着筹备开诊所，前途无量，将来有的是钱！”
顾今朝不明就里地看着这两个人，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回应。
周嘉和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脸上堆起熟稔的笑：
“别恼，阿婆阿伯！”
他挡在顾今朝身前，一脸无奈地笑：
“她是文化人嘛，直来直往的，不会讲人话！”
“其实我们意思呢，是你们都是享福的人！这种粗活，交给我们来做！”
“我们赚点钱，你们二位轻轻松松，大家都开心，多好！”
他一边说，一边转头轻轻揽住顾今朝的肩膀，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
“你在门口等我，我来和他们谈。”
老伯搬了个板凳，这才坐下，哼了一声道：
“这还差不多，算你后生仔晓事。”
“那讲讲你们的价钱。”
老阿婆戒备地说：
“说好了啊，虽然我仔日进斗金的，我们也不是好糊弄价钱的。”
“要是价钱坑我们，免谈！”
周嘉和让他们估量要搬的东西，掂量重量，讲价几轮之后，终于谈好了价钱。
良久，他才出门，对顾今朝道：
“都谈好了，今晚就可以干活。”
顾今朝点点头，卷起袖子就打算进来，却被周嘉和拦了拦。
他望着她，昏黄灯光下，棱角分明的下巴轻轻扬了扬，几滴汗从他额角沿着下颌线坠落。
“有我在，用得着你做苦力动手吗？”
“你聪明，来记录他们的东西吧，我来动手拆和搬。”
顾今朝点点头，要了纸笔，默默记录。
周嘉和忙里忙外开始搬东西，放进三轮车。
老夫妻的要求不少，有些柜子要拆开，有些又要整个搬，零零碎碎。
顾今朝将每个拆开的零部件记录得清清楚楚，有条不紊。
最后剩下一只古旧发黄的铁皮柜子，挂着已经生锈的锁，周嘉和上前去搬。
没想到柜子十分笨重，纹丝不动，且尖角锋利。
只一瞬，他没有抬稳，搬起一个角的柜子轰隆震回地面，发出刺耳哐啷的玻璃碰撞声。
周嘉和的手心瞬间划出一道鲜红血痕来，柜角的金属边染上猩红血迹。
老伯猛地冲过来，挡在柜子面前，怒吼道：
“丢雷老母啊，不要动这个！”
“这个不搬，永远不搬！快放下！”
周嘉和忍着疼，好言好语，再次询问：
“这次不搬，后面如果想再搬，要再收一次钱的。”
老伯瞪着眼睛，拨浪鼓般摇头。
老阿婆挤过来，挡在铁皮柜前面，掐住丈夫的胳膊，骂骂咧咧：
“后生仔，这个柜子是我仔的，都是他诊所里的东西，不能搬动的。”
“器具都很贵的，天价！”
“要是给他碰坏了，你们可赔不起！”
“好了好了，你们快走吧，地址已经写好了。”
顾今朝皱眉，看见周嘉和的手心，已经血流如注。
这对吝啬老夫妻像眼盲一样，对这猩红伤口视若无睹，反倒不停地催他们走。
顾今朝冷冷地说：
“今天先这样放着，我们明天再来。”
“他受伤了，你们看不到吗？”
她伸出手，不容置喙：
“先交一半定金，明天我们这个时间会再来。”
老阿婆骂骂咧咧的，取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递了过来。
“晦气哦，一会还要拖地！你们快走啦！”
顾今朝接过钞票，冷冷地说：
“走，先回去处理伤口。”
周嘉和忙向老夫妻赔笑：
“阿婆阿伯，不好意思啦。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我们先走，莫生气，和气生财！”
一路往外走，周嘉和手心的血，也滴滴坠落在地上。
顾今朝语气有些不大好，步子迈得也很大。
一路无言，良久她才转过头，停下脚步。
脚下的碎石子被她踩得沙沙作响。
她不解地问：
“你为什么对他们那么低三下四？”
周家和定定望她。
前一个钟头，顾今朝还一脸明媚，现在却有股隐隐生气的模样。
他鼻尖一酸，心中莫名熨帖，嘴角弯起，声音软得自己都陌生：
“你……是在替我打抱不平吗？”
顾今朝看着他充满笑意的眼睛，认真地说：
“阿和，这不好笑。”
“我们是来做生意的，互惠互利，不是求着他们做事。”
沉默片刻，她蹙眉，不满地说：
“看不惯他们欺负你。”
“好啦，我知道啦。”
周嘉和低头，凑近了一步，与她的眼睛距离极近。
瞳孔对着瞳孔，他低下声来，气息几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
她在护着他。
心都要化了。
随后他认真解释：
“我不是在讨好谁。”
“你知道吗，城寨是个人情社会。”
“在这里混，要讲人情世故。”
“什么是人情世故？”
顾今朝不解。
从前，从不需要考虑这个。
周嘉和又低头，月光轻轻照在他额头。
他低声解释：
“你知道，住在这里的人，都很穷，也很要面子。”
“你说人家穷，当然让人不爽。”
“既然是做服务业，当然要让人家高兴才能谈生意。”
“这个只是谈生意的手段，你不喜欢，我来做就好。”
顾今朝原地消化了一会这些话。
末世生存，自然不用考虑什么人情世故。
残酷的资源交换，只看价值。
恍如隔世。
她后知后觉，想起些什么来。
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她认真地剖析自我：
“阿和，我也说你穷了。”
“你会生气吗？”
她的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看他，目光无瑕。
