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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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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亦没有立即接话。
这几日,她看着那张出入簿想过许多种可能。或许只是三公主的仪从经过,或许长姐与他们错身而过,甚至那一块牌,也未必能证明主人到了哪里。
如今邵安把人说出来,她反而不能立刻追问下去。
顾舒玄将手边的温茶递到她面前,杯底落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林冬亦定了定神:“你没有认错?”
邵安忙答:“奴才从前在西边几个宫门轮值,先皇后在时,公主常从那里经过。后来娘娘去了,公主回京祭奠,奴才也当过差。虽不曾近前伺候,脸总是认得的。”
他又说,那日三公主穿窄袖骑装,腰间有革带,仪从将车停在门外,人已经步行进来。她先让身边的人把坏了带子的箭囊送去换,随后沿夹道往里走。
“淑妃娘娘过来时,公主正站在转角的廊下。”
“是有人领着长姐过去,还是她自己过去的?”
“奴才只看见她一个人。”
“可听见她们说什么?”
邵安摇头:“主子说话,奴才不敢往近处去。只瞧见两人见了礼,随后说了一会儿话。”
“多久?”
“说不准。奴才替人点过留在门外的东西,中间又有人运东西进来,得去验。再回头时,她们已经不在那里了。”
林冬亦听到这里,伸手将问云笔下的“久谈”二字划去,改成“曾在廊下交谈,时长不详”。
邵安看见这一下,原本绷着的脸慢慢松了些。
他以为贵人们既来问,便是心里已有答案,只等他照着说。可太子妃似乎并不要他说得更多,反而一处处问清,哪些看见,哪些没看见。
“长姐穿什么衣裳,你记得么?”
“浅青的。外头搭着一条颜色更淡的披帛。娘娘经过时风大,披帛曾挂了一下廊角,奴才正要上前,娘娘自己便解下来了。”
林冬亦让问云另记在旁,没有点头,也没有将青荇的话拿给他看。
最后问到那支芙蓉簪,邵安便有些惶恐:“奴才年纪大了,隔得又远,实在认不清首饰。”
“那便不记。”林冬亦道。
她原本想问的还有许多。长姐为什么停在那里,见到三公主时高不高兴,离开以后究竟往哪条路走了。可邵安没有一直看着,便不能因为她心急,就替她生出一双从未有过的眼睛。
问云将写下的话从头念过,邵安更正了一处门内门外,才按了手印。
顾舒玄命人带他去外间歇息,先给一碗热饭,不急着送回外苑。
门一关,林冬亦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顾舒玄没有把她面前的证词拿走,只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指尖有些凉,掌心却沁了一层薄汗。
“到今日,你已经知道长姐确实往西走,也知道她途中见了谁。再往下,一步一步来。”
林冬亦抬头看他:“可三公主为什么会……”
她没有把余下的话说出。
顾舒玄却明白,她既盼着这个终于寻到的人能给出答案,又怕自己为了一个答案,将所有疑心都压到对方身上。
“见过,不等于害过。”他道,“如今我们只认见过这一件。”
这句话没有袒护,也没有替任何人定罪。
林冬亦垂眼看着两人的手,过了片刻,轻轻回握了一下。
午后,清芙宫那边有了回话。
青荇另写下林淑妃当日的穿戴,也记得那件浅青衣裳。衣上绣纹她说不清,却记得披帛边有两道极细的银线。林冬亦知道,那是长姐爱用的式样,并非新裁。
仪从送修箭囊的事,也在鞍具杂簿上找到了对应的一笔。所记时辰与邵安所述相合,送来的人隶属三公主仪从,当日入门的人数也与轮值簿对得上。
这些琐细单拿出一样,都不算什么。可放到一处,便能将那个上午从模糊的回忆里,一点点拼回来。
清芙宫西角门,西行的宫道,转角处的回廊。
还有一个长姐确实停下来见过的人。
林冬亦将最后一笔落下,写的不是凶手,也不是嫌疑,而是四个字:当日相见。
笔尖离纸时,她竟有些恍惚。
从拿到花簪到今日,她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的生死。长姐最后一日的行踪,却直到此刻才真正往前多了一步。
这一步这样小,又这样难。
傍晚赵贵嫔来东宫,看过那份新录,没有先问三公主,只坐在她身旁,陪她静了一会儿。
“从前长姐给我讲故事,总爱停在最要紧的地方。”赵贵嫔忽然道,“说留着明日,免得我夜里不肯睡。那时我恼她,觉得明明还有话,为什么不能一口气说完。”
林冬亦望向她。
“后来她入了宫,我才知道,有些话不是想听便能听见。”赵贵嫔低头抚过袖缘,“所以我如今总急。你昨日拦我,我也知道该拦,只是心里不肯。”
“我今日也险些问急了。”
“那便往后换着拦。”
她这话说得有些生硬,似乎不太惯于把相互照应讲得如此直白。林冬亦却笑了一下,应道:“好。”
赵贵嫔又问邵安如何安置。
“暂在外苑原处当差,安排可信的人照看。他只说亲眼所见,也没有指认谁作恶,不必把他押得像个犯人。”
“苏晚蘅那边也不能松。”
“北苑另有人照料,两处不会混在一起。”
赵贵嫔点头,才从匣中取出徐临越新签的那张认押抄件。
她今日看过不止一次。每看一回,指腹总要在那名字边停上一停,却始终没有碰坏纸角。
“晋王想把认押的事告诉南市那边。”
“告诉到哪一步?”
