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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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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放榜。
礼部南墙外,人潮涌动,榜墙前里三层外三层挤满黑压压的人群。
有考生,有考生的亲朋或家中下人,有客栈的伙计,有官员富贾,也有单纯看热闹的百姓。
你挤我,我挤你。
官兵个个手拿长刀拦人,几次差点被围观的人挤趴下。
“哪个该死的踩我脚!”
“我的鞋,我的鞋……”
“谁扯我裤带,谁?”
“竟然摸老子屁股?”
“撞到小爷的腰了!”
“哎哎哎,挤什么挤,给我滚回来!”
明玕刚挤到人群中间位置,就被后面一个大汉抓着肩头给扒拉回去。
他个头没长起来,身材偏瘦,有个空子就往里钻,但是力道有限,遇到这么大的汉子,着实挤不动,被大汉扒拉回来后只能从旁边寻空子。
另一边的郁离和他情况差不多,刚挤进去一点,就被前面的人挤出来。
早上吃饭积攒的力气都用完,连榜都没看到,只听到人群中不断有惊叫。
“我中了,我中了……”
“我家公子高中一百五十三名。”
“我呢?怎么没有我?一定眼花了,快帮我找找……”
“前面好心的大哥大叔,××府,×××,多少名啊?”
榜墙前沸反盈天,各种声音杂乱交叠,乱成一锅粥,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书生,现在像逃荒的难民一样抢食。从远处听,吵吵嚷嚷,好比夏日午后烦躁的蝉噪,让人心中糟乱。特别是对于考生们,看不到榜单,心中急切、期盼、害怕交杂。
南墙外面的街道上,有的人一边跑一边狂喜大叫“我中了,我中了”,好似发了疯,又是扔帽子又是脱鞋子,拉都拉不住。
有的人哭天抢地,以泪洗面,腿都站不直,被亲朋扶着走,甚至有的直接背过气去。
有的人翻身上马,在街道上奔驰急着去报喜。
有的捶胸顿足,以头撞墙,撞破头还在撞,又捶又打。
也有的在外围踮脚昂首搓手,焦急等待,甚至原地转几十圈。
当然,也有不少淡然自信的人,胸有成竹地淡看拥挤人群。
几人欢乐几人愁,百态尽显。
距离南墙不远的一处街道茶楼,杨澈站在二楼临街的窗前,看着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喜怒哀乐尽收眼底。
李姈瞥了一眼,便回身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清茶,笑着说道:“你倒是从容淡定,是自信榜上有名?”
杨澈回头,靠在窗台上笑着道:“我着急也急不来。其实相比自己,我更关心孙巍。”
李姈倒了杯茶水递到桌对面。
杨澈自觉地走到对面坐下。
李姈道:“孙巍背后之人才学不在你之下,他的诗词文章也出类拔萃。虽然很多都是有充足时间推敲琢磨,提前写定,但考场之上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如果他不再于别的地方动手脚,你们真的伯仲难分。”
杨澈放下茶盏点点头,方鉴的才学他并不怀疑。
当年他们一起启蒙,一起受教于父亲,后来一起拜师胡阁老。才学一直不分高低,这么多年他一边养病一边读书,方鉴也从没有落下文章诗词。
“你认为今科会元是谁?”他饶有兴趣地问。
李姈垂眸很认真地思索须臾,笑道:“你。”
杨澈自嘲笑了声:“现在京城各大赌坊有七八成之人押孙巍,押我的不足两成。你还敢猜我?”
李姈笑着抿了口茶调侃:“我眼光准,不会输。”
顿了顿,李姈又道:“自从会试后,孙巍称病不出,极少接待亲朋探望,但奇怪的是今早天未亮他便出府,赶在开城门时离城向城南方向去。我派的人一路跟过去,如今还未来报。”
“出城?”
