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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临城网慧 ...

  •   怀莲庵本也是供奉廉殊伸的,如今早已荒废。

      昔日叶伴尘曾将信仰比作一张无形的网。“世间人与人之间无异于网套网。凡有灵魂之物,皆难逃陷入信仰为它铺下的网。”

      柳闻不得不挥袖扫开一层一层的蜘蛛网。这么隐秘的地方,的确很适合相会。

      屋内长年不透光不透风,他借着手中孤灯向里面望去,只见墙上锁着两人。一老一幼,看来精神还好,只是面目黯淡,似乎已经放弃了什么。

      可他并不认识他们。

      老者本来双眼法直,这时忽然叫了起来,“来者可是三公子?”

      三公子?只有师门中人对他如此称呼。

      “我就是。”

      老者勉强弯下背,“老奴飞鱼。。。拜见三公子。”

      飞鱼?难道隐木遗言中画的那条带着翅膀的鱼就是他?可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他来找自己又为什么?

      “不必。是你托隐木要见我?他为何又将你们锁在此处?”

      飞鱼微微苦笑,“是我求他把我们锁在这里的。眼看两年将过,三公子总算是来了。”

      “那又是为何?”

      “三公子,你看看我腰牌,那可是真的。夫人手下人很多,可像我这等老奴可没几个,三公子以前没见过我,也不是什么意外。”

      柳闻看了一眼,“不错。你既然身份不低,却又把自己锁在这里,肯定是犯了什么罪,害怕自己体内的‘回归散’药性发作无法控制。” 孙礼云手下级别最高的人都曾服下‘回归散,’过了一段时间药性发作会忍不住要回去,否则痛苦难当。

      飞鱼连连点头,“两年了!三公子,你幸运啊,永远不用尝到‘回归散’的滋味!我这两年痛苦不堪,发作一次甚过一次,什么尊严都只好抛下,来求你了。。。”

      柳闻沉吟,“你想我在师母面前替你求情。。。那你先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飞鱼还没开口,他身旁的男孩抢先道,“还不是把仙女姐姐弄丢了?其实也不能全怪他,我也得算上一份。”

      仙女姐姐?天下有几个人能算仙女姐姐?

      他重新打量飞鱼,一字字道,“你把小姐丢了?”

      飞鱼并不否认,“是。。。可我相信,她没有死!所以我来求你。。。三公子,你先听我和风离把这件事讲清楚- ”

      于是他把陈慧若被玄雪宫主捉到冰宫的过程详细讲出,当然为了避免给自己头上加罪,他并没有提起她已经知道师门种种内幕一事。

      “够了!你说她没死,有何证据?当时宫中就你们这些人,难道她还能凭空消失?” 他心里一片空白,唯有尽力压制。

      飞鱼看向风离,“你说话啊!”

      “当日我带着仙女姐姐出宫门,虽然四周是水,但我从小游水,一时半刻是绝对撑得住的。宫门外有我娘养的一只巨龟,平时全靠它带人来冰宫。可我记得那时候它已经不在,而我正准备先回宫和飞鱼商量时就突然昏过去,后来飞鱼说他跑出来时看到我昏倒,倒像是被打晕了的,而仙女姐姐已经不见。”

      飞鱼连忙接口,“事后我想破脑袋都不明白。。。宫里那些囚犯刚刚服下解药,虽然气势凶狠,却不可能这么快就逃出去,更何况他们人人抱着必死之心,根本就不想走。老妖婆被我挑断手筋脚筋早就无法自己行走,灵息已死,还能有谁 – ”

      “冰宫里真没有别人吗?客人呢?”

      “客人?” 飞鱼呆呆重复了一遍。玄雪宫主生怕身份暴露,哪里会结交什么‘客人?’可是–

      风离拍了拍脑袋,“我倒是想起我娘好像让几个没魂鬼去送饭。。。飞鱼,你知道吗?”

      飞鱼回想起来那段日子–他见到失魂人准备饭,只道是给陈慧若的,现下想来,很可能还有别人的一份。

      “我见到他们做饭。。。似乎陈小姐一人是吃不了那么多的。。。”

      风离一拍大腿,“就是了!我娘信不过你们,曾经在宫里一个隐秘的地方接待一个客人,可惜我也没见过他。”

      柳闻越听越离奇,“是什么人?”

