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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寻常 ...

  •   迁出安和宫的旨意下来时,云致正将最后一块衣料折好。

      夺去美人位分,另居候问,未经传允,不得私自往来。宫人仍准留一名服侍,贴身衣物验过可带,余物按册收存。

      她听完,伏地接旨。

      前些日子才因针线做得好受过晋封,如今那一声美人便不能再随意叫了。觅儿扶她起身,唤到一半,声音停住。云致看见觅儿眼里骤然涌出的泪,想伸手安慰,自己却先站不稳。

      她并没有觉得松快。

      从前总想若不是宫妃,是否就可以堂堂正正喜欢一个人。可真正被夺去位分,等在眼前的却不是开向外面的门,而是另一处有人守着的屋子。她不知道还要问多久,也不知道今日允许带走的衣裳,明日会不会又被取回。

      收拾到一只小针线匣时,查验的人要打开,她便亲自解开锁扣,把里面每样东西摆出来。

      针,剪子,碎布和几束颜色不同的丝线。

      没有秘密藏在里头,可被人这样一一拨开,她仍觉得脸热,连自己积攒过的小小喜好,也成了值得揣测的东西。对方验过,准她收好。她低头把针插回旧布,手抖得扎了两次才稳。

      觅儿想替她,她摇头。

      “我来。往后用着好找。”

      迁去的地方不算破,只是偏,庭中一棵树落尽了枯叶,风从墙头掠过便沙沙作响。屋里原无主人,炭才点上,床帐有一股久置的气味。云致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等内侍催,才迈进去。

      东西卸下,人便退了。

      觅儿先去铺床,抖开被褥时带起一些细尘。云致本要帮忙,觅儿忙让她坐,自己一面擦桌,一面说这里也挺好,窗朝南,只要日头出来便暖和。

      她听着,眼睛又一点点红了。

      “你不用一直说好。”

      觅儿停住。

      “我知道你怕我难过。如今这样,到底还是连累了你,要你陪我来这种地方。”

      觅儿把抹布放下,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别这样说,我是自愿的,就算不是美人,你也还是我的好妹妹。咱们姐妹在一起,总能渡过这一关。”

      云致见她这样说,一把抱住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两人在空屋里坐着,直到新添的炭终于烧透,才各自擦了脸,继续把带来的东西放好。

      林冬亦来时,案上已摆回那只针线匣。

      门前内侍查验所带的吃食与衣物,她等了一会儿,才获准进门。觅儿迎上来,眼圈仍红,想说这里什么都缺,又怕主子听见难受,只低声请她进去。

      云致已经起身,仍要照旧行礼,被她扶住。

      “先坐。”

      食盒揭开,一碗汤饼还冒着热气。汤并不浓,面也切得细,里头放了些容易入口的菜。云致望着那碗东西,忽然记起很久以前,自己忙着赶绣活,连一口热饭也要等别人用完才去寻。

      后来有了位分,倒更少有人问她究竟爱吃什么。

      “趁热。”林冬亦把筷子递过去。

      她接了,挑起一小口,咽下去时眼泪却掉进碗里。林冬亦拿帕子递给她,没有叫她别哭,只安安静静陪着她。

      “我怕。”云致终于道。

      “我知道。”

      “他们若一直问,一直不信,我该怎么办?”

      林冬亦看着她,答得很慢:“记得的照实说,记不得就别猜。每次问过的话,回来记下。若与从前不同,是想起了什么,也写明白。我和殿下会想办法,不会只留你一个人等。”

      -

      苏景明当日的值录取出了,所涉御前议事有先后,他并非全程在内;云客几次递物也有人可证,时间与那份拟供上说的并不全合。这些正在逐处查验。

      云致听完,手指终于不再那样抖。

      “他呢?”

