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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新局 ...

  •   纪三公子卖字眼之事被大理寺压下,对外未有透露半点消息,而是宣称疯乞丐冲撞计三公子,计三公子因愤杀人。

      杀人之事进一步证实了计昶教子无方。

      计昶成了千夫所指,杨澈这个鉴画才子却备受朝野瞩目。文人士子对此事看法颇多。

      一次平常的鉴画,竟牵扯出礼部侍郎献假画之事,致使其被罢官,如今又查出计三公子杀人,到底是无意间的巧合,还是有人想利用他们除掉计侍郎?

      不由人不多想。

      寻常士子倾向于前者,而朝中的官员则倾向于后者,更多者怀疑是礼部左侍郎柳澄所为。

      朝中官员皆知,礼部尚书年迈,人虽在其位却已告病休养不主事,皇帝欲在乡试后从二位侍郎中选拔一位接替尚书之位,二人都紧紧盯着这个位子。

      论能力,计昶不如柳澄;论朝中关系,柳澄之子是太子侍读,他算是太子的人,然太子软弱。计昶是汪阁老的学生,汪阁老手握权柄,还有个六皇子。他们二人也算势均力敌。

      计昶被罢官,受益最大的莫过于柳澄。

      -

      早膳后杨澈倚在窗边看书,小厮郁离进来通禀计昶派人来请。

      这几日他收到不少拜帖和请帖,有朝中官员,有京中文人雅士,亦有同乡同窗,他装作被此事惊吓,全都不见或婉拒。

      计昶来请倒是出乎他意料,却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他是整件事的导火索。如果他不被罢官,计宗年杀人之事绝对闹不开。

      他放下书,让小厮准备衣冠,自己要去会一会计昶。

      张延提醒他:“你害计昶如此,他所请非善。”

      杨澈自我调侃:“我也不是善类。”

      张延白他一眼,揶揄道:“对,你是禽,他是兽。”

      杨澈笑了两声更正:“他是禽,我是兽。”

      “嘁,禽兽还分高低。”

      杨澈站起身不再玩笑,神情变得严肃:“当年在牢中他欲对我与兄长屈打成招,我如今怎能不去看看他落魄模样?况且朝中官员和文人士子的目光都在我身上,计昶不敢将我如何,除非他不想活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礼部右侍郎,只是被罢官的寻常百姓而已。”

      张延看他神气的样子,又翻他一记白眼,捏起旁边干果嚼,再次提醒:“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别掉以轻心。”

      -

      杨澈换了身衣裳出门,杨宅门前停着一辆宽大马车,来人是计家管事,四十出头年纪,一脸油滑,又是打拱又是赔笑请他上车。

      下车时又是放车凳又是殷勤地开车门,又是上来搀扶,像对待贵客一般,不得不让杨澈留个心。

      计府前些天还是门庭若市,京中官员和进京赶考的举子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如今却门可罗雀,不见人影,只有门旁零零的下马石。

      杨澈抬头看了眼门楣,计府的匾额还挂着。计府是官宅,如今计昶被罢官,宅子很快就会被朝廷收回,应该用不了多久阖府都要搬离京城。

      杨澈随着管事进门,见到下人已经在收拾东西。

      穿堂过院走向一处花厅,在廊外瞧见花厅内一张熟悉的老脸。

      计昶不算老,不过年过半百而已,头发倒是白了不少,看上去七旬有余。许是这几日愁苦焦虑加上病了一场,此时面色憔悴,眼底还有淡淡乌青未散。

      他身着常服端坐上座,手中正拿着一卷长纸在看。其身旁毕恭毕敬地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锦衣年轻人,文生装扮。

      计昶有四子,四子早夭,三子在大理寺大牢,等候判决。其他二子年长,显然这位不是计昶之子。能够在计昶见客时不避,想来也是亲近之人。

      管事在门前禀告一声,计昶抬头朝门外杨澈望去。

      在他眼中,门前之人样貌气质与旁人给他描述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几分内敛,神色稍显不安,并非别人所说遇事淡定从容。

      内卫司鉴画过程,他已详细听闻,事后也有人和他透露这位杨解元脾性,是个空有才华不懂人情世故的死脑筋,和他爹杨泉一个样。

      这几天他派人盯着杨宅也摸清此人底细。进京后第二日就去聚贤楼闲逛,此前未与任何人接触,更没有拜访朝中任何官员。其兄长进京这么久除了例行拜访乡试座师外,也只去拜访了杨家世交阮禺和一位同乡官员。

      阮禺外放十几年入朝不过两载,没有结党没有根基,与他更无利益纠葛,而那位同乡官员还是他的人。其父杨泉又是个在朝无人,只知道埋头做事的本分地方官。通判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若非是阮禺调任京城,一时无人就任,他补缺坐上一州知府的位子,恐这辈子仕途也就止步州通判。

