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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来 应是喜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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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春雨一阵接一阵延绵不绝,京郊的草木笼罩在一片烟雨朦胧中,满地青叶垂落,马车凌乱的辙痕渐渐被掩盖,混乱间仅余下几抹殷红藏在褐土里。
远处灰白的城墙和天边交际,天色晦暗不明,只在那交界处染出小片稀薄的白。
在这一片昏沉之中,一个套着麻布袋的人正跌跌撞撞地往城门走去。磅礴雨天里,他仅一双破烂的草鞋,双手抱着双臂揉搓取暖,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在手背上怵目。
穿着甲胄的士兵在城门口例行检查,那人抖落袖口的破布覆盖伤口,颤颤巍巍自怀中掏出一块布帛,低下头递了过去。
守城士兵的手搭在弯刀上,拿着布帛查看。不知是暴雨的原因,还是清晨困顿,墨水染得厉害,士兵眼前稍稍迷离。
暴雨天气,身上的湿热本就难耐,士兵一看到印红的公章,便塞回到那人怀里,挥手示意通过。
那人被后人的推搡一挤,受伤疲软的腿脚终于撑不住踉跄一下,跌回京城。
……
乾明五年,春。
正是春花盛开好时节,京城的鸟儿总是喜欢啼个不停。不知从哪飞来一通体雪白,独独扇尾上带有一抹黑的鸟,轻轻点在枝头绿叶一瞬,却又飞走。
雕栏的窗边,两人对坐以棋博弈,右边那位一身锦绣,抚着镶金玛瑙的腰带,指着外头叫道:“真是稀奇,沙鸥!”
透亮的黑子须臾间落下,对面那只修长的手点了点棋盘,示意他认真。
绸缎锦绣的公子低头一看棋局,大笑摇头,手中攥着的数枚白子乒乓落回棋子罐中:“裴兄,你每次都赢得毫无悬念。”
只见执黑子的那人一身青衣,立体的五官在那张清隽苍白的脸上却不觉突兀,幽黑沉寂的眸子里雾霭沉沉,倒映出对面人开怀的笑容。
裴渡摩挲着手中茶盏,似是笑了,对着窗外的春意一饮而下,轻声道:“李兄谬赞。”
清风拂面,茶楼外忽然涌现出一阵骚动,声势浩荡,惊得早春花连连落下几朵。
裴渡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错综繁杂的花枝,垂眸看向茶楼下花团锦簇般的热闹。
茶楼的不远处是一座别院,朱红的府门前,小小的人儿被一群侍女围在中间,点点翠绿的衣裳衬得人雪白,在一群人里尤为醒目。
那一双圆圆的杏眼就这么徐徐望过来,眼尾夹着些粉红,朱唇娇嫩欲滴,在日光下闪出点点星光,乌黑浓密的发髻上即使别着的珠钗头饰,也全部黯然失色。
仅这么一眼,就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意。
“李兄看错了。”他冷清的声线猝不及防惊扰这一汪春色。
小人儿被仔仔细细地迎回到鸾车上,鸾铃一响,一左一右摇晃着,消失在街道尽头。
裴渡仍站在窗前遥望,眼里没有半分光亮:“京城哪来的沙鸥,应是喜鹊。”
***
鸾车内宽敞无比,随从侍女上十人,这样的架势除去皇城里的贵人,只怕再无人能与之比拟。
沈清依脊背笔直地端坐着,方才在风中她的发丝微微凌乱,自坐上鸾车起,身旁侍女一双素手为其整理,眼瞧着快到皇宫,手上动作仍旧不停。
皇家威严不容丝毫失仪。
她的双眼好似含着盈盈秋水,细声道:“彩容,你若累了,便歇息吧。”
“奴婢不累。”被称作彩容的侍女规矩回答,最后整理了遍沈清依的衣裙,从容侍奉在侧。
沈清依没由来地紧张,摸了摸脸颊,鸾车里熏着的香味她一贯觉得浓烈,可母后说,什么样的香配什么身份,她不能任性妄为。
希望母后能够容许她今日未行禀报便出了宫。
鸾车缓缓停下,在彩容的搀扶下沈清依走了下来。
日光沿着甬道一直照射在她的身上,春日的阳光谈不上多暖,至多算没有寒意。只听冷不丁地轰然一声,宫门在身后合上。
她薄薄的身躯一颤,下意识有些眷恋地偏头,想要往身后看去,最终还是没有转身。
身边的彩容以为公主被关门声惊吓,扭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宫门的侍卫。
青石板路上折射出光晕,沈清依垂下头,只一味抓着彩容的手。
皇宫的甬道如此之长,长到每每沈清依走在这里,身边需得有一人陪同。
也不知走了多久,沈清依跨过门槛,这才仰起头,手心沁出些许细汗。
父皇为母后多次修缮坤宁宫,不过养着的池鱼这些年间倒没什么变化,物品的摆放陈设依旧如前,母后是一个念旧的人。
殿内不似往日那般隐有笑语传来,沈清依只看见皇后一个人高坐在主位上,仅余几个侍女在旁候着,似是在等着她前来。
她放开彩容的手,微微欠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的容颜虽逝,但风韵犹存,周身的华贵没被岁月带走分毫,她挥挥手:“坐吧。”