      “仍待查,差事撤了,人眼下无恙。”

      她低头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口汤饼。林冬亦陪她坐到碗里见底,才把要带来的另一件东西放下,是一包分好的细线,颜色不鲜亮,却都是她平日常用的。

      “不是叫你替我做活。”

      云致抬眼。

      “想做自己的衣裳便做,不想动针,也搁着。这里仍是你的日子。”

      云致将纸包收进匣里,过了片刻,低声答好。

      出了院门,林冬亦没有立刻上车。

      门外的树影压在石上,细细碎碎。她站了一会儿,等胸口那阵难受缓过,才叮嘱追月回去告诉云客,妹妹用了饭,被褥也已添齐,别听外头夸大的传闻便乱了心。

      撷芳宫里,停下的额外供给也已有人来交代。

      日常医药依现有方子照旧,另添的滋补与亲眷再来探视,则须重新候准。江昭仪听完,只怕牵连青穗等人,至于自己,照规矩用便是。

      来人劝她回头想明白,这事情仍有转圜,她只问要想明白哪一句。那人闻言讪讪住口,不再答。

      林冬亦随后过来,也送了不少东西。一道谕旨减少的不只是东西,也是叫一个病中女子记得,连父亲再来见一面,都可以被一道口谕拦住。

      江昭仪望向床边的梅枝。花已开了一朵,另一朵仍紧紧含着,总也舍不得舒展。

      “父亲若再求见,你替我劝一劝,别在宫门外久等。”

      “我会的,你放宽心。”

      江昭仪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如今不再把所有求救都压在下一位肯进门的人身上。该记的写下,该说的说清,父亲知道,侯府知道,东宫也知道。皇帝可以不许他们见面,却不能叫已经听过的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冬亦临走前,替她换了瓶中清水,又把青穗叫到外间,嘱药若有停换,要先问太医记明,再来东宫告诉自己。

      青穗把这句话记下,送她到门边,低声道:“娘娘这两日,肯自己问事了。”

      林冬亦回头看了一眼帘内,点了点头。

      能问事是往前走了一点,失去的却仍在那里。她只能盼着江昭仪往后每一点往前,都不必再由旁人催着才走。

      另一头,候问的小院里,觅儿已将碗收了,预备端出去交还。

      云致叫住她,问她自己用过饭没有。觅儿说不饿,话刚出口,肚子却极轻地响了一声。两人相对一瞬,觅儿脸红得厉害,云致反而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来得短,却是真的。

      食盒下层另有给觅儿留的饼和一小罐汤,方才只顾着取上头,谁都没往下看。觅儿打开,热气已经淡了,仍能暖手。云致让她就坐在旁边吃,不必捧着碗到风口避着。

      外头守门的人经过,脚步停了一下,又走开。觅儿起初不敢自在,几次抬头,见云致安稳坐着,才低头将剩下的吃完。

      天黑以后,院里比安和宫静得多。

      云致躺下,一时不能习惯那只陌生枕头,翻身时,听见外间觅儿也动了。她轻声说没事,让她睡,自己却仍望着帐顶,一遍遍想苏景明如今住的屋子有没有炭。

      她想见他,也怕见了自己会忍不住怨一句,若早些告诉我,是不是便不会走到这里。可再想,便知道未必。早与晚也许能使她准备得更好,却不能把这座宫城的规矩都变成顺他们心意的模样。

      她终于把手从被外收回,压在胸前。

      今日说过的话,她没有后悔。只是原来不后悔,也一样会睡不着。

      同一日,芷萝宫的晚膳比前几日摆得早。

      毛婕妤坐到桌边,筷子已拿起来,外头有人走过,便下意识抬头。杏容出去看,是送炭的,回来低声说了一句,她便点头,装作自己原就只是随便望望。

      可等院门第二回响,她仍抬了头。

      这回她自己也察觉了。

      那种等御前传召的习惯,竟已长进身体里。即使心里明白不该再为君恩耗尽自己,到了这个时辰,仍会听脚步,仍会猜今日是不是终于想起她。

      毛婕妤把筷子搁下,忽然觉得委屈。

      她不是还想去替谁求情,也不是忘了阴美人怎样死,只是这些年太习惯用那一道传召,证明自己今日没有被人丢下。如今道理懂了,心却没来得及跟上,仍会为一个不来的人把饭等凉。

