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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噩梦一场。 ...

  •   余树一整个下午都长了条尾巴。

      他先去医院确认了外婆的手术方案,又回修车行处理了不少棘手问题,终于赶在夜间赛开始前扒拉了两口干饭,拿上摩托装备就准备往城郊跑。

      那条尾巴还坐在修车行的等候区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新朋友哦?”楚维良放下手边的拐杖,有些坏笑地看向两个不太对付的少年,说:“除了那头熊,我看你还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店里。”

      楚维良是修车行老板,唯利是图却又带点良心的那类。同时他不仅是能活着从地下车赛“退休”的1号选手,更是引余树入行的第一担保人——地下车赛送钱快,送命更快。

      几年前,楚维良的摩托被人动了手脚,雨夜过急弯时摔下悬崖断了一条腿,从此再无机会叩响油门。或许是在余树身上看到了从前的影子,在得知少年急需用钱后,楚维良便给他指了这么一条路,并将过去的机车装备一并交付予他。

      毕竟是条歪路,引人入歧途可不是什么能积德的好事,楚维良瞅了眼少年脸上的伤,开始隐约担心起来。

      “上周是什么问题,现在翅膀硬了,我不问你就不说了是吧?”楚维良半带玩笑地发话。

      “没问题。”余树没什么表情地说。

      “听说刹车被人动了?”

      “不确定。”

      “我教过你的,要验。”

      “知道。”

      “万能工具随身带。”

      “哦。”

      “所以?”

      “没所以。”

      “哎,你啊你啊……”楚维良已经习惯了这样毫无意义的对话,从他在地下钱庄把这小孩捞出来还得不到一声感谢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好心喂狗了。

      “要不,今晚别去了。”楚维良说,“目前的积分应该够你喘几周,最近还是避避风头,1号总是最危险的。”

      或许是年纪大了,楚维良比过去惜命很多,毕竟见过太多有命挣钱没命花的人。他叹了口气,坦言道:“如果想退出,随时和我说。你比哥以前自由。”

      “不用。”余树说。

      什么配件都会坏,修好就行了。余树将头盔上的最后一点泥泞擦干净,又试了试老搭档的各项性能,终于在反光的广告牌中扫见了自己的脸。

      额间的伤疤早已结痂,暗红的疤痕有些丑,却又是清瘦面庞中的唯一血色。

      余树微叹一声,又重重地搓了一把头发,突然对着模糊的面庞挑了个眉。

      摩托毕竟是肉包铁,大伤小伤他早已见怪不怪,这几道不深不浅的疤痕和镜中的臭脸反倒相配。

      呵,帅出天际。

      “啪嗒”一下,少年把头盔扣好,不动声色启动油门。

      在那种地方,事故真相从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不能继续保持1号选手的位置——每个人都可能成为1号,每个人都可能换掉别人,成为1号。

      1号选手享有每场比赛最高的奖金分成和下注几率,其余排位断崖式递减。都是拿命换钱,没有谁甘愿低人一等。

      余树从来没有细问过比赛机制,也从不深究来下注的都是什么人。地下车赛,和地下赌场没什么不同,他唯一的任务就是在每周积分排位中保住1号位,同时争取活着离开那片无人管制的野山头。

      “有些玩意儿可修不了。”楚维良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还想劝说什么,却被摩托的轰鸣声打断。

      “不是因为那个摔的。”余树沉声说。

      “我猜也是。”楚维良笑了笑,对答案了然于心,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你没必要参加事后的娱乐赛,每周按线路跑几圈就行了,注意安全。”楚维良说。

      “钱多。”余树回。

      “还不是倒贴?”楚维良无奈反问。

      “医药费不多,超不了二百五。”余树懒得对账,依旧目不斜视在试车,只是偶尔分心般对楚维良说:“工钱抵。”

      娱乐赛各式各样,表演形式主要由金主决定,余树一般不在赛后多做逗留。

      可上周有人点名要1号。

      尽管每周都有人点名要1号,但上周金主开出的条件最简单,不过是带人在当晚赛程上跑一圈,原路往返,数额不少,所以他应下了。

      然而,他没想到那人会在半路伺机揩油。

      第一次察觉异样的时候,余树减速警告了。但或许是头盔自带的匿名保护,赛场上的众人互不相识,互不相见,人性底线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赌鬼堆里能有什么好货色?