“嗯。”
放榜这么重要的日子,不在家中等着报喜,不等着亲朋登门恭贺,选择出城。
这不是孙巍一贯的作风。
他这半年来舞弊铺路,就是为了今日放榜,就算不在府中等捷报,也应该在文人们聚集的聚贤楼这种地方等喜讯。
“和什么人?”他随口问。
“只带了几名随从,下面的人试着打听,没有打听到所为何事。”
孙家在城南并没有别院,城南也没有什么达官显贵之人的别院。
“去玉泉寺上香?”杨澈觉得这个解释有点牵强。
只能等跟踪的人来报。
外面的街道更加吵嚷,不时有马蹄声奔过。
茶楼中也不断听到报喜的声音。
报喜最频繁的莫过于惠安坊的聚贤楼。
作为华阳才子聚集之地,不少考生今日聚到这儿等消息。
此时聚贤楼楼上楼下的花厅、厢房、雅座满座。
一处茶厅内,杨信、阮家兄弟、刘旻,还有几位重华书院弟子和安江府考生齐聚。几张桌子上摆满茶水点心,他们却无一人心思在此。
已经听到不少喜报,他们中还有多半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荆捷虽然紧张,比他们都心宽,也想缓解紧张的气氛,询问杨信:“子清前些天受伤,如今可有痊愈?今日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杨信对荆捷的关心道谢,答道:“只是小伤,已经痊愈。”
对于杨澈今日为什么没有一起过来他并不知。在他来聚贤楼之前,杨澈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就出门,他根本没有见到人。
“他应该是去观榜了。”杨信猜。
另一位重华书院弟子此时也问:“常明,你不是去请子高的吗?他为何也没来?自从去年聚贤楼文会后,我都没有见过他人了,今日大好日子,他不还不露面。”
杜诲叹了声,失望地道:“过来的时候我顺道去请了,人不在府上,听闻出城了。”
“奇了!怪了!”阮楷冷笑一声,“放榜之日,他这个‘大才子’不在家中等喜报,竟然出城?怎么?怕报喜的人踏破他孙家门槛,躲城外去了?”
“或许吧。”
众人只当作笑话,轰然笑了一阵,没有心思深想,都关注自己今日是否榜上有名。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惊呼:“大公子高中了!”
花厅内的人忙涌到楼台栏杆处,只见阮家的仆人兴奋地冲上楼叫道:“恭喜大公子高中!”一步三个台阶跨上楼来道喜。
“大公子高中一百二十三名。”
众人闻言纷纷道贺,阮棣也难掩激动喜色,立即给仆人打赏,阮楷询问自己。
仆从脸色难看,小声道:“小人瞧见大公子的名字,就急匆匆跑来报喜,留阿福继续看,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阮棣责怪一句仆从办事不力,让他再去探。
这会儿楼中又有几拨人进来报喜,都是别处的举子。
不多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来报,刘旻高中、阮楷落榜,荆捷和几位重华书院弟子,有的高中,有的名落孙山。
最后只剩下杨信。
杨信心中忐忑,乡试他失利,险些落榜,这次若是名次在后,或者名落孙山,更要让父亲失望。
自从杨澈进家门之后,父亲偏心杨澈。乡试杨澈高中解元,他落于榜尾,父亲知他是因病之故,眼中依旧满是失望。
他不能再让父亲失望。
他心中默默祈祷。
“东江省安江府——”楼中伙计忽然从外面冲进楼内,上气不接下气,看得出是跑得太急,双手撑着双膝大喘着气,后面的话含糊不清。
“安江府的谁中了?”楼中好几处的人冲出来不约而同问来人。
杨信的一口气也提到了嗓子眼。
伙计又大喘几口气,咽了咽喉咙才缓过气来,直起身子喊道:“安江府,杨澈老爷,高中头名会元!”
