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子也能被人喜欢吗》长明佑岳枝

26、第 26 章

　　秋雨连绵，一下就是数日。即便放晴了天仍是阴阴的，高积的云层累在天空上，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会下起倾盆大雨。

　　正是早高峰时期，家属院的小道上，人们行色匆匆。这里的老住户就像阿旺和江阿姨一样，早就把老房子租了出去，所以现在在这个家属院住的，基本都是一些年轻的上班族。

　　阿旺也早就去艺术馆上班了，他起的早，收拾东西时候即使休息，但还是不免笨手笨脚，夏禹风浅眠觉又少，一听声音就醒了，自从他开始吃早餐后，一天都是在小餐桌上和阿旺一起吃早餐开始的。

　　夏禹风马上就要去参加比赛，每天却也不忘去医院看他真正的房东。

　　他提着保温桶下楼，秋季落雨，总归有点冷的，秋风也很是萧瑟。夏禹风拢了拢身上的长风衣。

　　锃亮的休闲皮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一走过，落叶便被和着泥土踩碎了，斑驳地黏在了鞋底，家属院外头有推着小推车买早餐的，吆喝声遥遥传来，早餐蒸笼一掀开，水雾便溜了出来，如烟如丝，在家属院的林间小道中弥漫。

　　夏禹风提着保温桶，走进了苏颖君的病房。他前几天问阿旺要不要去尝试一下教钢琴，但傻子却挠了挠头，憨乎乎地吞吐道：

　　“阿旺、不会、不会教......”

　　“阿旺好久、好久没弹琴了......“

　　傻子不会说谎，他说的谎话总是会被人一眼识破。在这件事上阿旺确实有点烦恼，他是真的不会教人，只会自己弹。

　　教钢琴这条路无疑是断了，但夏禹风想起自己那天在主卧看阿旺的病历，在那一排奖杯旁边还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工具，经过查询后发现是钢琴调律用的。

　　联想到阿旺书桌上摆放的一些中专书籍，有许多就是调律相关。但夏禹风不知道阿旺为什么放弃了音乐相关。

　　浅淡的薄唇抿了抿，夏禹风决定问问苏颖君，看看能不能在阿旺擅长的地方寻找其他的突破口。

　　苏颖君住在三楼。从病房可以看到外头已经变成红黄色的树，秋景萧索，但没能影响到苏颖君什么，她将床摇了起来，在床头靠着，鼻梁上架了厚眼镜，正悠然自得地看着手上的一叠厚相册。

　　“小夏，你来啦？”，苏颖君很是喜欢这个孩子，长得有好，又有礼貌。明明与自己非亲非故，却总是过来看他。

　　“吃了吗？你这孩子又带东西来，每天都费那么多事。”

　　苏颖君知道夏禹风有不吃早餐的习惯，如果他早上来，她肯定会问这一嘴。夏禹风听到了忙回答吃过了，又说不碍事，就将保温桶搁到了床头柜上。

　　夏禹风看着苏颖君的手上的相册，探头探脑的，有点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见他这样，苏颖君便把相册推过去：

　　“你看。”，苏颖君指了指照片上提着小铲子和小桶，傻呆呆地站在海边的小孩。小孩约莫两三岁的样子，眉毛淡淡的，一双眼睛却十分大，眼皮长得和小扇子似得，十分可爱。

　　只是他没有表情，背景的其他孩子都在愉快地玩，都在开心的笑，偶尔也有大哭的，就只有他表情木木地，只是穿着一条小短裤，呆呆地望着镜头。

　　看到小阿旺，夏禹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苏颖君又翻了一页，这会儿阿旺便是戴着游泳圈在小游泳池里游泳的样子，水只到他半腰，但小阿旺却不敢整个身子都泡下去，他转过头来，有点无措地看着拍照的人，小小的手臂像拨弄水面一样拨动着空气，做出在游泳的样子。

　　“唉......你看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下就长大了呢？”，苏颖君感慨。见夏禹风盯着相册目不转睛，便笑了一下，把相册递到夏禹风手里，让他慢慢翻着看。

　　夏禹风每一张照片都停留了许久，病房没关窗，突然风起，将夏禹风手上的相册吹得扑扑响，页面也被风吹得翻了起来，倒回了相册的第一页：

　　是一个卧在襁褓中的婴儿。

　　他看起来这么小，白白嫩嫩，甚至小脸有点胖胖的，脸边的颊肉簇了出来。他闭着眼睛，像两个小月牙，正在安安静静地睡觉，看着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阿旺出生的时候缺氧，我羊水栓塞，已经要不行了。阿旺便在母体里面待了二十多分钟，拿出来的时候他是紫的，马上就要没有呼吸了。”

　　想到二十多年前无比凶险的那一天，苏颖君的心还是揪着的。

　　阿旺五岁的时候才会喊妈妈，五岁之前。你对他说什么，问什么，他一概不答，他毫无反应，只专注了自己的事情。

　　“妈妈”在阿旺的眼里就像一个物品。

　　苏颖君觉得阿旺根本就不爱她。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一个母亲伤心的了。

　　她指了指阿旺乖巧地蹲在花坛前的照片，问夏禹风道：

　　“他这个样子很可爱吧？很多人都说他像个小天使。”