      眼看那双脏手还不收敛,余树直接在拐弯处摔了车,车和他都破了点皮,但那位“乘客”就没那么好运了。

      所幸,娱乐赛失误不影响积分排位。

      “好,工钱抵,洗车的活也给你包一点吧。”楚维良无奈地眨眨眼。毕竟他曾在余父生前经营的汽修厂干过几年学徒,白吃白住的,也是不得不认下了这笔债。

      “你朋友呢,今晚要带他一起吗?”楚维良明知故问。

      “你说呢?”余树从裤兜习惯性掏出一包烟,顺手把这碍事玩意儿送给了楚维良。

      楚维良回头看了眼依旧静坐在等候区的少年,笔挺,端正,校服衣领一丝不苟,与这片满是机油味的空间的确显得格格不入。

      “哈哈,算了,我们1号选手还是别吓着人了。”

      “你还记得不,年前我带熊去看过一场,那傻逼,看到山路吓得脸都白了,还没等到正式开赛就跑,浪费我一张参观券。”楚维良掐了根烟点火,不忘张嘴嘲讽:“真,熊。”

      某天少年在开工前带回一头熊,不过是单车掉链而已,哭得天塌似的,顺带把等候区的零食给他扫了个干净。从那以后,柯志雄隔三差五就来修车行蹭吃蹭喝,楚维良观察许久,才发现他只是想知道余树身上的伤来自哪里,便带着他去了一趟市郊。

      “听说手术都安排好了,比完这几场,要不咱就撤了吧。”楚维良放下打火机,叹了口气,说:“马上高三了,要不重新考虑一下读书这条路,至少能保证四肢健全。”

      “再说吧。”余树抬眼望向等候区,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没有下雨。

      那疯子是准备跟他跟到什么时候?

      余树自然没打算和周屿一汇报行踪,但他也没精力反复拒绝书呆子尾随自己,毕竟那条尾巴不吵不闹,安静得像空气一样,存在感并不强。再退一步说,大马路也不是他家开的,他管不了那么多。

      爱跟不跟。

      长尾巴?谁会长尾巴?

      还特么老鼠尾巴?

      神经病。

      余树再次点火启动,准备一声不吭扬长而去,楚维良却突然抬起手,及时将他拦下。

      看场的眼线发来消息:

      “有夜巡,今晚赛事取消。”

      -

      赚快钱的机会没有了,余树只能在一辆古董车底待到凌晨。

      他也不知道周屿一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听楚维良说是接到一个电话就急匆匆走了,走之前还给他留了张字条。

      余树接过带有门店标志的便利贴,上面字迹工整地留下了一串电话号码,落款的地方很快沾染了黑色机油。

      “切。”

      余树不以为意地把字条丢到外套口袋,起身压了几泵清洁剂,准备洗个脸回家补觉。

      没有下雨。

      离开修车行的时候,余树特意抬头看了眼深夜的天空,是幽静且晴朗的。

      今晚没有下雨,未来几天也不会有雨。

      他感觉自己被骚扰了。

      因为是周末,余树睡得似乎比平日里更安稳,不用通宵后再赶去学校上课,也不用焦虑医院数不尽的账单,他终于可以在短暂的空闲里好好喘口气。

      只不过……他为什么不能平躺着睡?

      余树一脚把碍事的盖毯踹下沙发。

      翻身,再翻身。

      丢掉满是毛球的糙毯子,他依旧在沙发上躺得不舒服,屁股缝里好像长了个大疙瘩,导致他怎么摆都不对劲。

      “轰隆——轰隆隆——”

      “轰隆隆——”

      一阵闷雷划破天际,闪电带来的亮光将小屋霎时点亮。睡眼朦胧中,余树恍恍惚惚定着神,终于看清了地上的影子。

      那是一条……尾巴?

      尾巴。

      哦,尾巴。

      等等……什么尾巴?

      哦,老鼠尾巴……等等,他,他他他长尾巴了?!

      草!

      余树“轰”地一下坐起来,在沙发上来回摆动好几圈,可不管他怎么扭,都无法完整直视两瓣屁股。他只好迈开双腿,折了腰,终于在脑充血的情况下和那条不受控的鼠尾巴正式打了个照面。

      “草……”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成堆地砸在铁皮盖上,乌啦啦的北风吹得少年脑袋嗡嗡响。

      下雨了?

      他长尾巴了?