      风离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次我想偷偷送好吃的给仙女姐姐,却被他们拦住。后来我偷听他们安排送饭过程,说左边难吃的给仙女姐姐,右边好吃的是专门要留给。。。留给。。。” 细细回想两年前的事,过了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

      “祺微。”

      祺微?能做玄雪宫主的客人,肯定不凡。可武林人氏自己没有不知,为何从未听过此人名号?

      无论如何,这个名字他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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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前。

      她跟在商队后面,翻山越岭,来来回回走过那古老且几乎已被踏平的一条条土路。初时商人在秋国边境行走,道上尽见执金灯的人把持。商人们纷纷谈到贾家失势,连维护商路的权利都献给了燃灯教。

      过了水邑便如忽然跨入从所未见的天地。森林,沙漠,高山,偶尔见到的人也与她以前所认识的长相完全不同。他们的话,她不但听不懂,甚至从小读遍家中万本书都未有记载这些人和他们国家,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又或早被遗忘。

      仿佛她每踏出一步都在向那遗忘之地靠近。。。

      她用过黄纱遮面,因为沙漠里家的人习惯了用此挡那被风卷起的黄沙。

      路上两个月,她终于听到一群放羊的孩子在说话。他们在算羊能卖多少。。。而她静静的坐在远处听他们说话,过了良久方才醒悟–我能听懂他们的话!

      她激动地跑过去问,“你们喝过洒梦酒吗?”

      三个孩子见她突然冲出来,又一开口就问洒梦酒,对望一眼,终于哈哈欢笑起来。三人纷纷从背上解开包袱,“你看看这是什么?问我们喝没喝过洒梦酒,跟问我们认不认识回家的路一样。。。哈哈!”

      “我能去你们家吗?” 她激动之下扯下面纱。

      三个孩子见是这么美丽纯真的姑娘,岁数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欣然道,“可以啊!这里是中临国,我们家就在这座山后。”

      她首次与中临人结交,他们不问她姓名来历,便如此友好,还愿意带她回家,可见祺微所言不假。

      她并没有想问–相隔万里,为何会在此处有个与秋国用同一种语言文字的国家?

      其实也不尽然,因为她很快就发现这个国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的金发碧眼,有的高大粗鲁,有的细小精致,有的鼻子间穿着金环,有的大街上赤足而行,有的穿丝绸,有的挂兽骨于颈间,五颜六色,各种奇景,尽在回眸一望。。。

      初在中临三个月,她住在当日所遇三个孩子家里。原来他们是兄弟,而只有最大的孩子是他们的父母亲生。另外二人是邻国的孤儿,被孩子的父母出门检到,从此养在家里,视为几出。

      他们说,这是我们中临人的习惯,就连我们第一代国王,初来我国时也是被一对已经有五个儿女,十一个孙子孙女的家庭所收留。在这里,人人都有家,互相照顾,共享上天赐予的生命。

      她看到中临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在为国为家尽一份力。

      于是她就跟着村子里大夫行医–不到五天,村子里就传开消息:我们村里来了个小神医。只要她在的地方,就不会有人死。

      三个月后请她的人太多,她不得不开始在全国到处游走。那时她发现,中临土地并不大,只有秋国一个小州大小。可是无论她到哪里,无论遇到从哪国来的人,虽然他们从他们国家带来不同的习俗,但好客友善的本性不改,让她深有相逢恨晚的感觉。

      这日她来到中临国都城临天,霎观其建筑,十有七八倒与秋国相似。雄伟壮观固然不及,但清灵脱俗处却又远远胜之。来此前,她走过塞夷诸国,发现不少国家甚是好斗贪财,但文化深度远不及中临。他们有军队,战车,骏马,但他们子民大多不识字,并且他们的都城都常常不过一堵土或木城,而临天城虽无神封城大,但也同样有八门,城内还有一座王城。

      她进城的那一天,正是中临国的洒梦节。

      她走在街上,看到少男少女全身挂满花草,并各自携带一篮子泡在洒梦酒里的花瓣,赤足牵手,纷纷起舞欢歌。

      一时间她也被深深的吸进一片欢畅之中,逢景触怀,终于从怀中取出自己亲手削的笛子放到嘴边吹起,登时随着内力远远传出。她自幼精通音律,虽未经练习,但此刻随着心境自然吹出,众人霎闻奇音,不但不惊,反而更加欢快,随音开怀盛舞。

      几大杯洒梦酒喝下后她也跟他们手拉着手跳那‘网梦舞,’直到深夜。她们跳到城心万临泉边,她忽然看到路边走过一群人,手脚上似乎刚刚去掉铁链,脸上写尽悲痛。

      她拉住身边一个少年,“他们为什么难过?”

