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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殒 月余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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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后,秦氏一族于流放途中遭流寇劫杀,无一生还。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公子……”一向直言快语的流风欲言又止,他不知该如何将今日所闻告知眼前人。
秦霄被禁足,宫中侍从大多撤去,凤鸣宫这一个月格外冷清,又逢冽冽寒冬,宫院中花草大都凋零,除了几点红梅,其余半点生机也无。
不只景物如此,人亦是这般。
一入冬,秦霄的旧疾也愈发严重,畏寒到了极致,白日里有多半日是窝在塌上的,也越发没胃口,整个人都清减许多。
彼时,秦霄半倚在榻上,着云锦貂绒寝衣,覆凤纹云丝被,正一手抱着小手炉,一手拿着本佛经在读。他自入冬以来,整个人都恹恹的,以往还能到书房去抄上两个时辰的经文,如今也只有看的气力了。
流风唤他时,他正因一句“我见无我”而出神,并未回应。
从外间进来的岁安见此情景,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公子,公子……”岁安行至塌前,语带哽咽地唤。一旁的流风同他使了眼色,他只好把到了嘴边的悲戚咽下,强压下心中哀恸。
秦霄回神,看向二人,毫无预兆道:“流风,你到御花园,在正中那株桃树下一尺,有一个红绸包着的木匣,你去帮我取来。”
眼下,继续待下去只会更加悲恸,也容易叫秦霄看出端倪,遂流风应声而去。他本暗卫出身,最擅轻功,如幽影潜行,令人难觅踪迹,取件东西于他而言轻而易举。
一时间,屋内只剩秦霄同岁安二人。少顷,秦霄放下手中佛经,蓦然开口:“岁安,你是几岁入府的?”
岁安不知秦霄何意,愣了一瞬方道:“回公子,奴才是七岁那年进得丞相府。”
秦霄垂眸沉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炉,“算来已有二十余年了,”顿了顿,抬眸看过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可想出宫吗?”
岁安有些懵,不由得看向秦霄,恰和他对视上,但见他好似只是单纯地询问,并不掺杂任何情绪。
“奴才都听公子的。”
听到这般答复,秦霄也开怀了些,眉眼间添了几分暖意,却终是没有露出个笑来。
岁安正欲问他可是有什么事要自己出宫去办,秦霄却先开口了:“父亲、大哥他们……可是有消息了……”语气虽有些迟疑但却不是个问句。
霎时,岁安心中的难过又被勾了出来。
“公子……”岁安还是不忍在此时告诉秦霄这个噩耗,努力咽下哽咽,欲再开口时却被秦霄打断了。
“你听了什么消息,如实告诉我便是,不必扯谎应付我。”话落,便不再看他,顾自望向窗外:外面正在下雪。
应该很冷吧,他心想。
岁安听秦霄这般说,险些以为他全都知晓了。可自从被禁足后,秦霄连寝殿都很少出,想是不可能听到什么风声的。
岁安本想再瞒一瞒的,还未等他咬定主意,只见秦霄就这么倚在榻上,脸色苍白,两颊清癯,双目空洞无半分神采,连搭在暖炉上的手都瘦骨伶仃,整个人没甚么生气,好似随时都会消散般。
岁安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变成如今这模样,被困在这四方如笼的囚地,若是自己再对他有所隐瞒,那对秦霄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思及此,岁安忍下悲痛,终是决定将所闻如实告知秦霄。
但见岁安退了两步,跪在塌前,语带哽咽地说:“不敢欺瞒公子,大人和大公子他们……在流放途中,遭遇流寇,负责押送的官兵不敌,无一生还……”
秦霄依旧看着雪,似是没听见岁安的话般,没有任何反应。
岁安急道:“公子节哀,公子若是难过就哭一场吧,您这样憋着会更伤身子,公子……”
一夜之间失去至亲,任谁都会承受不住的。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秦霄的语气很淡,声音很空,似是在喃喃自语,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
岁安不愿,他怕自己出去,秦霄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傻事来。
“去把窗子再打开些吧,屋里有些闷。”
不知是何缘故,秦霄本来苍白的面容竟有些微微发红。岁安便以为是屋里太热,遂去将窗户打开了些。
