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夜逐光》灵智

16、伤怀

　　在离派出所略远的地方，有一个单独清出来的空寂的场地。场地上林立着数个墓碑，但每个墓碑都没有名字，只是千篇一律地用红字刻着烈士永存。
　　熊恩谨慎走来，小心地迈着脚，生怕自己无意错步，踏到了其中的一个。
　　熊恩知道，自己的命是李英阿叔换的，但是每次在这种场合和父亲见面，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反感。这么多年了，父亲总是用恩情呛着他，先是给他改了名字，后是逼他改了志愿……似乎除了李英和任务，两人没什么可谈的话题；又似乎和李英相比，他这个儿子的生死存亡也无足轻重。
　　因为小时候的事情，熊恩的心里总是挂着一个秤砣，而父亲的五指山，更是时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父亲。”走过去后，熊恩喏喏唤了一句。
　　“你还好吗？”
　　熊恩点点头。
　　“阿曜呢？”
　　“也好。”
　　“你们注意安全。”熊铸说完，又专注于清洁李英的墓地了。他将碑前零落的碎渣细心拾走，然后庄重摆上新的糖果。
　　熊恩心想：反正我的情报也收到了，既然次次都是这几句话，还浪费时间见我干嘛？
　　每次见到熊铸，他都会产生幻觉。好似父亲和阿曜才是真正的父女，而他们两人却是离心的师徒。
　　“还有事吗？”熊铸见他踌躇欲言，抬起头问道。
　　“父亲……”熊恩嗫嚅说，“这次南街开打，我们能将纳森一网打尽吗？”
　　“这次我们还是不出动，让他们先以毒攻毒。”
　　“那什么时候才……”
　　“急什么？”熊铸看了眼熊恩，又忙活墓地去了，“当初你李英阿叔卧了六年，你这都耐不住了吗？”
　　“不是，我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呢！”熊恩急忙解释，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什么孩子？”熊铸直了身，严厉地看着他。
　　熊恩低了头，即刻闷成了葫芦。在父亲的百般催促下，他只得把虎牙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你！”熊铸忿然作色，“你怎么能让他进那种地方？”
　　“他非要跟着我，我也没办法！”熊恩愁眉辩解道。
　　“没办法想办法！哪怕是用强的，也不能让他跟着你送命啊！”
　　“跟着我送命……”熊恩重复着父亲的话，凄苦地笑了。
　　“你也知道我在送命啊。”熊恩抬起头，望着父亲说，“祝灵曜不能死，虎牙不能死，是不是就我死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熊铸怔然，面上的怒意瞬时失色了。
　　“其实我挺羡慕阿曜的。虽然她的爸妈都不在了，但至少，李英阿叔是爱秋英阿姨的，而秋英阿姨，也爱阿曜。”熊恩微微移目，神色逐渐变得虚缈黯然，“不像我，从小到大，就是你们之间的皮球。”
　　“恩……”
　　“别叫我这个名字！我叫刘斌！”熊恩愤然吼道，可即刻，眼圈就沁上了红色，“是你们给我起的……当初，我妈希望我学文，你希望我习武，于是就起了这个名字，整个文武双全……”
　　熊铸顿然凝噎。
　　“你知道我妈为什么离开你吗？因为她受够了！家里整天没人，出去担惊受怕……是，你是个好警察，你兢兢业业、以身作则、甚至身先士卒！可是你既然要当一个好警察，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生我啊？如果你不缉毒的话，爷爷奶奶就不会死，我也不会被纳森的人盯上了！李英阿叔是因为我死的，可是你以为我想活吗？如果有可能，我宁可拿我的命换他！这样父亲你，也不用每天皱着个眉头了……”
　　熊恩强忍着泪水，一口气说了下去。等到说至最后的时候，他反而笑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哪来的勇气，也不知道父亲为何如此寂静。也许是因为在李英阿叔的坟前吧，不然，他说出这样不肖的言语，熊铸一定会大发雷霆，和他一刀两断的。
　　熊恩转身离去，消失在了远方的天地。而熊铸看着儿子的背影，一度坚硬的目光，第一次在愧色的浸润下融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