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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流盗劫 ...

  •   城西的夜,向来是静的。

      那一带多窑厂,白日里火光照天,锤声叮当响个不停,到了夜里却只剩下黑黢黢的窑洞,像是卧伏在地面的巨兽。周老丈的住处便在窑厂深处一间矮屋里,独门独户,养了一条老黄狗,夜里有动静便吠上几声,邻里都听惯了。

      奇的是,今夜那只老黄狗,竟什么声音都没有。

      最先发现的是对门窑上的小工刘二。

      他后半夜起来解手,恍惚听见老黄狗呜咽了半声,就再没了动静。他以为狗被狼咬了,提上裤子顺手抄起根棒子便走过去看。

      夜太黑,只能借着月光使劲儿瞧。

      只见那狗横在门槛前,脖子被人拧断了,脑袋歪在一旁,地上洇着一小滩血。刘二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往里跑,推开门,就看见周老丈仰面倒在灶台前,胸口一个大窟窿,血把身下那片土都染透了。

      刘二跌坐在地上,张着嘴喊了好几声才喊出声来。

      隔壁几家窑厂的人都被惊动了,举着火把跑来,有人报了官,有人蹲在门口呕吐,几个胆大的凑进去看,只见周老丈身边的石板上滚落着几枚铜钱,灰扑扑的,比寻常钱币薄了一圈,边缘粗糙,一望便知是私铸的劣钱。

      “是周老丈做私钱被人寻仇了?”有人低声议论道。

      “放屁,周老丈什么人,那是给官炉调过铜料配比的师傅,他能做那些下三滥的事?”

      “那这私钱哪来的?”

      没人答得上话。

      巡检司的人来得不算慢,领头的叫郑茂,是城西巡检司的司吏,四十来岁,生了一张圆团脸,见谁都笑眯眯的。这人在城西干了十来年,窑厂一带的大小事都经过他的手,窑户们敬他三分,不是因为怕他,而是因为他从来不刻意刁难人,逢年过节孝敬他几吊钱,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个好说话的。

      可今夜郑茂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蹲在周老丈尸体前看了半晌,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对身边的小吏低声说了几句话。那小吏面露诧异,张了张嘴,却被郑茂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流盗劫杀。”郑茂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大约是近来流窜到城西的几伙盗匪,见周老丈孤身独居,翻墙入户劫掠财物,遭老丈反抗,遂行凶杀人。查一下近期各坊报上来的盗案,串并一处,上缴便是。”

      后面的流程走得出奇地快。仵作草草验过,写了尸格,说是胸口被利器贯穿,一击毙命,死前没有挣扎搏斗的痕迹。郑茂把尸格收好,吩咐封了现场,尸体抬去义庄暂厝,等家属认领后再办后事。

      刘二蹲在墙角,听着这一番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是第一个发现的,他看得分明,周老丈屋里东西摆得整整齐齐,连灶台上的碗筷都没动过,不像是翻箱倒柜劫掠的样子。但他不敢说。巡检司的人都在,郑茂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一个小工多嘴,惹来的不是官司就是拳头。

      这件事本该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可巧也不巧的是,江知予那几日常在城西走动。

      这段日子她在外访查,近些天得到消息,说城西有几拨人在暗中走动,专找那些精通铸钱的老匠人,出手阔绰,一给就是几十两银子,买的无非是两样东西,铜料配比的方子,和祖模雕刻的技法。

      周老丈是这一带资历最深的老匠人,若有人要寻他,那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所以江知予便留了心,时不时去周老丈住处附近转一圈,不惊动他,只远远看个大概。

      头几日没什么异样,周老丈照旧早起生火做饭,午后在院子里磨凿子,傍晚喂狗,就这样一天一天晃过去。

      不想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那日下午,是江知予最后一次看见他。

      彼时日头偏西,周老丈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吃,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偶尔摇一下。江知予扮作过路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冲周老丈笑了笑,周老丈也向她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神色。

      一个寻常的、安安静静的老头儿。

      再寻常不过了。

      那一夜江知予宿在城西一间赁来的偏屋里。那是她为了暗查方便租下的,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把刀藏在枕头底下。夜里被一阵狗叫声惊醒。她侧耳听了一阵,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只有两声,骤然掐断了,像被人一把捏住了喉咙。然后是一片死寂。