秦霄向外探了探头,院中红梅将开未开又覆了一层雪,实在没什么好看的。白雪裹挟着寒风吹进了屋里,秦霄抵唇咳了起来,岁安见状忙要去关窗,秦霄阻止了,“不必,吹一吹风倒不再昏昏欲睡了,你出去吧,不必担心我。”
……
待到流风回来二人再进去时,秦霄依旧是那个姿势,脊背微弓地望着窗外,十分安静。从远处瞧着,半分昔日血战沙场的将军风姿也无,不知道的只以为是哪家千尊万贵养大的娇弱公子。
“公子,你要的东西。”流风将红绸包着的木盒递过去。
秦霄回过神,将盒子接过来,红绸上还沾着泥土的气息,他轻轻拂了拂,缓缓解开了外面的红绸,继而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小坛子——白瓷质地细腻,坛身绘有龙凤呈祥的图案,坛口封泥上书有“囍”字。
秦霄手不自觉地在坛身上摩挲了两下,酒坛保存极好,如同刚封起来般。但秦霄知道,不一样了——白瓷已不如昔日无暇,微微泛黄的坛身以及些许褪色的图绘无一不印证着这一点。
午后的日光映着秦霄沉凝的侧脸,只见他眉峰拧了又松,喉结滚动数次,良久才吐出一声轻叹。“去把酒热上吧。”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像是斩断了某种牵绊。
流风见状,不敢多言,双手稳稳接过酒坛,轻轻退出去了。
“岁安,去取我那件玄青色刻丝鹤氅来。”
岁安闻声,顿时福至心灵——公子定是想通了,失去至亲固然痛苦难当,但只有活着才能替已故的人讨回公道。遂连连应声而去,除了秦霄交代的鹤氅,还搭了同色的暗纹狐腹绒棉袍和厚缎罩袍。
秦霄见岁安拿了成套的衣服过来,虽想制止,但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待岁安服侍秦霄换了衣裳,又扶他到镜前坐下,用一顶嵌蓝宝石缀流苏的冠子束了发,一番侍弄后,岁安从镜中看着自家公子:秦霄本就生得俊美,就算是素衣散发,也是极能吸引人侧目的,更不用说如此打扮一番,直叫人惊艳得不敢直视。奈何秦霄在军营呆久了,平素并不在意这些,后来除了碍于礼制的大典外,鲜少穿得这样华贵。
彼时,酒也已温得恰到好处。
秦霄从内寝出来时,流风已端着温好的酒和准备的酒盏在外间候着了。秦霄缓步踱至正间,径自开了殿门。顿时,冷风裹着雪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这时,雪已经停了。
这是今年的初雪,雪势虽不算大,却给物什都覆上了一层莹白。阶前的青砖、廊下的宫灯、庭中的红梅……
秦霄望着一片银装素裹,心头微动:这很好,很应景。
随即秦霄转过身,一手从流风那里接过酒盏,另一手指尖在酒坛边沿上搭了搭——不烫。于是,他索性自己提过酒坛,回过身斟了满满一盏。他捏着酒盏立在那,却并不喝,只朝着西北方向愣愣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秦霄手脸都冻得有些青白了,他才倾了倾微僵的手腕,只听得淅沥一声,酒液尽数落在门口的青砖上,融开了一小块薄雪。
此时,身后的流风同岁安也都明白了秦霄的用意。二人皆脊背挺得笔直,头垂得极低。
直至秦霄祭完三杯酒,才见他终于释然般,连饮三杯。
这酒是由桃花混着枸杞、当归、甘草等许多药材,一瓣瓣、一味味按比例入醅的,已有八年之久。醇香清冽,入口绵长,且细品之下,另有一丝甘甜之味。
饮罢,秦霄缓缓开口:“流风,你去,请陛下过来,就说我……我想见他。”
流风欲言又止,并未即刻应声。他虽是皇上默许了可以以暗卫身份留在凤鸣宫的,但是鲜少显于人前,此次秦霄尚在禁足,如若自己青天白日的便直入了金临殿,恐怕都不用等到明日,便会闹得满宫皆知。
秦霄知道流风的顾虑,但现在于他而言,已经没甚么可再顾忌的了,他声音淡淡道:“无妨,你去便是,也不用刻意避着人。”
听到秦霄这么说,流风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但秦霄的命令,他不能违抗,只得领命离去。
……
金临殿御书房内,楚凌也是下了早朝,批了半晌折子后,才收到卞州的八百里加急。登时,他的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楚凌指尖颤抖地攥着密函,呼吸都渐渐粗重,他不敢置信地反复看了数遍,只觉胸口骤然压上一块巨石,闷得他喉间发紧,半晌竟吐不出一口气,眼前仿佛浮现出秦家上下被虐杀的惨状。
任他曾有多么的杀伐果断,此刻也慌了神。他不知该如何向他的霄儿交代,他怕……怕他们会因此成了陌路,怕他望向自己的眼睛里,终会盛满恨意。
侍立在一旁何谦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失态,此时也不禁猜测起密折里究竟写了什么……
约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楚凌才整理好思绪,当即宣了禁军统领张德庆,命他密查秦家流放遇刺一案,且下了死命令,卞州哪怕是封城,也绝不能将此事传到宁都来!
