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难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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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进宿舍楼，就闻到浓郁的劣质烟味。地面有过简单的打扫，但空隙处夹着细小的泥沙碎石，白墙上留有大小不一的脚印。墙上的工厂规章制度表被烟头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孔洞。打扫的人并不用心。
“我们声音小点，楼里有人休息。”赵飞龙说。
苏遇白跟在赵飞龙的身后，低声回应。
腹部的饥饿感让他察觉到不对劲。
他悄悄拿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上面显示时间为19点39分。
今天他只吃了早餐，因为他没期待赵飞龙会在这个物资缺乏的环境里给他送食物，所以他也没想过吃饭方面的问题。
天已经黑透不假，隔着玻璃都能看到漆黑的夜景。可现在还不是一个应该睡觉的时间。
苏遇白随便一想，就想到了很多个提前睡觉的理由。
即使厂房的门口没派人看守，但说不定食堂要24小时安排人呢？即使不是值班，说不定有谁今天刚从外面回来，带了烟酒等物资，所以现在正休息。
不过他很快就没法思考了。
才经过第一扇门，一阵浓郁到连二手烟臭都掩盖不住的男人汗臭味扑面而来。
苏遇白拥有水系异能，身边的人也享受到了他的水资源。即使当初和张劲勇等人住一起，也没闻过如此臭的味道。
他本不想看的，可门半掩着。
包浆的被子乱作一团，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床下。床底下乱七八糟放着各种款式的鞋子。地上都是没来得及打扫的烟头烟灰，还有一瓶装着黄色液体的矿泉水瓶……
恶。
苏遇白只扫一眼就立即转过头，但宿舍里的环境已印在脑海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宿舍楼有电梯，可惜工厂的电量并不足以支撑电梯的运行，一直处在停用状态。
实力强的人占据了生活更方便的低层。而赵飞龙这种地位较低的人不得不住在五楼。
“我这里还有一床干净的被子。我拿给你。虽然仓库那边有新被子，但我没有仓库钥匙。”
赵飞龙没明说，不过苏遇白知道仓库钥匙在大块头的手里。
其他人的宿舍里也必定有被子，但赵飞龙没有借的想法。苏遇白合理猜测，赵飞龙拜托他的事情是赵飞龙的个人私事，与大块头等人关系不大。所以整个过程都是赵飞龙一人在忙活。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赵飞龙只打开一道门缝，侧着身子钻进去。
屋里有微弱的灯光，里面开着一盏不太明亮的小夜灯。苏遇白看得不清楚，但应该就是普通的宿舍。不过被赵飞龙打扫得干干净净，不仅没有臭味，还自带草木的清香，可能在屋里放了盆栽。
隔着门板，苏遇白听到屋里有谁轻声说：“哥哥，回来了。”
虽然声音很小，不过苏遇白是异能者，听力敏锐。
从声音判断，也就五六岁的样子，比赵飞龙还年幼。
“睡醒了。”赵飞龙在屋里小声问，“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床底下有烤香芋，用炭火暖着的。”
门外的苏遇白一阵无语。
所以说，爱与不爱太明显的。赵飞龙不是忘了人要吃东西，只是不想给他食物而已。赵飞龙还知道大冬天吃冷的食物不好，一直温着。
赵飞龙的弟弟倒是个乖巧懂事的，用软糯的声音轻声说：“我不饿。都留给哥哥吃。”
赵飞龙哄孩子般夸赞了几句，然后说：“哥哥的朋友来看望哥哥，你想要见一见哥哥的朋友吗？”
弟弟的声音更小了，声若蚊蝇，“……不想……”
“好好好，乖。没事的。不看就不看。别哭。”赵飞龙温声哄道。
苏遇白看不到里面的发生了什么事，只能从对话猜测。或许赵飞龙的弟弟比较害羞，是一个不爱和陌生人见面的小孩子？
真的吗？
苏遇白自我怀疑，觉得这理由太过生硬，并不合理。
屋内没人再说话，不过有翻箱倒柜的声音传出来。
过了一会儿，赵飞龙的脚步声停在了门板后。
只是按下门把手的事情，赵飞龙却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苏遇白的心不由提了起来，他担心赵飞龙要趁着开门的时间攻击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不过这念头刚升起就被自己否定了。
赵飞龙的弟弟就在门的另一面，就算动手，也不会在距离弟弟如此近的地方。
至少，正常人是不会在未成年的孩子面前做这么残忍血腥的事情。
不正常的除外。
门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片刻后，门被打开。地上那套了塑料袋的被子被推出门外，赵飞龙紧跟在被子后面，小心翼翼挤出来。
房内分明是有另一个人的，为什么赵飞龙不叫那人帮忙？
只是开个门，又不是很麻烦的事。
冬天的被子很厚，房门打开了一个较大的角度。不过宿舍内只有一盏小夜灯，苏遇白是个戴着眼镜的近视眼，夜里的视力更差。他只能勉强看到床上有隆起。
赵飞龙没主动介绍，苏遇白也就装没看到。
回去的路上更安静了。
赵飞龙抱着被子，心事重重。
苏遇白不由纳闷。
回想刚才发生的所有事情，也就只有赵飞龙的弟弟不愿意见他这件事有些关联。可弟弟不愿意见人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
一直到赵飞龙给他铺好被子，赵飞龙都没说什么。也就离开前，赵飞龙敷衍地说了几句晚安，让他好好休息。
