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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忆王孙 "三年前, ...

  •   宋明意从未觉得时间如此难熬过。

      她素来习惯独处,如今却在漫长的等待中坐立难安。

      林凤岐和林太傅通通去宫中赴宴,现在林府只有她一人主事。

      让她心跳愈烈的,是阿渠犹疑的那一句:

      “我从墙头摔下来时,那人似乎……朝林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渠逃了半个月,这样长的时间,周仪一定早就留了后手。若发现了阿渠逃进林府,说不准,还要先下手为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夜幕渐沉,宣阳坊的街道上终于响起滚滚车轮之声。

      却没有一个是林家马车标识。

      宋明意的脸色越来越差。

      “小姐,咱们进去等吧?门口风大。”

      宋明意摇头:“我有事要同林郎君说,一定要等到他回来。”

      终于,等来了一名林氏小厮回报。

      “太傅传话,宫中有事与太傅大人相商,要晚些回林府……”

      宋明意立刻道:“太傅府邸居于宣阳坊北边,如何会传话到这里?”

      那小厮略带讶然地看了宋明意一眼。

      传闻中,这位林氏新妇性子清冷漠然,怎么今日看起来……有些急躁?

      郑娘子垂手立于宋明意身后,淡淡扫来一眼。

      昔日掌事嬷嬷余威犹在,小厮一凛,急忙解释:

      “散宴时,太傅原本是遣小人去寻郎君的,本是要让郎君先行离宫,不必等他。可是待小人去寻时,郎君已然不在,连车驾也离去了。

      小人心想,郎君定是回府了,所以特来府中。盖因太傅还有一事叮嘱……”

      话到此处,宋明意倏然收紧了指节。

      林凤岐根本没有回府。

      林太傅被留于宫中,甚至还以为林凤岐只是回府了,派出的小厮亦是一无所知。

      宫宴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

      小厮目露茫然,他毕竟也只是在外围驾车等候主人而已。

      “这个……”小厮犹豫道,“似乎是有些不太寻常的事情?听说好像有哪个官员揭发了什么,宫宴里乱糟糟的。”

      “揭发?可和林家有关?”

      小厮回答得十分快速:“这倒没有,不干咱们家的事。

      哦,对了!娘子,太傅遣小人来寻郎君,只是要小人带话,让郎君按时抹太傅送来的药膏,下次可不能在朝会上给人发觉手腕有疤了,有碍观瞻……

      诶,娘子?娘子你去哪?”

      *

      太极殿中,景文帝身着绣龙衮袍,端居御帐之中,俯视群臣。

      寂静在群臣之中蔓延开来,落针可闻。

      众位官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出席跪拜的官员,朝散大夫,周仪。

      周仪被景文帝亲口询问,立刻请罪,口齿却十分清晰:

      “陛下,臣绝无行贿之举!臣素日居于京都,一举一动皆在天子脚下,纵有逾矩之举,御史台焉能不察?”

      此话一出,御史大夫宋熙脸色顿时便不大好看了。

      这一句话,撇清了自己与地方官员勾连的关系,又想把御史台拉下水,真是一出好戏。

      他从前竟没发现,周仪一介文职散官,心思这样缜密?

      这自然不是周仪的临场反应。

      自从药堂学徒失踪后,从闽州借漕船运龙涎香之事便被周仪搁置了,并去信敲打闽州刺史,要他把好口风。

      周仪好不容易爬到今天的位置,绝不能被人抓住把柄。

      到时,就算自己被牵扯出来,区区一个学徒如何能做得了人证?

      周仪俯身再拜,恭敬道:

      “不知是哪位大人关心则乱,误信谣言?陛下不若传此人与臣当面对质,若有铁证,臣绝无二话!”

      无人注意到周仪脸上微微泛起的潮红,和愈加快速的心跳。

      很快,他就能见证一位清流君子的陨落了。

      没有那船龙涎香,就没有物证。

      没有物证,便是有人蓄意诬陷他周仪。

      ——林凤岐,这一次,你会摔得比宋凌霄更惨。

      “可。”

      景文帝准许后,便有一声音道:“人证在此,周大人,你可还有话说?”

      正中下怀,周仪几乎立刻便冷笑出声。

      “朝堂之上,岂是什么人都能上来作证的……”

      故作凛然的话语戛然而止。

      对上那人冷然的面庞,周仪愕然:“你……”

      那人不过二十余岁,一身勋贵服饰,面容俊朗,眉宇间颇有英气,正是新任的越平侯,薛映昭。

      越平侯府薛氏是武将出身,曾在大梁开国之时立下汗马功劳,得封爵位,地位自然非比寻常。

      三年前,老越平侯病逝,嫡长子薛映昭其年不过十六岁,还在京城国子监读书,仓促赶回封地继承爵位。

      这是三年丁忧后,薛映昭第一次以“越平侯”的身份回京。

      周仪勉力维持着神色,挺直脊背,背后却渗出涔涔冷汗。

      ……怎么会是薛映昭!

      薛映昭慢条斯理打了个招呼:“周大人,好久不见。”

      周仪咬牙:“……越平侯!我与你好歹也有过同窗情谊,你为何如此……如此……”

      薛映昭道:“如此不留情面?周大人,薛家历代忠心为国,不敢或忘。周大人的弟弟被贬职到西北,还不忘欺男霸女;越平侯府镇守此地,岂能放任此事?

      周大人便是在清风楼给我置下再多的钱财、美姬,越平侯府也不敢受用!

      至于许诺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呵,周大人,你难道觉得陛下会听信你的谗言吗?”