交代完这些,楚凌踉跄地回到龙案旁,仿若一下子苍老了几岁般。双眼阴郁,眉头紧锁,嘴唇快要紧绷成一条直线。他抬手按在额角,指尖泛白,手不自觉发着颤,连日来撑着的那股子意气散了,只剩下满心的仓皇无措。
以防走漏风声,宫里奴婢早都遣出去了,只余何谦。此时他已了然,心不自觉也跟着揪了起来,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不管最后查出元凶是谁,秦家无一人生还都已成定局,皇后那边怕是……皇上对皇后如何,他再清楚不过了,若是皇后出了事,恐怕皇上也……
楚凌本以为如此安排便可暂时瞒住秦霄了,可谁想,还不到半日,流风便来了金临殿。见到流风,楚凌强装着镇定,仍抱着一丝侥幸道:“你怎么来了?可是皇后同朕有话要说?”
“回陛下,是皇后让属下来的,他说想见您一面。”流风并不多言,只一板一眼地传话。
楚凌听到秦霄想见他,还以为是他的霄儿想通了,当下便起身往外走,也顾不得等何谦替他披上外氅。
金临殿距凤鸣宫不远,不过盏茶的功夫便到了,守卫见陛下亲临,立刻开了门。楚凌将将绕过宫屏,便见秦霄身着一袭玄色鹤氅,立于一片素白之中,身姿亭亭,正欲抬手拂去红梅枝头的新雪,听到有人靠近蓦然回首,四目相对,直看呆了楚凌。
楚凌一向知晓他的霄儿有多美,却也知他并不爱修饰。可是今日,站在楚凌面前的分明是个肤凝似雪、清姿贵雅的小公子,一如十三年前的少年般。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止了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眼前如画一般的景致。
秦霄见是楚凌来了,连忙就要行礼,可他刚有动作,便被一双手制止了,秦霄视线顺着匀称有力的手往上看去,最终定格在楚凌的脸上。
只那一眼,楚凌便明了:秦霄全都知道了。
“霄儿,你听我说,你父兄……并非我的安排。我已命人去彻查,很快、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切莫……”秦霄还未开口,楚凌便急道,说话间连称谓都不顾了。
可还不等他把话说完,秦霄兀自道:“陛下,臣今日让流风去把那坛桃花酿挖了出来,温过之后十分醇香,臣……咳……咳咳……”秦霄一句话还没说完便闷咳了起来。
楚凌见状,忙将人揽入怀中替他顺气。两人之间咫尺之遥,楚凌此时才看清,秦霄的面色哪里是肤凝似雪,分明是那种苍白的近乎病态的、濒死之人才有的灰败。
楚凌只觉脑中轰然一片空白,眼底闪过片刻的慌乱,不自觉地将怀中人搂得更紧,掌心穿来的令人踏实的触感让他旋即猛地回过神来,扬声对身后内侍道:“宣太医,宣太医!”
何谦等一行人是候在宫屏后的,闻声忙躬身应是,他冲一个手脚麻利的小太监使了眼色,那小太监眼也未抬便疾步而去。
此时已过申正,雪后澄澈如洗的湛蓝天幕已被西边漫开的金辉染透。风略过宫墙,卷着雪沫子扬空。一时间,天地间一半是晴雪的清冽,一半是云霞的炽烈,瑰艳得令人忘言。
秦霄映着层层叠叠的霞光,强忍下喉间腥甜,压下咳意,直憋得双颊泛起微红,终是让他攒了些气力,只见他缓缓望向云霞,似是勾了勾唇,接着转向楚凌:“殿下,臣,愿意的……”
低沉嘶哑的嗓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可楚凌却立时明白了,这是他尚为储君时问过秦霄的一句话,那时他满心期待着眼前人的回应,回应他一腔热忱的爱意,回应他值得的经年绸缪……
奈何秦霄当时只是沉默着,自始至终一字未说。
这一刻,楚凌原该欢喜的——他的霄儿终于肯回应他了。可他望着眼前人的眉眼,嘴角半分也扬不起来,只颤抖着双手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檐角的宫铃随风作响,本是叮呤悦耳的声音,楚凌听来却只觉心里空落落的——怀里的温软明明触手可及,他却偏生觉着,这不过是镜花水月,下一刻便要碎得无影无踪了……
“霄儿,别走……是我的错,霄儿,别离开我……”
素来杀伐果决的帝王,嗓音早被哽咽揉得破碎,泪意漫过眼底,直烫得他眼眶发红,即便如此,也朦胧不掉他眼底倾泻的悲恸。此刻的楚凌褪去了帝王的矜贵自持,只剩孩童般的委屈与无助。
秦霄看着楚凌,只觉越来越不真切,直至他吐出最后一口浊气,顿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他也想安慰一下眼前人,可实在没有力气,也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唯有勉力牵起唇角,凝出一抹浅淡笑意以作安抚。接着他缓缓阖上双眼,意识昏沉间,只余一声喟叹萦绕心间:如若早些告知楚凌自己的心意,何至蹉跎这些年岁,终是错过了……
流年倏忽去,心绪难复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