杨信的一口气提得更紧,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是阮棣出口让人打赏伙计,杨信才反应过来。
这时楼中全都炸开了。
头名会元落到安江府。
“孙巍公子呢?”楼中有人紧跟着追问。
当初聚贤楼文会,孙巍之才有目共睹,在场不少考生私下里也跟风买了赌注的,这半天了,也没有听到人提到孙巍情况。
“没瞧见。”伙计这会儿喘匀了气。
“没瞧见?”荆捷惊问,“你瞧见了会元,怎么会瞧不见孙巍呢?”
“小的就瞧了前面五名,没瞧见孙巍公子的名字。”
这句话传到围观的众人耳中,众人皆一脸疑惑。
前五没有孙巍?
他的文章还入不了前五?
这不合常理。
去年重华书院和国子监的文会他们亲眼目睹孙巍的才学,就算不能够夺得会元,前五铁定是有他的。
难不成关键的时候失利了?
此时也有个别一直怀疑孙巍才华的人,认为这次春闱孙巍被打回原形。
这时,明玕和郁离双双跑进来。
二人抬头一眼瞧见杨信,先是愣了下,匆忙跑上楼来,未有见到杨澈,二人都傻眼了。
明玕忙上前躬身恭贺道:“恭喜大公子,会试高中十二名。”
“二公子中了会元?”杨信再次确认。
“是。”明玕立即笑开,“二公子高中头名会元。”明玕又重复一遍,眼中的喜悦溢出。
荆捷也打听:“前五名中没有瞧见孙巍的名字?”
明玕摇头:“没有。”明玕将前五名的人都报出来,第二名是徐懋,三四五名既非国子监监生,也非重华书院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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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中的杨澈听完张延来报后,同样吃惊。
“你瞧仔细了?”他不可置信地问。
“我从榜头看到榜尾,来回看了两遍,绝对没看漏,整个榜上没有孙巍的名字。不仅没有孙巍,也无隋波和张淮的名字。”
李姈好奇地问:“张淮是?”隋波与去年真假画有关,她私下听闻。
张延这才知晓杨澈并未有向公主提过这二人泄题的事情。
杨澈解释道:“一位熟识。”然后又将话题拉回孙巍的身上。
“他不该落榜。”
李姈也觉得不可思议。
孙巍在考前费了那么大劲,就是为了高中,为了扬名,为春闱铺路。会试参加,并未有缺考,不该榜上无名。依代考之人的才学,即便考场失利不能名列前茅,也绝不可能落榜。
她询问的目光看向杨澈。
杨澈不知方鉴唱的是哪出,但心中隐隐感到不安,这不是意外,这是方鉴有意为之。
但他的目的绝对不是让孙巍落榜,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当年的案子!
孙巍今早赶着最早出门,而方鉴这段时间不见人,便是身在城外,孙巍大概知晓他在何处。
“他应该昨夜就知道自己落榜了。”杨澈道,“张大哥,陪我出城一趟。”
杨澈向李姈告辞后,匆匆离开。李姈站在窗台前看着杨澈走进人群,心中疑惑,叫进随身侍卫,命他们暗中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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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城门,张延望着四下,叹气地问:“城南这么大,你去哪里找孙巍?”
杨澈也不知道,但是他有个直觉,出城一定能够找到孙巍,从而找到方鉴。
现在李姈和纪濯等人还不知道孙巍背后的人是方鉴,自己务必要赶在他们之前。
快马疾驰,路边景色迅速掠过,素来爱看风景的人,此事无心情看草木抽芽,雪融麦苗青,天上云悠。
马儿沿着官道疾驰数里后,杨澈脑海中忽然闪现玉泉寺山下小镇外的那所学堂。
“蒙正学堂。”他道。
“怎么会在那儿?”