　　夏禹风观察了一下那张照片，拍照的人技术很是不错。

　　阳光从疏落的树间叶片中穿行滑过，投到了阿旺的身上，在他身上坠出点点光斑，丁达尔效应引起的光散射，使得日光笼罩在阿旺身周，小小的身体被纳进光里，镀了一层金色。

　　阿旺这时三四岁的样子，戴着一顶黄色的小花边帽子，身上的衣服也是小花图案的，他的脸肉乎乎的，手臂则像个藕节一眼，蹲在花坛前，像是在专心致志地观察小花坛里的微观世界。

　　是真的很可爱。

　　夏禹风身子由内心牵动着，点了点头。

　　见夏禹风点头了，苏颖君却无奈地摇了摇头，道：

　　“阿旺这么大的时候，行为刻板，情绪冷漠。他会突然伤害自己，会死命地用头撞墙，也会毫无预兆地去推其他孩子，还会像这样蹲在花坛里，一只一只地掐死花坛里的小蚂蚁。”

　　“哪来的小天使，简直是个小恶魔。”

　　阿旺五岁前是最难带的，因为他不会说话，而且也根本不会和人交流。

　　无论谁做什么都毫无反应，因为情绪冷漠，怕他会伤害到其他的孩子，苏颖君没有让阿旺去幼儿园。

　　正常的幼儿园完全就不会接收他这种孩子，普通的幼儿园老师也根本就不可能搞定他。

　　于是苏颖君在上班，阿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座位旁边。

　　他不说话也不哭，看起来就像一只精致的洋娃娃摆放在椅子上。

　　那时候苏颖君的办公室在一楼，外面就是医院的小花坛，医生说多多接触自然对阿旺有好处，直到她发现了阿旺会在花坛里掐死蚂蚁。

　　阿旺没有办法交流，苏颖君就像对着空气在说话，实在不忍心看他再残害动物，苏颖君便又让阿旺回到办公室，等她休息的时候再带他去花园玩。

　　——天知道那段时间到底有多少只可怜的小蚂蚁殒命在阿旺手上。

　　那时候苏颖君一休假，就带阿旺去首都看医生。为了省点钱都是坐火车的，医生说多诱导阿旺接触大自然，多带他看日出日落，多给阿旺来自外界的刺激。她便在坐火车回家途中，随便带阿旺选个地方下。

　　他们一起去过长城、去过海边、去过森林、草原、甚至还去过泰山看日出。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爬得上去？还不都是我背上去的，那一次回来之后，我缓了一个多星期才缓过来。”

　　但也是那一次，苏颖君第一次看到因为自然景观而睁大眼睛，盯着日出一眨不眨的阿旺。

　　但奇迹好像只出现了一瞬，下山回到家，阿旺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他依然像之前一样，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但是却微微对苏颖君叫他有了反应。

　　“我妈妈，也就是阿旺他姥姥是钢琴厂的职工，在我结婚的时候订了一台钢琴做陪嫁。但我真的对这玩意没什么天赋，弹来弹去就会那么几首，但阿旺不同。”

　　“医生说多陪他看伤感的、诱人情绪的电影，我们就一直看。而且那时候家里常常开着电视，他听过电视、电影里的音乐，就会在钢琴上敲，像是在比对声音一样，然后慢慢地就可以将那一段音乐弹下来，他不需要任何人教。”

　　“他五岁前都不会说话，对人基本没有反应，但却会弹钢琴，很好笑吧？”，想到小时候的阿旺，苏颖君笑得悲凉。

　　苏颖君是医生，有时候需要值夜班。每一次她都会在阿旺睡熟的时候出门，在他睡醒的时候回家。

　　这样阿旺在睡醒之后就能见到她，虽然苏颖君觉得，阿旺见不见到她都是那个样子。呆呆的，木木的，没有什么反应。

　　就像他不在意一个摆件放在了那里，自己的存在对他根本就不重要。

　　有一次照样是值夜班，下班之后，苏颖君拖着一身疲惫走上楼，走到四楼就看到楼道站满了人。

　　那是周围的邻居，每个人都怒气冲冲，见到她之后就拉着她，左一句右一句地让她管好自己的孩子，不要大晚上吵闹，说吵了一晚上了。

　　他们一人说一嘴，整个空间都很嘈杂，苏颖君连连道歉，阿旺有时候会持续地用头撞墙，咚咚声会吵到周围的邻居。她已经因为这件事情被投诉了好几次，因为担心孩子，她一边道歉，一边赶紧掏出钥匙打开房门。

　　一打开门，便听到钢琴声。

　　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天色将明，他穿着印满小猴子图案的睡衣。坐在钢琴前一遍又一遍地弹着苏颖君第一次教他的《送别》。

　　他弹了一夜，吵到邻居都站在她家门前投诉了。

　　邻居七嘴八舌地指责苏颖君，苏颖君却靠着门泪流满面。

　　她真傻，他怎么会以为他不爱她。

　　“我当时觉得，我不是生了一个人，而是生了一个木偶泥胎。在阿旺小的时候，我就在想，人的一生怎么那么长啊，我这样的日子要什么时候才能过到头......”

　　苏颖君叹了口气，又转过脸对夏禹风道，她眼里蓄满了泪：

　　“现在又想，人的一生也太短了吧？如果我当时知道我未来我会得这个病，还会像当时那样尽力带阿旺去治疗，只为了他有情感之后为我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