      薛映昭冷笑道:“周大人,越平侯府地处西北,如此偏远,你都要伸手沾上一沾,薛某真是大开眼界。”

      说罢,他有意无意地向左侧进京朝拜的地方官员看了一眼。

      席位在前列的京畿刺史已经快捏碎了指骨:

      薛映昭!小越平侯!你年轻,你清高,你想在陛下面前争功表现自己不和京官勾结,何必拉我们下水!

      到了考绩之年,地方官吏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和吏部京官搭上线?

      薛映昭对这些视线置若罔闻。

      他向景文帝干脆利落地撩袍下跪:“启禀陛下,周大人赠臣的一干财物,臣已列出单子,其数量以车计,一起押在宫门外。”

      “周大人与其弟真是手足情深,倾尽家产也要为弟谋私。”

      “倾尽家产”四个字,念得格外缓慢。

      群臣脸色也逐渐微妙起来,心中不约而同地补全了薛映昭的未尽之言:

      周大人哪里来的巨资?

      众人心里各有猜测。

      薛映昭每说一句话,周仪的脸就更白一分。

      周仪自从依附大太监温敬后,见识到了权势与财富的力量。

      权,财,二者密不可分,是极其具有诱惑力的一条捷径。

      但凡走过这一条捷径的人,都不会想轻易放手的。

      如今的周仪便是如此。所以,才会在弟弟在西北犯事后,第一反应便是贿赂当地最有权势的越平侯府。

      可是……越平侯,薛映昭!他居然在元日宴上直接将此事上达天听!

      随着景文帝传令,周仪最引以为傲的官帽被当殿除去。

      他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了。

      周仪齿关打颤,硬生生挤出一句质问:

      “薛映昭……你本就是个贵族纨绔,斗鸡走马欺男霸女的事难道你没做过?!如今装什么正义凛然!你、你丝毫不念同窗情谊,就这样要置我于死地!”

      这声音极其压抑,极其低沉。

      薛映昭冷冷一笑,用同样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欺男霸女?三年前,是谁构陷了我,给我冠上一个‘纨绔’名号的?

      算计宋凌霄与我私斗,毁掉宋凌霄的仕途,害我不得不被国子监遣回西北……周仪,当年你我同为十六岁,你好本事。

      纵我年少,一时不察,可是总有人看出了你的龌龊伎俩。”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都在周仪的脑海中串联起来。

      逃进林府的药堂学徒。

      原本与他和颜悦色,又突然当殿发难的越平侯。

      越平侯与宋凌霄都曾受过他周仪的算计。

      一个让他深恨的名字逐渐浮现。

      “朝散大夫周仪,徇私行贿,纵亲作乱而不束,褫夺官职,押入大理寺候审。”

      被甲胄卫兵拖下去的那一刻,周仪猛然向右侧高阶文官之列看去。

      林凤岐抬眸,淡淡地与他对视了一眼。

      仿佛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

      元日宴出了这样的事,人人自危。

      地方官员怕景文帝深究起他们和京官的不正当往来;京都官员怕自家家产来源被彻查一番,无不对薛映昭恨得咬牙切齿。

      他这字字句句,哪里是在揭发周仪,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骂了几乎半数的朝臣!

      散宴之后,一出宫门,薛映昭便没了那在殿上的仪态,吊儿郎当,没个正形。

      群臣从他身边经过,纷纷如避蛇蝎。

      只有一人不同。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薛映昭竟然会和林祭酒的侄儿殊途同归。”

      薛映昭哂笑,随即反应过来:“啊,不对,现在该叫太傅了。

      啧,我从前还嫌林太傅太教条古板,现在自个儿坐在了官位上,才知道能一直如林太傅般正直不阿的人,实在太少了。”

      林凤岐道:“今日之事,还要多谢……”

      薛映昭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免了。若不是此次回京,你来相告,我还不知道当年之事是有人暗害。

      三年前,我跟宋凌霄稀里糊涂打了一架,等我被遣回侯府,我爹被此事狠狠气了一通,身子骨更不好了。等父亲撒手去了……”

      薛映昭顿住了。

      薛映昭母亲早亡,他虽然是嫡子,可是上头还有个庶兄。庶兄从前与他兄友弟恭,可是老越平侯一去,庶兄便抓住机会,借题发挥,说是薛映昭在京都欺男霸女才气死了父亲。实则是为了争夺爵位。

      老越平侯从前溺爱薛映昭,养得他任性不羁,可是也重情重义。父亲死后的一两年里,薛映昭不忍和庶兄仇雠相对,几度差点坐不稳这个爵位。

      待到第三年,总算是他赢了。

      否则,这趟元日宴,越平侯府来的恐怕不是薛映昭了。

      “嗨,不提了。”

      薛映昭故作轻松。

      林凤岐看他神色,心下便了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地岔开话题,打趣道:“只不过薛兄这几日出门可要小心些,不然可要被哪个同僚套了麻袋了。”

      薛映昭大笑:“来!这样更好!”

      越平侯府武将出身,镇守西北,是景文帝的臂膀,亦是帝王心中的一患。

      老越平侯英年病逝,难说是否有明珠暗投、不得重用之因。

      越平侯府庶兄与嫡子争夺爵位之事能绵延三年,也难以说清其中有没有帝王推手。
      “元日宴,是我以越平侯之名首次入京。若是朝臣对我恭恭敬敬,和我推杯换盏,那才有人睡不安稳呢。”

      林凤岐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慎言。薛映昭便不再多说,冲他一拱手:

      “多谢林玉郎警醒之恩。薛某只恨昔年只顾着跟宋家大郎斗气,居然错过了和你结交,所幸现在为时不晚,哈哈!”

      林凤岐含笑应了。

      只是,眼角余光在瞥见某处时,便微微一顿。

      “……薛兄,在下还有事在身,改日再与君共叙。”

      薛映昭大喇喇一挥手:“你去吧,我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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