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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余树同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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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天比往常来得更晚一些,寒潮裹着湿冷水汽接踵而至,连四季常青的绿草地都蔫了一片,在雨雾中显得忧郁寡欢,生机全无。
正值开学典礼,操场上满是瑟瑟发抖的二中校服,一个两个歪脖子耷脸怨气冲天,在喷嚏声中低声咒骂着仍旧激昂的秃头主任。
“缩缩缩,脖子都缩没了,都给我站直点,挺起来。”
梁珩拿着没收来的漫画书拍人,把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全顺直了,生生抬高了本班的仪容仪表水平。
“大清早的,都有点新青年的精气神。”梁珩抬头看了眼天,云层越来越厚,准备下雨了。她随手翻阅着教师内部信息,把身侧又一男生拍直后径直往队伍末端去了。
强扭的瓜不甜——直挺挺的脊背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等梁珩一转身,前排的豆芽菜们立马蔫了。
“树儿,灭绝过来了,快收,收收收。”柯志雄频频朝后方报信,用扭捏的小碎步缓慢右移,不忘用超重型身躯为好兄弟遮风挡雨。
“还有五米。”
“四。”
“三。”
“二。”
“……一。”
在雷达预警爆表前,柯志雄昂首挺胸,势如破竹,卖力讨好地朝梁珩露出一个虚伪假笑:“梁老师,早!”
近年来,临安市各中小学均不被允许增设重点班,一些颇有名气的特级教师也只能随机接管不同班级,梁珩便是其中之一。
学生成绩参差不齐,态度参差不齐,体态参差不齐,作为班主任,梁珩受的气自然也比过往多了不少。
“早。”梁珩板着脸回。
“今天天气可真好哇,乌云密布的,怪不得老于这么能说呢,嘿……咳,咳咳……”柯志雄没话找话,在梁珩的注视下又略显心虚,不得不为自己的言行负起责任来:“于……于主任,于主任讲得真好!”
柯志雄去年刚从北方转学过来,作为运气极佳的排名兜底专业户,他一进校就被塞进旁人求之不得的高二2班,在每月锤炼中见识了不少老师太的灭绝手段,那点基因里自带的豪爽个性在绝对权威面前瞬时磨了音。
“咳,咳咳……”柯志雄吊着一口气假咳,冒死向后方传递信号,却还是被梁珩生生拍了一脑门。
“站直了,哪来那么多废话。”梁珩看了眼面前裹得像只熊的学生,又瞟了眼后方的单薄外套,免不得操心起来:“衣服穿这么少,一个两个的,只要风度不要温度,感冒了就知道错。”
“就是!”柯志雄裹着自己的厚棉服附和。
他向来嘴比脑子快,并没有意识到梁珩在说谁,直到发现梁珩的视线一直定在自己身后,又马上在心里掌嘴起来。
升旗台上的于显清正讲到激动之处,话筒都被拉出三道颤音。梁珩没有理会柯志雄,她看到了后方男生脸上的伤,却又不好多问什么,只能压着嗓音继续道:“下学期就高三了,还不知道爱惜身体,成天脑子嗡嗡嗡的,什么都学不进去。”
“学,必须学,必须好好学……”为转移火力,柯志雄冒死举出三指发誓,连声调都被愤慨激昂的于主任带动起来:“肯定好好学!”
“一定好好学!”
“我上学期都进步了呢,梁老师,我可是从……嗷!”柯志雄又挨了一脑门。
余树站在队伍最末端,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收回外套口袋,在梁珩目光再次落下前成功确认了新工单,神色一如往常。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梁珩从不对他提什么要求。余树心知肚明。
老师太已经放弃他了。
只是站在他前面的傻大个过于能伸能屈,梁珩一走就扭过头来强行八卦,不出三秒又把老师太召了回来。
余树双目放空地看向主席台,耳边是梁珩的训诫,远处是于显清的废话,灰蒙蒙的雾天让本就缺觉的大脑变得空白,他不免打了几个哈欠,在寒风中把校服拉链拉至顶端,准备靠这件涤棉混纺外套熬过开学典礼的最后十分钟。
昨晚市区下了场特大暴雨,余树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一整夜都没得安生。他掐了掐生茧的虎口,在下一阵寒风光临前把双手插进裤兜,对着前排那只瑟瑟发抖的熊低声骂了句怂货。
目之所及处有个身影缓缓向他走来。
是刚在国旗下做完演讲的三好学生,隔壁1班的,光荣榜上的熟客,时常被老师太挂嘴边的宠儿。
余树对这些所谓的优等生没有兴趣,不过是1班2班独占高二教学楼最底层,隔壁就是教师办公区,而那张番茄炒蛋配色的光荣榜就贴在他座位旁边,每天睡醒一抬头就是这张脸,寡淡,无趣,倒胃口。
好学生都长一个样,黑发寸头小眼睛,要不是这人和老师太打了声招呼,他压根儿也对不上号。
在应付台上于主任的掌声之中,那人逐步回到隔壁队伍最末端的位置,站直,站定,身高明显比余树高出一截,并毫不避讳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这让余树有点不爽。
他并不是班里最高最壮的,前面那头熊明显比他大出一个号,但队伍末端的位置向来只属于他。
因为他总在升旗仪式上迟到——夜间野蛮行驶的车辆多,凌晨的修车行永远比白天热闹,余树经常在申经街角待到天明,稍稍补个短觉再翻墙进校,早间的升旗跑操能顺利出席就算不错了,掐点到位属实荒诞。
只要不缺席,不影响班级纪律分,梁珩对他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他还真不知道隔壁队伍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冒尖人头。
番茄炒蛋榜上看起来挺矮的,原来是真人不上镜啊。
但这人在看什么?