      少年叹道,“听说他们是外地奴隶,逃来我国被抓起来。是否能被收留,还待朝廷发落。”

      陈慧若不解,“你们不是收留所有无家的人吗?”

      “我们是想收啊,可他们如果是我们邻国的奴隶擅自出逃,我们也不能不顾邻国的尊严来保护他们。。。唉。。。真得很难啊。。。” 突然朝前一指,“你看,御前侍卫已经来了,我们还是走到一边吧。”

      侍卫将那群奴隶围了起来,陈慧若忽然一跃到对面屋顶,静观下面一切。

      侍卫中两人骑马而出,头戴红色盔甲–左边一人大约三十,右边一人却已四十有余。

      “冀北总管,法令大人将这些人交给你,你可要慎重行事。” 右边年长的人向左边人淡淡道,再傻的人都听得出他言语间的不满。

      “野允,你是我们御前侍卫副总管,怎么不跟做兄弟的一条心?” 看到地上跪着的一群人,叹道,“你们先快起来吧–我不能保证你们能留在我国,但你们既然来了,我就不能让你们委屈。今天是我们洒梦节,我给你们好酒好菜,大家先过了今晚再说!”

      野允皱眉,“冀北,你要动用国库来伺候他们?”

      冀北见他处处与自己为难,也不想多说,“来人啊,去我府上取来吃的喝的,再给带来衣服鞋子,还有毯子,今晚我也在这里过夜。”

      陈慧若虽才来不久,却已对这个冀北大生好感。

      野允拿他没法,掉过马头转身就走,忽然冷冷道,“冀北,你别怪我-这可是先生的意思。。。留下他们没有任何好处。。。你可以不信我,但先生的话,谁敢不信?你再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以后可要小心了!”

      冀北依然不卑不亢道,“野允,论资历论学识论辈分你都比我强得多,可我担任这个总管的那一天,大王亲口告诉我:你已身任要职,但首先要做的是不可忘记自己是中临人。我善待他们,无非是尽一下一个中临人该对客人的本分。先生的话我一个小总管怎敢怀疑,但我相信纵然先生在此也不会反对我的所做所为。”

      原来野允出身贵族,还跟王室是远戚,但冀北出身一般却官职在他之上,让他十分不服。偏偏做出这个安排的人还是中临王本人,他也只能恨在心里。

      冀北下马,看到一个老人已经支撑不住,倒在路边一阵阵发抖。

      “快去请侍卫营大夫!”

      野允怒道,“你疯了!” 随即大喝道,“随敢擅自离开!”

      陈慧若见两人就要翻脸,轻飘飘从屋顶跃下,正好落在两人之间。

      “两位总管,不必麻烦侍卫营大夫了,我替他看看即可。”

      冀北抱拳,“如此有劳了。”

      陈慧若随身带有药物,一摸老汉头额已知不过是劳累过度引起的发烧。她喂他吃下药又替他揉了揉胸口顺气,果然不到一盏茶时分他已然气色转好。

      冀北心中感激,野允却冷笑道,“敢擅自接触连我们都不敢接触的犯人,中临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规矩了?看来法令大人这个官当得也太悠闲了。。。来人啊,把她拿下,交给法令大人,我倒要看看他这次还能怎样逃避责任!”

      冀北情知她确实犯法,但又想设法相助,“野允,法令大人此时已睡,你不要太过分!” 野允身后的靠山与法令官不和乃是众人皆知,野允这次分明是想顺便连法令也拖下水。

      野允哼了一声,“那更好。。。把她送去法令大人府上!”