      虞美人来得正巧,见满桌没动,便问可否添双筷子。

      毛婕妤嫌她来得会挑时候,嘴上说着,已经让杏容添碗。虞美人吃饭不急,夹到好吃的便问是什么,得了答,认真记下,说明日也让人做。

      毛婕妤跟着用了半碗,才发现自己早已饿了。

      饭后,虞美人拿出两颗水仙,说想找一只浅盆养着,自己那里没有合适的,来向她讨。

      “哪有上门吃完饭,还要连盆一道端走的。”

      “那我留一颗给姐姐。”

      “谁稀罕。”

      话虽这样说,毛婕妤还是叫人把柜里的浅盆取来。挑了几只,嫌这一只太素,那一只花纹抢眼,末了挑定青白色的,说花长出来才好看。

      虞美人在一旁直笑,问姐姐可愿一起摆。毛婕妤原想说有什么意思,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拿过来。

      细石子洗净,清水添入,东西一件件放定,两个人的袖子都沾了些水。毛婕妤嫌她摆得歪,自己伸手挪,虞美人也不争,等她挪完,再把被压住的那一点轻轻拨出来。

      忙到灯亮,毛婕妤才记起自己今日竟没有再问御前来不来人。

      她望着盆里那一点尚未长成的青绿,没说什么,只让把它放在自己日日看得见的地方。

      东宫偏殿里,徐奉仪也在收拾御寒之物。

      她听说云致迁了住处,想起那边久无人居,手边恰有一床新做的薄被,便去请示太子妃,问验过以后可否送去。林冬亦应允,另让值房照物登记,由宫人按准许的途径送,不叫她私自去惹守门的人。

      唐昭训进屋时,看见的便是那床叠好的被子。

      “你自己的冬用呢?”

      “还有。这个原就多做了一床。”

      唐昭训想劝她别多管,话含在唇间,瞧见她正将被角一处散线收好,便说不出口。徐奉仪从前见过云致做针线,得过一点小小照应,如今能送一床被,也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送之前,可都问过了?”

      “问过,娘娘准了。”

      唐昭训点头,坐下来帮她扎包。徐奉仪见她没有拦,眉眼便亮了一点,凑过来说自己的手冷,让她替自己捂捂。

      “刚才扎被子时怎么不冷?”

      “现在才冷。”

      唐昭训明知道是撒娇,仍把那双手拢进掌心。屋里灯暖,近得能看清对方睫上落的一点绒毛。

      被子送出去后,徐奉仪才发现自己袖里还留着扎包的绳头。

      她想收进针线匣,唐昭训却先拿过去,绕成一小圈。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其他的事。这样的冬日里,一床薄被能做的实在有限,可亲手送出去,总比坐着猜别人冷不冷好些。

      徐奉仪把方才扎包沾的碎棉从唐昭训肩上拈掉,问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那碗甜羹。她答好,又说别放太多糖。

      “上回你明明都吃完了。”

      “哪有规律说吃完便不能说甜的?”

      徐奉仪笑起来,只说听她的,少放些。唐昭训望着那笑,手中细绳绕了又松,最后放回匣里没有扔。

      斜王府这几日倒安静。

      林巧儿的新衣送到,吃穿仍按府中该有的份例,见人也仍有人奉茶让座。她想借上回交出伪文书的功劳,在顾盼昀面前多占一点分量,便挑他闲时送过两回汤。

      顾盼昀都收了,谢过,却没有宿在她这里,也没有追问她还想要什么。对他而言,她揭出文书有功,与两个人能不能生出情意,本就不是一件可以相抵的事。

      林巧儿看着他离开,手指压在新衣袖上,许久才松开。

      管事来报月例,仍称她一声孺人;替她奉茶的侍女却如常唤侧妃。那层得来不易的体面还在,阖府也仍只记得她上回递出了要紧文书。

      顾盼昀晚些进宫探德妃,出来后却没有照常回府,而是转往东宫。

      他坐下时,脸上少见地没有先带笑。顾舒玄问怎么了,他摸了摸鼻子,像斟酌了很久,才把母亲的原话说出来。

      “母妃说,先皇后病中,也曾等不到已经请来的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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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