      身份简单,行踪清白,聚贤楼鉴画一事看上去不像是受人指使,反而像是无意间被人利用。

      但他并不敢十分肯定。

      无论怎样自己落得今日局面,此人有很大的责任。只是如今怪罪于这样的人除了泄愤百害无一益。

      对方是孟公高徒,知府之子,解元出身,现下在京中才名正盛,连陛下都称赞,这样绝好的身份,倒是可以好好利用,比泄愤更有价值。

      他放下手中纸张,笑呵呵地起身向前迎了一步:“杨公子来了。”

      杨澈忙跨进门槛,恭敬地作揖施礼:“晚生杨澈见过计老爷。”

      “不必多礼。”计昶抬手指引杨澈到下首入座,笑容亲和,像个平易近人的长辈。

      “老夫对江南鉴画才子早有耳闻,却不想与杨公子以这样的机缘相识。这次多亏杨公子火眼金睛,否则老夫要酿成不可挽回之大过。”

      他说着坐回原位,又道:“老夫本该亲自上门答谢,奈何近日抱恙,劳烦杨公子走这一趟,甚是惭愧啊!”

      事到如今杀他的心都有了,还能面不改色说这些客套话,也难怪进献假画能蒙蔽他人。

      杨澈忙惶恐地起身:“晚生不敢。晚生一时不察给计老爷惹来这么大的麻烦,愧疚难当,日日坐卧不安。晚生本该登门负荆请罪,又恐再惹计老爷不悦,心中一直惴惴。晚生在此给计老爷赔罪,望计老爷海涵。”连连作揖。

      计昶忙摆手:“哪里是你的过错,切莫自责。”再次请杨澈入座。

      两人虚与委蛇一番,杨澈看不出计昶请他此来目的,总不至于只是想见见他这个“罪魁祸首”,计昶没有这等闲心。

      他注意到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文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们,认真听他们说话,显得有点多余。

      他笑着打量年轻文生,出于礼貌请计昶介绍认识。

      计昶熟稔地道:“此乃老夫远房亲戚孙巍,在重华书院李山长门下求学,和杨公子一般,也准备明年春闱下场。只是他才学平庸,不及杨公子才高志广,刚刚在请教老夫文章。”

      杨澈查过计昶的关系网,计昶长子的夫人姓孙,想必这个孙巍就是长子岳丈家的后生。孙家乃商贾之家,这些年借着计昶这层关系捞了不少好处,反过来,孙家也是计家的钱袋子。如今出了这事,这个钱袋子更要攥紧,况且钱袋子里还有个金疙瘩。

      计昶忽然面露惊喜,拾起手边的长纸道:“杨公子才学出众,文章篇篇锦绣,难得大才,今日凑巧,可否指点小儿一二?”

      杨澈惭愧:“计老爷过奖,晚生哪敢班门弄斧。”

      话音刚落,孙巍就朝他拱手作礼,口称请他不吝指教,并从计昶手中接过文章递到了面前。

      计昶在旁边帮腔:“老夫年纪大了,眼睛也不太好使,字都看不清,杨公子就当帮老夫的忙了,莫要推辞。”

      将话说到这份上,杨澈勉为其难应下,接过文章展开。

      通篇看下来,文理通顺,旁征博引,字字珠玉,算一等文章。他身边的举子文人,能够写出这样文章的不多,他自己水平也不比这高出什么。

      他不由得心生好奇:如此才学,又是孙家读书人,计昶如此看重,依着计昶的为人,早就帮他打响名头,不至于他进京这些天竟从未听过此人。

      再看手中文章,无可挑剔。

      他客气地恭维:“孙公子才思俊逸,文章雅致,在下自愧不如。”挑着文章里具体的内容重点夸赞一番。

      孙巍的笑容慢慢绽开,像被老师夸奖的学生。

      杨澈心中越发觉得古怪,又将文章扫了一遍,默默记在心中。

      计昶见孙巍得意,适时教育:“既然杨公子夸赞,说明你的文章的确不错,但不能懈怠,明春下场的举子个个笔下文章锦绣,以后老夫不能指点你,你要多向杨公子请教。”

      -

      从计府离开,杨澈心中还在想着那篇文章,想着刚刚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合常理。

      重华书院的学生,几个有名气的他都听过,也看过他们的文章,其中并无孙巍。孙巍与这几人不相上下,不该一直默默无闻。

      就凭孙巍这篇文章,在重华书院不可能混不上名。

      他询问张延是否听过“孙巍”,张延摇头。

      他心下产生怀疑,计昶请他过来旁的事没有,倒是把孙巍推到了他的面前,他让张延回去后派人打听孙巍此人。

      -

      马车行至五魁街口,听到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桂花糕、桂花糕,吃了我家桂花糕,蟾宫折桂仕途高……”

      喊一遍敲几声梆子,像唱戏似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有的头戴儒冠,有的身着文士长衫。