窗外风光正正好,皇后抬眼打量片刻,再次开口对侍奉的婢女说:“你们都出去。”
侧边的沈清依身板坐得更加直了,余光瞟向彩容和侍女们鱼贯而出的背影,手指不安地在身前交缠着。
私自出宫确实严重了些,如今母后要怎么罚也认了。她敛下眼底的片刻失望,静静候着。
嘎吱一声合上门,皇后这才转眼看向自己一贯出色的女儿,眼里含上几分欣慰。
“没别的事,”皇后捻起一旁的串珠,“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母后跟你父皇商量再三,也择了不少儿郎。”
沈清依认真听着皇后的一言一词,心里却越来越没底,她红润的嘴唇一颤,终是没说出话来。
“明日宣王府宴缺你不得,我跟你父皇看好的世家儿郎皆会到,届时你选个顺眼的,剩下我们帮你做主。”皇后一番话不急不缓,伴随着念珠碰撞的清脆声,细水长流。
沈清依垂下眼帘:“全凭母后安排。”
在外人眼中,她自小受尽父皇母后的宠爱,要什么给什么,排场从来只大不小。
可只有沈清依自己知道,在母后心中规矩大过天,没有什么能比礼义廉耻更重要,一切的宠爱都是立于守礼之上。所以她倒也没养成娇蛮跋扈的性子。
况且嫁娶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好觉得难过的。
拜过皇后之后沈清依回到自己的寝殿,公主的厢房按照皇后淡雅的喜好,内里的颜色清新素淡。
彩容新般了盆芍药进来,一时间的鲜艳迷了眼,她完完全全被吸引了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
彩容比沈清依大上几岁,可以说是跟着她一同长大,两人的情谊和默契也非同一般。她知道公主如今不想说话,便耐心的候着。
“世人皆说我只是一个帝王的工具,”沈清依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豢养在深宫里,只等有利用价值的一天。我的姻缘,只会是和亲与联姻两条路。”
“殿下休听那些胡乱之言,明日府宴娘娘让殿下自行选择,可不是随意直取权贵世家。”彩容皱眉,只觉宫中真是什么污言秽语都传到公主耳朵里了。
“那彩容你说,什么样的姻缘会是幸福的呢?”她清澈的眸子里映出芍药烈红的影子,在皇后面前不敢说出的话此刻脱口而出。
这问题倒也真是一下把彩容难住了,她看着沈清依摆弄花枝的双手,低声道:“若能寻一个两心相悦的如意情郎,当是最幸福的吧。”
沈清依一手搁在桌台上,一手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绿叶上的脉络。
是了,母后确没有一定让她嫁给谁,明日,也许能遇到那个与她两心相悦的郎君呢。
良久,她眉眼一弯,莞然而笑。
第二日请过安后,沈清依便遵循皇后的旨意,带着彩容去往宣王的府宴。
宣王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兄弟,加之她是个闲散王爷,兄弟两人的关系一直非常和睦。记忆里,宣王喜欢热闹,隔不了多久便要举行一次府宴赏玩。
能来宣王府参加府宴的几乎都是京城的名门望族,不过也会有得宣王赏识的寒门学士。
刚一进府门,便来了一些热切的小姐叫唤沈清依的名字,大都是想要将自家兄长推给她的。
沈清依略微有些受不了这喧闹的氛围,连叫彩容替她应付应付,自己轻车熟路地绕进宣王府的后花园中去了。
绿意满园,记得父皇曾经打趣道,春日若是不能在宣王府中想看,这一年便都是要留有遗憾的了。
沈清依踏着平滑的石子路一步步走着,在没人的环境下她似乎激发了小孩子心性,拎起裙子,两步一跳,偏要落在缝隙中央。
“好箭法!裴兄,再来一发!”
远处忽而传来一男子的高喝声,沈清依吓了一大跳,差点摔了一跤。
她站在原地愣神片刻,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慢慢朝着声音源头走去。
自石子路一路走出,面前是一块圆形空地,身旁木亭袅袅独立在青翠之间。而沈清依一身青绿,在一片绿茵里,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只见一黑一白两位公子站在此处,手上皆握着一把弓箭,看神情,应是在比试。
沈清依不由生出些好奇,身形向前探了探,长草穿过衣裙到身后去了,显现出她小巧的脸蛋。
那正执箭的黑衣公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对于沈清依来说,他身量极高,束发利落,一身黑的紧腰长袍。
靶子离的倒是有些距离,同样是在影影绰绰的绿叶之中。长箭应和着他的手,虚虚搭在弯弓上。
忽然,那黑子公子回了头,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意气,一只手正拢着弓箭,像是恍若无意间朝着她弯了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