她好像真的不明白，自己问了多傻的问题。
周嘉和喉咙发紧，只觉手心的伤口，和浑身的疲惫，都被融化殆尽。
“拜托，怎么会？”
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怎么可能会对你生气？”
“你这么好……”
他不敢再说，努力让自己强行后退了两步。
浑身上下都在发痒，连手心伤口，都莫名更痛了起来。
他很怕自己如果不退一步，会忍不住……
忍不住凑近亲上她的脸颊。
他知道，这个女仔看得到他的贫穷后，努力地帮他改善处境。
在城寨中横冲直撞，只为了帮他找到一个，不用受伤的活计。
周嘉和目光挪不开她的脸，心中万般思绪，不可言说。
他温柔地笑起来。
月光似融化在她脸上，如此圣洁、纯澈，让人无端想凑近、仰望。
她像是一束光，如此明亮。
他从前的人生，可一直是……
灰扑扑的啊。
顾今朝松了口气，低下头说：
“那就好。”
同伴之间，可不能随便充满不信任和猜忌。
她低头翻找，准确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纱布绷带，和一小瓶酒精。
随身携带上次购买的物资，已经是生存本能。
“伸手，忍忍。”
周嘉和还尚未反应过来，便已感觉到手心剧烈痛感传来。
“非得用这个吗，好痛！”
任他呲牙咧嘴，也并未抽开手。
顾今朝认真地把纱布一圈圈裹在他手上，随后缜密地计划：
“这样不行，我们要去买一些劳工手套。”
周嘉和摇摇头：
“不用啦，浪费钱。我都习惯了，没事的。”
“要买，一定要买。”
“说好了，不能让你受伤的。”
顾今朝并未抬头，仍在认真包扎，她在发出命令不容置喙。
周嘉和望着她低头忙碌，这一头短发……
“好……明天就买。”
“不行，现在就去买。”
“好，都听你的。”
终于包扎好了，周嘉和只得带路，去寻找熟悉的士多买劳工手套。
士多门外，周嘉和看到是阿龙在看店，忙让顾今朝在门口等，不要进去。
阿龙在士多里嬉皮笑脸：
“手套？确定不是别的套？”
“死扑街啦你！不要乱讲啊！”
“哦哦，门口有人等待。嘿嘿嘿，我不讲，我不讲啦。”
……
周嘉和出了士多，脸色一抹绯红。
手里除了一袋手套外，还捏着两个已经开盖的汽水瓶。
他递给顾今朝一瓶。
“蛮好喝的，阿龙送的，不要钱。”
顾今朝接过来，咬住吸管。
瓶身上大大的印着“小飞龙汽水”，滋味酸酸甜甜，带着气泡。
“好好喝……”
胃里再次翻涌，她很久没喝过这样滋味丰富的饮品。
如牛饮一般，不过几秒钟，一饮而尽。
周嘉和刚喝了一口，她望着他手里的汽水瓶，眼睛不怀好意地开始盯着不放。
很想抢，但极力地忍住。
周嘉和望她饿猫似的眼睛，晃了晃手中的汽水瓶，轻轻笑道：
“想喝？”
“给你啦。”
顾今朝得到应允，下一秒立即夺过他手里的汽水瓶。
就着他已经咬过的吸管，狼吞虎咽地将这一瓶汽水吸走下肚。
翻腾的胃这才得到熨帖，安分了下来。
周嘉和甚至来不及说……
换个吸管。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看着那根他咬过的吸管，在她唇齿间……
吸管上，还残留着他微不足道的齿痕。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嘴里残留的那一点点汽水味道，也像冒着气泡一样，在舌尖横冲直撞。
只留下不可名状的……
甜。
回程，月光铺洒满地。
抬头望去，层层错落的电线，将月光切分成丝丝片缕。
顾今朝踩着月亮的影子，往前迈着不规律的步伐走去。
她的脚步罕见如此轻快，一切似乎都按计划发展。
现在有确定的目的地，不会在路上突然被人一刀捅死，没有突如其来的天灾，温度也每一天都在稳步上升。
甚至还有那么好喝的东西灌进胃里。
还是两瓶。
不用抢，身边这个人，也会无条件送给她。
巷子的尽头是个死胡同，顾今朝方要转身，却听见周嘉和轻车熟路地说：
“没看出来吧，这里的房顶，也是一条路，可以通往龙津道。”
半人高的矮墙，顾今朝轻易跃上。
但周嘉和站在矮墙下，眼睛亮晶晶的，他伸出一只没受伤的手来。
像撒娇，又或是耍赖。
他压着嘴角，轻轻地笑，语气却可怜巴巴。
“我受伤了，没力气翻上去啦。”
月光洒下来，将他的脸颊映得透亮。
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在清亮月光的照映下，线条变得柔软温和起来。
顾今朝低头望着他，像望一尊月光下的雕塑。
他伸出手，指尖骨节分明，就这样举在半空中。
也是这双手，曾捧着一盆织物，穿梭在街巷和屋顶之间，去一处有阳光和水源的地方，为她洗衣。
原来是这样一双手啊。
指尖修长，关节处布满茧子，还有一些伤疤。
顾今朝明知道，翻越这矮墙不需托手。
但只犹豫了片刻，鬼使神差地。
她伸出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心。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温和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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