还看?
余树懒懒地把视线挪过去,四目相对的瞬间,对面人神色冷淡,但并没有拒绝对视的意思。
淡漠的神色中甚至多了一丝难掩的讶异,或者说,是惊喜。
“有事?”余树不怎么爽地抬眼,问。
“嗯,要下雨了。”
“……”
“要下雨了。”
有病。
余树懒得再睁眼,可对面人却郑重其事般把话重复了一遍,并带着好学生特有的谦卑与端正,走军姿似的朝他伸出名为友善的手:“余树同学,你好。”
“我是高二1班,周屿一。”
“我的体检报告一切正常,日常无不良嗜好,目前的身体状态与精神状态均处于正常水平,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于主任的讲话终于结束,升旗台上的主持人正在做例行收尾,而台下几乎被冷风冻僵的莘莘学子早已按不住躁动,多数班级队伍都扭曲变了形,人群正朝着后门小卖部的方向急促散开。
柯志雄已经第一时间带足人手去抢新鲜出炉的玉米饼了,临走前还不忘和余树确认今日食量,饭卡都没要就跑得踪影全无。
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最末端的情况。
一般声称自己正常的人,都不太正常。余树不打算理会这个还在一板一眼做自我介绍的人,他不怎么想当听众,也不计划多做停留,却在转身时被周屿一强行抓住一侧手臂,压迫与俯视的力量径直传来,迫使他必须认真听完剩余的话。
“余树同学。”周屿一放低了声音,眉眼间却满是笃定:“昨晚雨很大,雷电红色预警,你是不是在申经街尾出现过?”
余树用一种“那又怎样”的眼神看着他,不明所以。
“22时28分,第三道闪电出现的时候,有一辆货车在街道拐角处打滑,喇叭按得很响,你那时是不是在附近,淋到了雨?”
昨晚申经街上确实有辆货车失控,余树正好在附近修车行结尾款,看到司机求助后便过去搭了把手。但货车并没有出现什么重大事故,不过是雨天路滑,轮胎磨损而已。
“是又怎样?”余树问。
“那就是了。”周屿一突然松了口气,同时放开了两人相碰的手。
“我的判断没有错。”周屿一说,“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我太远,特别是在下雨天。”
“……”余树甩了甩酸麻的胳膊,转身就走。
他不想搭理这种神智不清的疯子,牛头不对马嘴,一看就是读书读傻了。
早知道重点中学是种歪风邪气,两年前他才不考来这里垫底。
这学校一年到底要疯几个?上学期8班就有一个确诊病例,成天对着学校后门的下水道召唤神龙,好几个老师主任都按不住,最后还是附近派出所帮忙才成功把人送医治疗。和这个周什么一如出一辙。
周一已经够让人心烦了。
余树头也没回,可周屿一并不打算放弃,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并在两人即将汇入人潮前重新握住他的手腕。
手腕上的力道比之前更甚几分,余树自诩臂力过人,竟也没有力量挣脱眼下的束缚。
“放手。”他的语气不带商量。
可眼前人照样没商量的意思。
“余树同学,请你相信我说的话。”周屿一认真地看着他,郑重其事:“特别是下雨天,你不能离我太远,否则,会很危险。”
“天气预报显示未来三天都是北风阵雨,变异随时可能发生,我们必须要在一起。”
看余树依旧没把他的话当真,周屿一索性收起谦恭与克制,主动伸手,在少年的腰身下碰了碰。
只一下,他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他找到了他的猎物。
柔软的,灵巧的,在滂沱大雨来临前即将成形的鼠尾巴。
“余树同学。”
在那道杀人的目光中,周屿一礼貌收手,冷静平和地说完了后半句:
“你长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