方鉴祖籍太康府,那所学堂背后的儒商也是太康人。
落第举子,丁未年,学堂,不求名不求利的商人,不透露姓名,这些信息此时全部涌来。
当时他觉得不合常理,如今想来,如果这背后之人是方鉴,一切都能够解释。
骑马一路狂奔到小镇外。
蒙正学堂门旁停着一架马车和几匹马,学堂大门关着,里面传来蒙童们朗朗读书声。
杨澈下马,看了眼匾额上的字,与当年伏湘的字一样。当时他被已知的信息和固有的思维欺骗,根本没将匾额上字和伏湘的字联系。
杨信说他是临摹高手,方鉴又何尝不是临摹高手?否则他怎么可能替孙巍代考。当日他的注意力在匾额日期上,疏忽大意。
当日他们仅一门之隔。
心中不禁自怨。
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位仆从,听闻他们来拜访方先生请他们进门,并道:“二位要等一等,方先生还在待客。”
“方便问下是哪位贵客?”
门仆笑着摇头:“这就不知了。”
走进前院便瞧见方鉴的小弟子拿着书从一间学堂出来。
林援看到来人,愣站原地。
“方先生在何处待客?”杨澈边走边问。
小弟子朝隔壁院子瞥一眼,杨澈立即沿着回廊朝东边院子去,林援忙跑上来,拦在东院门口。
“师父正在待客,公子且到正厅中稍等片刻。”说着便做出请的姿势。
“什么客人?”杨澈故意问,朝东院内望。
“晚生不知,公子这边请。”
杨澈在东院门前站定,院子中平静,只有身后院子中传来孩童们的读书声。
院子进门处的山石和几簇竹子遮挡院内的景象,不知里面发生什么。
孙巍带着人来,必然是问责,不知方鉴能不能应付。
杨澈心里放不下。
面前林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再次伸出手臂做出请的姿势,大有他若是不依就动手的意思。
杨澈朝身侧张延示意一眼,便随着林援朝正厅去。
他边走边打量林援,一身素雅布衣,个头比年前稍稍拔高一些,皮肤也白了些许。
“何时拜方先生为师的?”他随口闲聊。
“记事起。”
推算起来,应该也就是舞弊案后一两年。
“启蒙挺早,可有考功名?”
“没。”
杨澈又问几个寻常问题,林援都用极简的话回答,不太愿意与他搭话。
二人到正厅,一名老仆端着茶水进来。
林援拿着书站在门边,目光盯着他,似乎怕他会乘人不备跑去东院一般。
杨澈无奈笑一声,示意他坐下。
林援不坐,就站在门边看着他。
坐了一阵还不见方鉴过来,猜想出了这么大的事,孙巍不会轻易作罢,事情没有那么快说清楚。
张延在那边盯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打量了眼正厅,很朴素,除了字画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便起身细观起这些画作,画的都是先贤圣人。画作没有落款,但从用笔和画风看得出是方鉴之作。
方鉴也最擅长人物画。
“你师父是个大才子,不仅精通字画,书也读得很好,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中举。”他回头看了眼林援。
林援顿了顿回道:“师父说您才是大才子,不仅字画出类拔萃,鉴画上更无人能及。师父还说,不出意外公子便是今科会元。今日会试放榜,公子拔得头筹吗?”
杨澈疑惑,“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公子来家中见我师父那日。”
所以,方鉴一直以来目的都很明确,今科让孙巍落榜。
方鉴筹谋这么久,绝不会仅仅让孙巍落榜。这么做除了能够揭露孙巍舞弊,对于当年的案子并无多大帮助,背后定有其他谋算。
正琢磨之际外面传来一阵声音,紧接着方鉴走到门前。他一身青灰色干净长衫,发髻简单挽起,却梳得整齐,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似笑非笑,有几分学堂夫子模样。
他朝林援示意,林援忙欠身退出去。
“你还是找来了。”方鉴步子缓慢跨过门槛踏入厅中,就近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整理了下衣摆。
杨澈从画前朝他走过去,“你让孙巍落榜,他就这么轻易放过你?”