      她翻身坐起来,披了衣服,把短刀藏进袖子里,蹑足出门。

      月色惨淡,她沿着巷子快步往窑厂方向走,经过几间矮屋时,听见里面有翻身的动静和几声低低的梦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到的时候已经迟了。

      周老丈的门前亮着几支火把,巡检司的人比她先到。她不敢靠太近,隐在巷口一棵老槐树后面,借着火光往里张望。院子里人影憧憧,她在人群中认出了郑茂,见他蹲在尸体旁看了许久,起身时神情凝重,压低了声音吩咐身边的小吏。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她看清了郑茂的嘴唇翕动的形状——

      流盗劫杀。

      可郑茂在看尸体的时候,眼神不像是在看一桩普通的劫杀案。

      他看得太细了,细得不像是要走流程结案的样子。

      这种矛盾让她心里一动。

      于是她继续观察。

      不多时巡检司的人开始往外撤,郑茂最后一个走,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矮屋,目光沉沉。

      等巡检司的人走干净了,窑厂的工人们也三三两两散了,她才从槐树后面闪出来。

      巷子里又恢复了死寂,只有老黄狗横在门槛前的尸体,和门内依稀的血腥气。她没急着进去,先在院子外面绕了一圈,仔细看围墙和院门。

      围墙是夯土的,不高,年久失修,有几处已经坍塌了半截,但那些坍塌的地方积着灰和蛛网,不像有人翻越过。院门是木头的,门闩完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这不是翻墙入户的行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亮,昏黄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动,映出灶台、方桌、矮凳,和一摊触目惊心的暗色。

      周老丈已经被抬走了,地上只留了一个用木炭画的轮廓,血迹大致描了个形状。她蹲下来看那血迹的分布——血迹集中在灶台前方,喷溅在上面,说明周老丈被刺的时候是站着的,或者刚站起来,然后就倒下去了,没有挣扎,没有拖拽,没有第二处的血泊。

      一击毙命。

      她站起来,目光落在灶台台面上。灶台上摆着半碗凉透了的粥,一双筷子,一碟咸菜,和一个空了的碗。她拿起那只空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茶味。

      老头儿牙口不好,很少喝茶。

      这显然是给什么人准备的。

      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继续在屋里翻看,动作很轻,每摸一样东西都记着原来的位置和角度。方桌上的油灯倒了,灯油淌了一桌子,已经凝固了。这不是搏斗时碰倒的,倒的方向和角度,似乎是有人故意挪动过。她伸手到桌子底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砂砾般的质地。

      她小心地把那东西从桌底夹层中抽出来——是一块砂模的残片。

      火折子的光照上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残模上的雕纹极其精细,线条遒劲有力,钱文的布局疏朗大气,不是寻常匠人能做出来的东西。更关键的是,在砂模边缘的空白处,刻着一枚极小的暗记,是一个变形的篆字,笔画盘曲交错,古奥难辨。

      这不像是周老丈的手艺。她虽然没跟周老丈说过几句话,但这些日子远远地观察过他,知道他平日里的习惯和做派。老头儿的刀工老辣,但走的是规矩方正的路子,从来不刻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她把砂模残片和地上的私钱都收了,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又在屋里待了一盏茶的工夫,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周老丈的铺盖底下压着几本旧账册,她匆匆翻了翻,记了几个名字。柜子里有几锭银子,成色不错,没有动过的痕迹。

      茶壶里的水还有余温——

      不,不对,都过去大半夜了,茶壶早该凉透了。

      她伸手摸了摸茶壶,果然是凉的。但那两只倒过茶的碗,其中一只的内壁似乎还有淡淡的湿意。

      老丈是先倒的茶,等人来了才倒的?还是人来了之后现沏的?

      沏茶要用热水,灶台上有灶,灶上坐着一把铜壶,她伸手去摸那把铜壶,壶底还残存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热。

      热的。

      水是热的。

      也就是说,人死的时候,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壶里的水还是热的。那么周老丈沏茶待客的时间,距离死亡的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内,来客一刀杀了主人,从容不迫地收拾了现场,留下私钱和砂模,然后全身而退。甚至还有工夫把灶膛里烧了一半的柴拨出来熄灭了,免得烧得太旺引起旁人注意。

      她把这一切默记在心里,灭了火折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那间矮屋。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惨白的月光照在矮屋的屋顶上,老黄狗的尸体横在门槛前,仿若一截被丢弃的旧麻袋。

      江知予加快脚步往回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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