“只说箱子有了领取的人,货目仍未找全。”
林冬亦想了想:“可以说已经核到人,先不要把新供递出去。真东西落到外头,转手便不知要添多少话。”
赵贵嫔将这一句记下。
不多时,顾寻萧与顾舒玄从前殿过来,所说的也是这件事。
四人仍围着那张小案。上回摆在这里的东西,多半还是线索与猜测;如今多了封识清楚的旧档,也多了徐临越自己的签认。
顾寻萧道:“陆家长媳已经安置妥当,白术留下的人只守宅,不再让人进去翻。半册账的说法,接下来也不必添枝加叶。”
“假话撑得久了,总要靠更多假话填。”顾舒玄道,“他如今既见了真押,不妨让他自己想,那份所谓半册究竟是真是假。”
“我便只放出一句,旧箱已有人认领,余项可再议。”
赵贵嫔听到“可再议”,神色冷了些:“他害过多少人尚未查清,我们先与他议什么?”
“议如何开口。”顾寻萧道,“不是议一笔勾销。”
顾舒玄将那份口信拿过来,添了一句,不以传闻移送御前,凡所陈述,先核实证。
“太轻了,他未必肯信。”赵贵嫔道。
“太重了,我也做不到。”
顾舒玄搁下笔:“我不能许他一句,交出东西便保他无罪。更不能说,父皇若要处置他,我一定拦得住。可他若肯给真凭据,我可以先设法让他活着把话说完。”
林冬亦抬头看向他。他这话说得不响,却比一口应承更叫她心里踏实。
顾寻萧也没有再改,只将口信交给白术:“照这个意思回,别自作主张许别的。”
白术应下准备照办。
临出门,赵贵嫔又叫住他,问陆家老妇夜里还惊不惊。白术说换了住处后已好些,幼子陪着,只是老人总惦记补窗的银子是否花多了。
赵贵嫔听罢,唇角动了动,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在这边以半册账做局,外头那户人家想的,却仍只是一扇窗值多少钱。
“药钱若不够,再来取。”她最终道。
顾寻萧向她颔首:“劳姨母挂心。”
她望了他一眼,轻声应下,将想多说的一句收在唇边。转而给林冬亦递了新换的茶,不再去看他的袖口与眉眼。
这一次,林冬亦稳稳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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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信递出去后的第二日,徐临越替皇帝整理了一匣待焚的旧稿。
纸上多是已誊清的朱批,有几份涉及早年的宫中支领。皇帝只让他拣出来烧了,没有多问。他照旧逐页点过数,待纸角起火,便用铜箸压进炉中。
火舌卷过姓名与年月,字很快变成灰。
徐临越看着,没有伸手去救任何一页。
他清楚宫里焚纸不必都为灭口,有时只是例行销稿,有时是防外泄,有时不过皇帝嫌案上东西太多。可人替御前做久了,便总会生出一种错觉,以为所有记过的事,都能这样轻易烧干净。
安平那一张薄薄的脚价条,却从他记不得的角落里重新出现了。
上头不过几文脚钱。
他替皇帝守过那么多贵重之物,竟险些栽在几文钱上。
徐临越将铜箸放回原处,低头退开。直到回到值房,他才从袖里取出南市辗转送来的回话。
上头没有许他富贵,也没有一句现成的无罪。
只有先核实证、先听陈述。
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若两位皇子当真肯大笔一挥,说交账便能保他余生安稳,他反倒半个字都不会信。天家的许诺,落到他这样的人身上,往往比落在炉里的纸还薄。
他将那张口信折起,想了想,又摊开。
窗外有人经过,唤了一声徐公公。他照常应答,待脚步远去,才取过一张没有宫纹的薄纸。
笔尖悬了片刻,他没有写出那七笔货目的内容。
只落下一行极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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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天色格外明净。
云致从东宫领回改好的绣样,觅儿替她收在匣中,顺口说起午间路过御前值房,看见苏侍卫正端着热水喝。廊下有人笑他,往日赶着交差,今日怎么也知道先润一润嗓子。
云致正拿着针,闻言停了一下。
“他怎么说?”