孙巍安排那么久,最后功败垂成,应该杀方鉴的心都有了。
方鉴轻松一笑:“我让他去查落卷。”随手摆弄茶几上小瓶中柳条,说道,“我的才学他是知道的,拿钱办事,我自然想让他高中。之所以落榜,那是考官们的责任。”
“孙巍会信?”
“这是事实,为何不信?主考官是柳澄,柳澄与他的父亲和舅舅素来不和,去年真假画之事,计昶不是也怀疑过柳澄吗?这次会背后搞鬼有何稀奇?”
“你在我面前有必要说这些谎吗?”杨澈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为何说谎?”方鉴讥笑,“你不信?你现在可以回城去探听,说不准还真是柳澄背后动手脚。”
他一颗一颗揪掉柳条上新发的嫩芽,然后一颗颗丢进瓶子中,像拔掉一根根扎在身上的刺。
“镜平,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挣钱啊!”方鉴依旧答得理所当然。
杨澈觉得可笑,到这个时候还用这种话糊弄。
“你若真的挣钱,你就该拿钱办事,而不是故意让孙巍落榜。依你的才学,怎可能落榜?以孙巍如今的才名,柳澄再大胆也不敢故意让他落榜。”
方鉴将揪光嫩芽的柳条随手丢进小瓶中,懒散地靠在椅背上笑着望他:“你不信我来问我做什么?”
“我信你骨子里对这些人痛恨鄙夷,更信你是为了当年的事。我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我才能清楚怎么帮你。”
“你想多了。”方鉴站起身,没了刚刚淡然自若,面容严肃,语气也沉下去,“我已经和你说过,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我如今活得这般如意,我不想揪着当年的事不放。”
他走向杨澈一步,严肃地警告:“你也一样,别再揪着不放,你心里清楚,当年伏方两家真正获罪的原因。我劝你别想着翻案,这个案你翻不了,只会搭进去更多人的性命,甚至整个杨家都会给你陪葬。你如今既是杨澈,就安安心心做杨澈,去参加殿试,将来去为官为宰……”
“镜平——”
“以后别来了!”冷漠地朝厅外走,一如当初在大槐巷中。
走到门前又转身道:“我以后不会在此,你也不必来寻。”
见对方就要跨过门槛,杨澈立即喊住:“镜平,我和你一样,参与其中。”
方鉴旋即顿住脚,收回欲迈出的步子,转过身愣愣地看他,脸色瞬间阴冷如霜。
“你参与什么?”
杨澈不瞒他,也是带着逼对方就范的意思。
只有自己先坦诚,才能够换来方鉴的如实相告。
“舞弊。”
“你再说一遍!”方鉴压着声音,咬着字呵斥,眼睛死死盯着他,已由震惊变成愤怒。
杨澈见成功激怒对方,继续坦白:“我帮两个人舞弊,不,是三个,加上我自己,四个。”
“杨澈!”方鉴情绪一瞬爆发,箭步冲上去一把薅住杨澈衣领,紧紧勒着,怒火喷涌而出,“你疯了!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死吗?”双眼充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脸也涨得通红,好似嗜血的恶魔,要扑上去撕咬。
杨澈一掌打开他的手,情绪也激动起来。
“你又为什么?你想死吗?”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杨澈,是杨澈!你可以好好活着!”方鉴目眦尽裂地瞪着杨澈,再次抓紧他的衣领怒问,“你为什么找死!”
“我不能一辈子做杨澈!”他也怒道,“要死一起死!”。
“混账!”方鉴一把将杨澈狠狠甩向一旁,又逼近一步,手颤抖地指着杨澈鼻子,咬着牙想骂骂不出,想打又下不去手,憋得浑身颤抖双眼血红,最后握紧拳头,朝旁边的茶几狠狠重捶几拳。
杨澈双眼滚烫,狠心地继续逼迫:“如果不出意外,那两名舞弊之人如今已被官兵抓起来,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供出我。”
“混账!你做了什么?”方鉴再次冲上去抓着杨澈衣领质问。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让孙巍落榜?为什么让他去查落卷?你要做什么?”