      陈慧若起身,毫无惊慌愤怒之色,“不知哪一位肯带路?” 该治的人已经治了,她对这些官员之间的争执并无兴趣,去哪里都一样的。

      她出门习惯了把脸涂黑,长发遮面,加上从不施展武功,野允也只派了五名侍卫拥着她到法令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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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御前侍卫简直欺人太甚!把犯法的人深夜送到大人府上。。。这算什么?” 法令府上的管家大声和侍卫们吵了起来。

      “把人带进来,替我送客。”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陈慧若因自幼练高深内功之故,耳目超灵,这时一听那声音便认出正是昔日建议自己来中临的祺微。

      管家把她领入屋内时,祺微也是一眼便认出她来。

      “姑娘天香国色,被我国侍卫当野人拖拖拉拉,让你见笑了。”

      “我也没想到公子就是中临的法令官。”

      祺微随便一笑,“什么法令官。。。不过闲职一个。姑娘来到我国,见过几个犯法的人?我本来奇怪御前侍卫怎么会抓来一个犯法人送给我。。。原来是姑娘这个秋国人。姑娘就先在我这里住下,等这个风波过后再说吧。”

      陈慧若自幼在母亲眼下长大,知道母亲是个重法的人,定下的规矩无人敢违。而在她手下最高的级别莫过于替她执法的总管。后来认识柳闻,也是个做事有条有理甚至过于认真的人,应此忽然见到一个身为法官还对自己官职不大在乎的人,不禁甚是好奇。

      “法令官真的只是闲职?”

      祺微颇为了解笑道,“也难怪你会有此一问。我若不是闲得发闷,怎会游历各国,甚至走到了你们秋国?不过去过秋国后我看到一个表面重视法律却又渐渐在散乱的国家。。。人人都好像有一套规矩,可谁都不服谁。这么一来,我倒真的宁可做一个懒散的法令官。。。至少这代表我国是平安的,是安全的,是幸福的。”

      “那为何还会有我所见到被围的一群人?”

      祺微微一沉吟,起身在屋内转了半圈,“我问过他们,他们说是曜国的良民,在国内受到冤枉才逃来我国。可当我看到他们手脚上铁链的痕迹,我实在怀疑。若说他们是从牢里逃出的罪犯。。。几人尚可,但怎会数量如此之多。。。难道曜国真的如此无能,竟会让众多罪犯从天牢中一起逃出?如果不是。。。” 说到这里忽然长长一叹,摇头道,“我宁愿是自己多心。”

      陈慧若纯真一笑,“我来中临见到的无不如梦中美好,公子为何迟疑?”

      祺微领她走到墙边,只见墙上挂着一张羊皮地图。他先用右手指着中临,“此乃我国。” 又指到中临西北一国,“此乃我西北邻邦名曜,虽其边境与我国相连不算长,但在我国众多邻国中是最强的,兵力远胜我国。如今,这些曜国人若非罪犯,那他们手脚上有铁链痕迹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是奴隶。”

      “奴隶?我也去过附近数国,似乎没有奴隶制度?”

      祺微首次露出无奈表情,“我们都没有。可有一个地方有。。。他们的奴隶,都是来自其他向他们臣服的小国和弱族,但如果曜国现在也加入了。。。那我恐怕也要咽下刚才那句话了。”

      陈慧若待要再问是何处,忽然看到他左手所在之处离他指着中临的右手很远,但却有两个红色大字在他手掌之下。秋国虽也在图上东北角,但远不如此处广大。

      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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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到一日,王城内发出王旨,正式收留这群曜国人,让他们在中临安生,并不允许任何人与其为难。

      祺微身为临天城法令官,官职听来似乎很高,但他偏偏又很少有要事处理。如此一来,他便时时缺朝,常常在家中睡到太阳高挂。

      可惜这次为了这群曜国人,朝中掀起不小风波,就连祺微都被其他官员硬拉上朝,接连三日不断。

      陈慧若并没有闲着–祺微本身颇通医道,府上也有不少珍贵药材。数日内她带领祺微府上众人将药材分类整理,接着便开始在临天城内行医。祺微偶尔看到,也只微笑不理,让她随便行事。不到十日,法令府西院几乎变成了医馆,临天城中百姓扶老携幼的来到西院让她会诊,配方,开药。

      她将所收镇诊费尽数交给祺微,不料祺微却不肯收,摇手道,“先父留下家产足够我享用一生,姑娘无需如此–用来救济贫人,或许更好。”

      陈慧若正色道,“公子所言甚是,但我曾蒙公子昔日相救,如今又在府上打扰多时,心中过意不去。公子若坚持不受我帮忙,我只好离开。” 她忙了一整天,全身都是药味,却也同时在她身上添加了几分凡气,仿佛仙女入俗片刻。