苏遇白目送赵飞龙离开，终究还是脸皮太薄，没能开口要些吃的。
幸好他是个植物系异能者，身上必定会放些种子防身。虽然大部分都是方便操控的藤蔓类植物。不过他刚从城市回来，身上还是携带着一些可食用植物的种子。
正因为他身上有可食用的植物种子，苏遇白才会跟着赵飞龙过来。
当时赵飞龙使用的理由就是弟弟好久没吃上饭，在结冰的河里挖鱼。
这一瞬间，苏遇白也想通了。
大概赵飞龙觉得他身上有现成可以吃的食物，才只给他拿被子，却没有提半句食物的事情。
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苏遇白便没有了那种爱与不爱的落差感。
他催生了一颗红薯，削皮后生吃。
水是直接用异能凝结的，连杯子都没有，张口将半空的水球咬进嘴里。
在这大冬天吃生冷食物，胃部并不是很好受，不过有食物下肚，总比什么东西都没有要好。
本以为吃饭问题已经够糟糕了，没想到睡觉更加的难受。
宿舍床结实耐用，可那终究是硬板床，和苏遇白家里的加厚床垫有天壤之别。没有电热毯，背部就像贴着一块坚冰。
他不得不将被子对折使用，一半盖在身上，一半垫在身下。可这是单人被，只能勉强将苏遇白裹起来，稍微动一动身体都会裂开一道缝隙，冷空气冷漠无情地往被子里钻。
太冷了。
冷得苏遇白都生出了一丝后悔。
为什么有温暖舒适的家不待，要大冬天跑出来呢？
只是，这念头刚一出现，苏遇白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了。
当他又一次想起霍白昼，强烈的孤独感便如狂风席卷全身，将身上的冰冷和离家的后悔摧残得不剩半分。
不想哭。
很清楚生命就是脆弱的。
任何人，任何物体，随机地在你的世界里消失。以你想象得到，或是想象不到的方式。
而弱小无能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只有静静看着这一切。
直到自己也消失在他人的生命里，化作尘埃散落土中。
粉球躲在角落迟迟没动。它感知到苏遇白的异能波动，不敢靠近。此时的苏遇白是危险的。它能感知到苏遇白的周身有一股能量，像沸腾的热水，处于失控的边缘。
门外传来敲门声。
苏遇白的思绪迅速抽离，回归现实。
“谁？”苏遇白问。
“是我。”赵飞龙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哥你饿吗？我是来给你送吃的。”
苏遇白对赵飞龙的行为感到疑惑。
刚才不送，现在才送？
他按亮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晚上的23点13分。
这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苏遇白虽然觉得有诈，可比起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他宁可和赵飞龙勾心斗角。
忍着寒冷，离开被窝，穿上外套。
打开房门，赵飞龙抱着一小盆的木炭。炭火里夹杂着香芋的香气。要不是炭火更碎更小，苏遇白都无法发现那两婴儿拳头大小的黑块是香芋。
赵飞龙抱着小盆进入房间里，放到书桌上。然后又从衣服里掏出一小瓶矿泉水。
是真的小瓶，还是罕见的250升矿泉水。
苏遇白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见过这么小的瓶子了。毕竟他是水系异能者，根本不缺干净的饮用水。送到他这里的瓶子都是往大了装。
赵飞龙却不觉得自己给这点东西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还不舍地搓搓手，视线盯着桌上的香芋许久，不断吞咽口水。
他深深吸了两口香芋的香气，才说：“哥，你垫垫肚子。我先走了。”
“你很着急回去吗？”苏遇白都还没经过深思，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倒也不急。”赵飞龙问，“哥还有什么需要我做吗？”
苏遇白没有什么需要的。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而已。
他为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耻。
霍白昼是他的丈夫，他却连缅怀对方都不做不到。
苏遇白不由给自己找借口。赵飞龙兄弟缺少食物，他是在帮人，并不是在逃避。
“你忘了。你说你这没吃的，才把我找过来，我哪能反过来吃你的东西呢。”
苏遇白从口袋掏出半根红薯藤。这就是结出他晚餐的那株植物。因为手里的种子不多，他吃了红薯之后并没有销毁植株。
不过也没什么地方可以放，放外面又怕冷，就随手塞进了口袋里。
赵飞龙看到红薯藤时，眼前一亮。等看到苏遇白当着他面催生出好几串红薯，他的口水更是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看到对方如此，苏遇白便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意义。
他将两颗红薯放进木盆里，剩下的都给赵飞龙，让他带回去吃。
“哥，你真是我的亲哥。”赵飞龙拿到吃的，什么好话都往外倒。他没袋子，只能将红薯往自己衣服里塞，肚子前鼓鼓囊囊的。
在开门离开前，赵飞龙回头看了一眼苏遇白。
他想说什么，可手拧动门把手，走了出去。只是片刻又倒了回来，低着头，背对苏遇白。
“你想走就趁早走吧……我怕你知道之后，更不好走了。”
赵飞龙回去了，剩苏遇白一人在宿舍里。
但这次苏遇白没心思想霍白昼了。他满脑子都是赵飞龙最后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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