“奴婢走得远,没听清。”
云致便没有再问,只把原先缝得有些紧的一处针脚拆松,重新压好。窗外一小片日光落在她手边,照得那团深青丝线柔和了许多。
他说这回当真,原来真记着了。
她唇角的笑意还未收起,外头便有宫人来请,说御前赐下新的赏赐,叫各宫按份例领赏。云致放下针,整理衣袖,待觅儿为她扶正鬓边钗环,才起身出去谢恩。
那一点微小的欢喜,被她好好收在了心里。
东宫这边,林冬亦终于腾出半个时辰,将妆台上的旧物整理了一遍。
芙蓉簪仍裹在原来的绢里。她没有将它佩在鬓上,只拿到窗边,借着日光细看。金瓣上的损处与她初得时一样,并不曾因为多查实了一件事,就忽然给出新的答案。
她已知道长姐离开清芙宫时往西走,也知道那一日曾与三公主交谈。
至于簪子怎样离开长姐,是否当真经过冷宫,又为什么在画秉轩附近被截获,仍有许多空白。
林冬亦将簪子收好,连同那份会面的证词另置一处。
顾舒玄进来时,她正试着将两只大小不一的匣子叠起来。上头那只总不稳,他伸手接住,放到旁边。
“案子没查完,先把匣子摔坏了,长姐怕要笑你。”
林冬亦回头瞪他一眼,过了片刻,自己却先笑了。
“她从前也嫌我收东西不利落。”
顾舒玄替她将柜门合上,没有再问她难不难过。她也不再急着掩饰,只顺势靠在他肩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问云在外头说,白术送来了新的口信。
纸不是原纸,是白术当面认过后另写的。递话的人不肯留上头的笔迹,只许他看完带回意思。
“想知道箱中所载,先别动那张纸。货目共七笔,少一笔,便不是全账。”
林冬亦逐字看过,抬眼望向顾舒玄。
他们从未向外说过几笔。
而那本假册里,所记的货目远不止这个数。
顾舒玄将口信折起:“送大哥。东西仍不出手,人也不急着约见。让他先给一项能单独查验的旧目,证实自己确实知道。”
广元领命去传。
林冬亦看向窗外。到此时,嘉阳案里那道一直只肯对着御前开的门,终于向他们露出了一点缝隙。
她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清楚,越往里走,越不能错。
可总算有人肯回话了。
檐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不是广元,也不是云客,而是前殿一个跑得脸颊通红的小内侍。他赶到阶前,连呼吸都未平,先规规矩矩行了礼。
“殿下,娘娘,宫门传报说三公主回京了。”
林冬亦的手停在那只刚合好的木匣上。
几乎同一时刻,远处宫道上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长风掠过重重宫墙,将仪旗吹得猎猎翻动。京城最后一点暑热尚未散尽,马上之人却已带着一路霜尘。
顾凌曦在宫门前勒住马。
她穿一身绛色窄袖骑装,外罩轻甲,革带收束腰身,护腕边缘有旅途留下的浅浅尘痕。十七岁的眉眼尚有少女的明丽,抬眸时却利落坦然。她将缰绳交给随从,翻身落地,披风在身后扬起,又很快垂落。
迎候的内侍俯身请安,说陛下已在太极殿等着,又问公主见过圣驾后,是否仍照旧回住处歇息。
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马,见鞍下皮毛被汗浸湿,便吩咐随从卸鞍擦净,稍歇片刻再喂水,别一进京便顾着替她收拾箱笼,倒把一路载人的牲口丢在风里。
那随从显然听惯了,答应得干脆,牵马退到一旁。
内侍已命人备下肩舆,顾凌曦却摆摆手,提步走上宫门内的石道。她走得不快,步子却稳,甲叶相碰,发出极轻的声响。路旁的宫人依次俯首,等她经过才直起身,悄悄望向那一角鲜明的绛色。
顾凌曦解下护腕,递给身边人,闻言略一抬眼。
“先替本宫往东宫递句话。”
内侍应声。
宫门外的风掀动她肩头披风,她按住衣角,唇边有一抹爽朗的笑意。
“我想见见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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