      祺微笑道,“我习惯了独居独走,也不缺什么。不过身为臣子,理应为主上分忧。后日乃我王寿辰,群臣必入南延宫贺寿,到时还请姑娘与我同往,一定有你能帮忙之处。” 他无论说家常还是军国之事,总是改不了一种置身事外的语调,仿佛只是在读一本书,赏一幅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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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延宫。

      群臣入位。祺微之位算是中上–朝中重臣无不认识他,几乎人人都向他微笑点头,但也无人真的把他放在心上。原来祺微之父原为富商,却曾在国库短缺时将家产十之八九捐给国家,从此获得王室敬重。祺微因此而得到法令官一职,但人人皆把他当作慵懒随便的富家公子,国家大事很少有他参与的份。

      陈慧若回头看到冀北坐在偏后的偏席,这时冀北也看到她,投来感激的目光。她也向他一笑,也同时看到冀北身旁的野允恨恨的扫了她一眼。

      这时酒席早已备好,她又向前望去,却不见中临王,不禁甚奇。今日是他寿辰,群臣早到,为何殿上竟然不设他的座位。中临王朝显然也没有秋国那么多规矩,群臣无需一直站着等圣旨赐坐,动筷,等等。

      这时她才看到殿内走出两名内侍,朗声道,“大王说,请众爱卿尽情享受御膳,用过后将贺礼一一呈上,由郑沪丞相负责收礼过程。”

      郑沪点头,“老臣领命。”

      门外内侍们忙着把一件件奇珍异宝抬得抬,捧得捧,陆续在殿上揭开。陈慧若看得眼花缭乱–有屯姜国的豹皮,濞昉的雄狮,阖填的鹦鹉,罗其纳的深蓝宝石,昆国的香料,甸尼国山上的飞陀花。。。数之不尽。

      每上一物,郑沪亲自看过礼单,又向送礼之人道谢。冀北人穷,送上的珍珠不大,郑沪瞄了一眼只向他点点头便叫内侍带上下一件礼物。野允送上的一幅画也不算上作之品,但郑沪却对他十分客气,赞美了一番,让陈慧若开始怀疑是不是中临的人审画眼光与秋国不同。

      郑沪眼见殿外礼物已数尽,忽然转头向祺微笑道,“老夫差点糊涂了,法令官游历各国,每年必有奇物奉上。去年的曜国墨地卷毛宝马可是朝中一景啊。。。大王赏给王叔,王叔至今出门还骑着它呢。。。哈哈!”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笑–中临王性子温和,平日习惯与群臣同乐,从来不拘言笑。

      太宰温家定也跟着笑道,“是啊,咱们这里有文有武,不少老臣功臣,但若论赏宝眼光,还是祺微稳居首位。你们说是不是啊?”

      “当然。”

      “除了他还能有谁?”

      “绝对。” 群臣众口同声,都看着祺微。

      祺微却没有笑,缓缓站起,“相国言重了。今年我献给大王的礼物在此。” 说着拉下陈慧若脸上面纱。。。

      大殿上一片寂静。

      郑沪脸上尴尬,温家定发呆,一时殿上气氛就像弹到一半的曲子僵住。

      祺微若无其事的拉着陈慧若走到大殿中心。

      美女。他们一辈子没见过的绝代佳人,一双明眸顾盼生姿,当真的明艳绝伦,倾国倾城。就连号称盛产美女的鬼族都从来没有可与之攀比的仙人儿。

      虽然无人愿意先开口,但人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疑问。

      难道他不知道这里是没有人会献美女的?

      一道冰冷无比的声音像利刃切入骨肉般穿过大殿,“祺微大人,你活够了?”

      陈慧若出门前由祺微交待过,不用理会殿上种种反应。

      可这时她真的动容了。

      与她的功力,居然没能察觉此人何时来到。不但如此,还甚至很难判断他身在何处。

      那是因为,她隐隐感到,此人传音入殿的内功,竟然与自己门中上乘内功有相似之处。。。

      微微出神,面前不到十步之遥已多了一人。

      四十出头,身材高瘦,脸色如僵尸,双目如电,仿佛一眼便可穿透旁人身体,夺人魂魄。

      祺微扬了扬嘴角淡淡道,“原来是先生啊。。。你事多人忙,何时又开始对赏宝关心?” 他素来与众人交好,从不顶撞,此时却明显存心与来人为难。

      殿上群臣见他进来,纷纷起身。就连爵位最高的郑沪和温家定都有礼的叫了声,“先生。”