      下雨了,他长尾巴了……

      想起那位好学生说的鬼话,余树连滚带爬在衣架上翻出一张湿透的纸条。那串数字早已被皂水浸糊,他努力辨认了几次,终于在不断试错中拨通了号码,可电话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凌晨五点,说鬼话的人可能已经睡死了。

      又一道闪电劈下来,余树被那个带尾巴的影子吓出一身冷汗,只能在小屋里来回踱步,来回踱步……最后一头栽回硬邦邦的沙发床上。

      噩梦一场,醒来就好了。

      醒来就好了。

      ……

      降雨就这样持续到了周一。

      余树整整昏睡了两天。他突然变得特别嗜睡,整个白天都没精力睁眼见光,太阳下山后才稍微有所好转,可一摸到身后的鼠尾巴,他恨不得自己永远不要醒来。

      见鬼了。

      真见鬼了。

      周屿一留下的号码依旧失效,依旧无人接听。余树感觉自己不仅遭受了骚扰,还遭到了恶意诅咒。

      他为什么会长鼠尾巴?

      周屿一怎么知道他会长鼠尾巴?

      周屿一明知道他会长鼠尾巴,明知道会下雨,明知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余树在心里把那张机械脸骂了成百上千遍,同时对着镜子前的自己无从下手——他顶着根莫名其妙的鼠尾巴根本没法去学校,但是不去学校就见不到周屿一,见不到周屿一就没办法搞清状况……靠!

      少年在校裤外又套了条校裤,企图用宽松布料遮掩身后的不明物体,可惜毫无效果。他只能将外套袖子打结垒在裤腰上,在阴雨连绵中对老天竖了个中指,夹起尾巴就往学校教学楼的方向冲。

      余树难得没有迟到,可隔壁班教室却没有周屿一的身影。

      “咳,咳咳……那谁,你,你你你,你还想干吗?”

      雨天没有升旗仪式,老于自然也少了发言场合,闲来无事的他只能在各年级楼内巡视,结果一睁眼就看见某个令人头疼的学生正对着他的白菜地东张西望。

      “你检讨呢,我怎么还没看见你的检讨?”于显清揪住余树的衣领就往2班的方向拖,生怕他心生邪念,“周同学可是当天就把检讨交上来了,你一个动手打人的,还要被打的同学来认错赔罪啊?”

      “……”余树没心情回嘴,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没办法藏住身后动来动去的鼠尾巴。

      果然,于显清直接拽下他腰间的外套,眉头皱得像个愁容老阿嬷:“衣服穿上,大冷天的连外套都不穿,像什么话!”

      “不冷。”余树抓过校服就往腰间系,丝毫不敢懈怠。

      “还不冷?”于显清顶着额上深深的王八纹,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伞也不带,头发都湿完了,我看你是想感冒了好请假逃课是吧?”

      “逃课不用请假。”余树面无表情地说,“请假流程慢。”

      “你,你你……”

      于显清的食指都还没指出来,一楼教师办公室就传出不少动静,紧接着,侯业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教学楼。

      “于主任好。”

      许闻静刚从办公室出来,顺道给同班同学救了场:“余树同学,梁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哦。”

      余树本以为梁珩是要质问他上周的检讨成果,没想到梁珩只是沉默地将他叫到一旁,点了点面前的补助确认单,让他签了字便走人。

      办公室里,除了其他科的几位老师,还有不少1班的竞赛生,听说周屿一周末也没来参加赛前冲刺,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侯业都快急疯了。

      雨势渐渐大了起来,和室内嘈嘈切切的谈话声混为一体,余树感到胸口发胀,耳朵也有些闷,意识开始逐步变得不受控。

      那条鼠尾巴不适时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提醒他,变异正在身体内发生。

      草。

      余树扶着桌子,指尖颤抖着在补助单上签了字。

      他需要钱。

      他需要这份补助金。

      但是……老鼠好像不需要。

      完了,他好像真要变成老鼠了……

      余树垂眼定了定,着急地想要离开办公室,却被于显清一把揪住了外套衣袖:“你,有没有周同学的消息,知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少年睡眼惺忪地看向于主任:“?”

      ……草,为什么来问我?

      我他妈怎么知道?

      我他妈也想知道!

      “……鬼懂。”

      管不了什么训诫警告,余树径直甩开身后人,在新一轮变异开始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学校。

      还没打上课铃,按道理他是可以从正门出校的,但翘课多年养成的好习惯还是让他选择了后门围墙。

      围墙下杂草丛生,属于高二年级的清洁区堆满了风雨积攒的落叶,余树一步三回头,不断确认尾巴还藏匿于校服之下,直到在一棵老树下看到了新立的墓碑。

      他突然顿住了。

      是一块小黑板,上面隐约画了一只猫猫头,还有一只大尾巴鼠。

      这是属于它们的墓碑。

      彩色粉笔几乎被大雨冲刷殆尽,可一股熟悉感却油然而生,余树心头一紧,终于想起了一周前的树洞消息。

      如果,他长出的是鼠尾巴,难道……

      周屿一变成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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