“我是你兄长!你质问我?”
“你就更该告诉我为什么!”
方鉴瞪着他,整个人神经绷着,咬着牙没有说话。
杨澈也盯着他,忍着怒气冷着一张脸等着他回答。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谁都不开口,都不愿意妥协。
正厅内顿时陷入沉默,只有愤怒的目光在空中交接,如刀枪相交,杀个火花四溅。
许久,方鉴眼中的怒火稍稍熄了些,松开杨澈,指着他鼻尖咬牙命令:“你给我活着,好好活着!”
大跨步朝厅门走两步,冲外面大喊一声:“阿援!”
林援闻声匆匆忙忙跑过来。
“送客!”
杨澈愣住,即便这样,方鉴还紧紧瞒着,不愿向他坦白。
“镜平!”
“滚!”方鉴手朝外一指,怒吼一声。
杨澈盯着方鉴的眼睛,愣站着不动。
林援瞧师父怒不可遏,走向杨澈,欠身道:“晚生送公子出去。”
杨澈不动。
林援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惊恐不安地恳求。
杨澈没再僵持,压着怒气走出去。
一口气走到学堂大门,他停下来,此时情绪已经平复许多,对林援道:“告诉你师父,我与他所求一样。”
林援不知他这话何意,却也看得出对方和师父并非萍水相逢,他多嘴问了句:“公子与家师是否故交好友?”
“你该问你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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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援回到正厅,方鉴正垂头坐在椅子上,面前地面上是破碎的瓷瓶和散乱的柳条、嫩芽。
林援小心地走上前,将原话转述。
方鉴垂着视线一动不动,阴沉着一张脸,好似一尊石雕。
林援又小心翼翼地问:“师父求的是什么?”
方鉴未答他,依旧僵坐,若非眼睛还不时眨一下,当以为石化了。
许久,他慢慢抬起头,看着一直立在旁边担忧心疼看着他的林援。
收养至今,已经十多年,他们师徒也算相依为命。他尊他为师,敬他如父。他至今都不知自己尊敬的师父手多脏,心多黑。
“阿援。”他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记着,若是有一日为师不在了,你就去寻他,他必定会善待你。”
“师父,”林援吓得忙跪下,“师父何故说这话,发生了何事,杨公子这话是何意?”
方鉴没答,只问:“记住了吗?”
“师父……”
“记住了吗?”声音严厉几分。
林援忙点头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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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回到华阳日头已经偏西,五魁街今日热闹。
这边住着许多赶考的举子,今日放榜,必然有人高中,亲朋好友同乡前来登门恭贺,车水马龙。
路边两名书生,面上没有高中喜乐,也没有落榜的沮丧,而是满脸愤怒。
其中一个握拳挥臂骂道:“就该将这种人砍了。”
同伴也义愤填膺:“就是这些祸害,你我才无缘杏榜。”
马车驶过去,车轮声盖住对方谈话。
回到杨宅门前,杨澈还没下车,明玕就小跑迎上来。
一张脸扭得几乎要哭出来。
“公子,你去哪里了,小人担心死了,出大事了。”声音因为焦急害怕而发颤。
“慢慢说。”
明玕扶着他下车,急急道:“隋公子和那位张淮公子被官府抓起来了。”
这是意料之中。
在看到第三场考题时,他就知道会有今日。
“什么时候?”
“放榜时,听说隋公子在家等下人报喜,官府就冲进家中将人拿了。张公子人去观榜的,在榜墙前当场被抓。”
杨澈与张延相视一眼,朝大门走,笑着对明玕道:“你担心什么,你家公子又没被抓。”
“可……可小人到处找不到公子。而且他们两个人之前和公子有往来,小人担心公子受他们连累。”
这件事他肯定无法置身事外。
现在就是要将杨信摘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