      他就是那个自称‘剑先生’的人。他没有姓名。没有过去。没有亲人。

      剑,就是他的一切。

      陈慧若练的还夜源慈功使她对周围一切比寻常练武之人更敏感。这时她感到了剑先生身上所散发出的杀气。

      他的剑,只为了毁灭。

      当然,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中临王的贴身护卫。因为他,冀北这种所谓御前侍卫总管根本见不到王-职位纵然不是闲职,也不比祺微强多少。

      中临王爱才,常说中临欢迎天下孤苦,也聚集天下精英。他欣赏的人,从来都是最好的。剑先生因剑出名被招到他身边,从此朝夕相处。剑先生本是稀言寡语之人,但因日夜在中临王身边,王便常与他交谈,长期下来对他十分佩服,也常接纳他的主意,甚至超过文武百官。。。

      剑先生仍然如同他第一次踏进中临王宫一样-冷峻,严肃,无情。他不在王身旁时也从不与他人结交,更从不参加酒宴聚会。祺微与他不睦,只因中临王曾问剑先生:寡人朝中群臣如何?而他得到的答案是:如祺微之辈,官职靠其父用钱买下,理应逐出,以正朝纲。

      剑先生没有任何官位,可当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即将出柄的利剑,无人敢碰其锋锐。

      “你敢献美女给王?” 一字字间透着杀气。

      郑沪连连给祺微使眼色,示意他不可继续胡来,可祺微却好整以暇的盯着剑先生,“先生是否罕有离开深宫,目光变得如此短浅?难道我中临最有名的神医都不认识吗?”

      中临王近三年来极少露面,众人也早猜到是身患重病之故。可宫里太医们皆束手无策,最后还是由中临王做主,不但没有为难他们,还每人发一些金银,一个个遣送回乡。

      这么一来,王的病情更是除剑先生外无人知晓。文武百官无不焦急,却又无可奈何。祺微当年从外回国得知此事,不惜当众指责剑先生隐瞒王的病情–不但不告诉众臣,还不急于求医。

      两人互责对方危及社稷,已非一日。

      温家定第一个反应过来,“不错不错,这位姑娘却是初来我国的神医!临天城内被她医好怪病的人甚多。。。”

      “正是!下官一个远房亲戚也多蒙她及时救治。”

      “就连哪家有马有牛她都帮治,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大王新收留人中也有老人患病。。。也是她亲自动手去治。。。” 冀北的声音也在众臣中响起。

      祺微脸上闪过一丝胜利的笑容,“先生,请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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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慧若没有回头看祺微 –剑先生不让他跟着进去,似乎无人感到意外。

      自从剑先生出现,她心中就如刚掀起的小波浪,隐隐感到两人之间有某种无可摸准的牵连。祺微,群臣,甚至中临王的病情。。。都仿佛成为遥远的事。

      她并不知道,剑先生肯对祺微让步,也是为了可以多观察她。

      “先生,你武功源出何处?” 她想到什么便直接问–王宫内如迷城,转来转去都一样:静淡。不像秋国–这里没有太监,没有嫔妃,没有怨恨。

      剑先生走在前,高瘦的身影配着他的黑衣更显得高深莫测。她问的话在空空的走廊间来回排回,唯独没有影响到他。

      走廊之底有一高大木门–没有人开门,她不得不亲自推开。

      大厅直通外面,却被厚厚的帘子遮住。陈慧若仔细一看,厅中一人独坐,背对着她,犹如幽灵。

      “走近些,寡人想见见我中临的神医。” 声音微弱却不失淡泊之气。

      他转过身时,她看到的是一张正慢慢在腐烂的脸。。。可她从那双仁和的眼瞳中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一个英气勃勃的潇洒男儿。

      “请坐。” 天下肯对旁人说‘请’的王,恐怕只有他一个。

      陈慧若坦然坐下,“传说中有一种毒,名为‘王者之食,’据说下毒者针对王族,是为了替百姓伸冤。。。无道君主让百姓痛不欲生,一点一点的刮夺他们的一切,而‘王者之食’也是慢性毒,受害者身上皮肉一层一层腐烂掉下。。。我本以为此不过传说而已,可如今看到王,方知传言不虚。”

      中临王似乎对她实言相告十分欣赏,边点头边道,“那你说寡人还有救否?”