      张延知杨澈也就这点口欲,叫停车夫,跳下车走向小摊。

      杨澈并不是多么喜欢吃桂花糕,只是桂花糕是母亲最后做的点心,那日他没有尝上一口。此后每次见到桂花糕,便会想到母亲,这成了他心中的寄托。

      尝一口桂花糕,也是对母亲的回应。

      愣神之际,车窗外飘进来一句话:“桂香飘满街,登科题名香。”

      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靠在马车上。

      杨澈打量一眼,二十郎当岁,一身粗布短打,个头不高,身材干瘪,满脸麻子,眼珠子却转得灵活。看着不是读书人,倒是吟起诗来。

      杨澈未及相问,麻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整齐大牙:“公子这般年轻,是进城考乡试的秀才相公吧?瞧公子这通体贵气,今科一定能桂榜高中。”

      杨澈未置可否,觉得此人古怪。

      麻子当即又话锋一转:“不过,读书人常说‘知县易当、举人难考’,满府才子同场竞榜,能鱼跃龙门才几人?更多是名落孙山者。公子不可轻视,需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杨澈听此话怪异,最后一句更觉突兀。素不相识何至言此?对方比自己尚年轻几岁。

      他再度打量麻子,人虽瘦小,露在外的一截手臂却筋骨强劲,手掌粗糙有茧,指甲略微外翻,甲沟发黑,像是墨汁未洗净。

      他试探地问:“何为万全准备?”

      麻子狡黠一笑,歪头凑近车窗,煞有介事地说:“有备则无患,有捷径谁还绕弯路,你说是不是?”

      杨澈听出苗头。每逢科考,总有小贩动歪脑筋,想从考生身上捞一笔,也总有考生想投机取巧,榜上有名。看来面前人是盯上自己的钱袋子。

      杨澈看破不说破,接着问:“你有路子?”

      麻子见杨澈感兴趣,面露喜色,警惕地朝桂花摊前人群瞥一眼,压着音量回道:“我还真有。”

      “还请赐教。”

      麻子两根手指捻了捻,又在掌心画了个四方形,“鼠须。”声音很轻,怕叫旁人听去。

      杨澈心头略沉。

      鼠须是一句黑话,行内的人都知道指的是巾箱本,也就是袖珍书、掌中宝。最初是为了携带方便,后来成了科场夹带之物。

      自壬辰年春闱舞弊案后,朝廷严查,并下令禁止售卖,这几个词也都成了禁词。因这种书多用老鼠的胡须蘸墨书写而成,黑市就有了这个代称。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令行禁不止,科考前还会有不少人财迷心窍,违背朝廷禁令暗中交易。

      车夫见麻子不是正经人,上前来赶,杨澈抬手制止,歪头靠近车窗也压着声问:“如今搜检严格,别说掌心大小的袖珍书了,就是指甲大小的纸片都甭想带进贡院。我买了你的宝贝带不进贡院,有何用?”

      麻子见杨澈知道鼠须是何物,是个懂行的,以前接触过,心中多一分把握,也就不费口舌详细介绍。

      “公子不必多虑,我的鼠须与别家大不同,做了巧思,保准公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贡院。带不进去,公子来找我,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蹴鞠踢!”拍着胸脯,说得信誓旦旦。

      如此笃定的态度勾起了杨澈的兴趣。

      “你倒是说说,你的鼠须做了什么巧思,还能在那么多士兵鹰隼一样的眼珠子底下蒙混过去?莫不是诓我?”

      麻子朝四下扫了一眼,警惕地探头又靠近车窗一分,用手半遮半掩地说:“这不是说话的地儿,公子随我来,我给公子看宝贝公子就明白了,保准你满意,不满意我不收银子。”

      杨澈以往对这些夹带不放心上,左右是带不进贡院去,往年童生试和秋闱被搜查出来的考生不在少数。如今倒是被麻子说得心痒,想瞧一瞧这京城的袖珍书怎么不一样,是否真的如他所说。

      只是如今自己还被计昶的人盯着,对方就等着抓自己的错处,他借口道:“我这会儿不方便,你给我一个联系的地儿,我晚些让人寻你。”

      麻子摸着下巴琢磨两息,笑呵呵地道:“公子想要,方便的时候到昌宁寺寻我。”

      杨澈看出对方谨慎,对他生防备之心,也不再多言,爽快地答应:“成!”

      麻子客气地道了句:“预祝公子桂榜高中,官运亨通。”拱了拱手,转身朝后方溜达去。

      张延边吃边钻进马车,评价着桂花糕:“比上次买的软绵香浓。”

      杨澈捏起一块桂花糕细瞧,淡黄色桂花糕似豆腐,里面掺着桂花瓣,外面裹了层桂花粉和糖粉。咬上一口,丝丝乳香混合着淡淡桂花香,甜而不腻。

      一口桂花糕便是一段回忆,只是回忆中的人都不在了。

      情绪低沉须臾,他便吩咐张延去昌宁寺找麻子买“鼠须”。

      过两日便是乡试,若此物真的能够带进贡院,今科就不止这点舞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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