      陈慧若诚恳道,“若在三年前,王一定有救。可多年前,王并没有选择那条路,如今不应问我是否有救。我纵然有救治之法,也只能保存一躯尸体。”

      中临王忽然伸出血肉模糊的手,“倘若寡人一定要你保存,你会怎样?”

      陈慧若并不迟疑的握住他的手,“我会尽力。”

      中临王起身走到帘子旁,猛地一拉将厚厚的帘子拉开,阳光登时照亮整个卧室。陈慧若抬头一看,原来从卧室台上可观看整个临天城。

      “传说中‘王者之食’是上天赐给罪人的,让他们生不如死,让他们早早的结束自己的生命,好早投胎到一条没有罪恶的身体里去。可寡人不信这些–寡人只相信自己的灵魂。命运可以多变,但灵魂是属于自己的,永远不变。当有人问你:你为何如此如此,你回答‘我身不由己,’又或‘是某人令我如此’。。。那都是懦夫之言。寡人是否有罪,自己最清楚,不是什么‘王者之食’可以决断的。”

      陈慧若从未听过这种解释,更没有遇过这种‘病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中临王温和的看着她,“就像你。。。你救人是因为那是医者该为之事。其实别人是喜是悲,你并未在意。你看出寡人当年的选择,可当寡人请你一定救治寡人时,你便答应了。”

      陈慧若绝美的容颜的确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

      “王所言不错–并非每人都可以有灵魂的。” 随即道,“不过身为帝王,有灵魂应该是好事吧。。。我会尽力而为的–一年之内王可以放心。” 她想到那些刚刚被收留下的人,心想他们可以脱离为奴的命运,全在眼前此人的慈悲,也是因为他有灵魂,才有慈悲。

      中临王看着她,只觉得本性如此善良的小姑娘竟然是个没有灵魂的人实在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那你就留下吧,每日入宫一次即可。。。出去时叫先生进来。”

      “先生是中临人吗?” 她还是难掩对剑先生的好奇。

      中临王微微一笑,“我中临有各方最了不起的人–先生原是明斯人。。。也只有那个以武立国之地,可出先生这般人才。”

      明斯?又是明斯。那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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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随祺微离开后,剑先生来到中临王身边。

      “祺微也是为了寡人,先生就不必责怪他了。” 中临王柔和的吩咐。他最在乎群臣相处和睦,对尊严礼仪反而看得及轻。

      “是。”

      “再说,他带来的小姑娘聪明脱俗,也是寡人生平仅见。可惜,年纪轻轻却不可爱,绝世美丽却只是空壳。一个在她这般年龄的人,应该享受人生。一个有她这般容颜的女子,应该为自己的美貌骄傲才是。可她却都没有,都不在乎。。。太冷了。”

      剑先生淡淡笑道,“王观察的不错。不过王或许不知 –她是这样,并非先天之因,而完全是后天之力。练她内功的人,追求的本就不是凡世之乐。”

      中临王微微动容,“寡人不懂武功,但听先生这么说,她是先天的本性受到了后天内功之制。。。”

      “是。”

      “可有解救之法?”

      剑先生皱眉沉思,过了半响方道,“我对她所练的内功也不过略知一二。但从迹象看来,这是一种过于偏向某个方向的内功,走的绝非正路。若要纠正不可求速。。。” 从怀中取出他当年冒着性命危险得来的宝物。

      中临王一看,书名《正经》。

      “初练内功之人通常修习一种内功,或属正或属反。然而若想到达最高境界,必须两者皆有。若内功过于纯正圆通,便须修习《反经》,而若内功过于偏激邪逆,便须修习《正经》。”

      “这两本书先生是从何处得来?就连寡人,都从未听你提起过。”

      剑先生冷峻的脸上闪过让人心寒的表情,“我并无《反经》。这本书,也是偶然得到。其中内容,我始终无法参透。” 也是当年那段遭遇中,他听到‘内功过于纯正圆通,便须修习。。。’等等。他自己属于内功偏反,可得到《正经》后他却因无法参透而无法弥补自己内功中的破绽。

      中临王也就没再问。剑先生来中临以前的‘过去,’早就像埋在土里的棺材。

      若是硬要将入土的棺材挖出,对谁都不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临城网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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