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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所求 ...

  •   冬供的簿册送到晋王手里时,封绳还是新换的。

      顾寻萧原以为东宫多少会拖上两日,未料第二日便送齐,连尚未核实完的几处也单列在前。最上头附着一张短笺,顾舒玄只写哪些急、哪些须另取凭据,没有半句因让差而生的怨。

      这反倒叫他把簿册看得更仔细。

      京北几处驿站入冬早,马料与驿卒口粮都须先到。旧账里有几项春夏积下的欠数,地方报来时混进冬供,总额看着齐整,细分才知有的是前欠,有的是眼下真缺。

      顾寻萧叫来经手官员,先问最迟几日能将东西送到。

      对方答若一处处重核,只怕误了冻路;若按原额先发,回头再清,倒能赶上。他便定先保干道上的大驿,调熟悉沿路的旧驿丞督办,余下小站随第二批补。

      顾舒玄来交接尚未尽的事时,听见这个安排,问了小站第二批究竟隔几日。

      “至多七日。”顾寻萧道。

      “路若冻了呢?”

      “难道等全查明,便不会冻?”

      兄弟二人隔案而坐,方才尚算平和的气息紧了些。旁边的官员低头不语,谁也不敢顺着一位便驳另一位。

      顾舒玄翻出其中一站的报数,说那处虽小,却是山口转行的必经之路。大驿有仓储可挪,那里连往年积下的草料也已经耗尽,若只按大小先后,最先断的未必是最不紧要的一处。

      顾寻萧看完,眉头皱起来。

      “报了缺,便全信?”

      “当然不能。”顾舒玄道,“所以我先前请的是,给急需的一份,另派人核旧欠。不是把两笔混在一起,等谁哭得急便先填谁。”

      “另派人,又要花时日。旧驿丞沿路都认得,办得比生手快。”

      “他认得路,也认得这些欠数是怎样报出来的。用他领路可以,让他自己核自己经手的旧账,不妥。”

      这句话说得直,顾寻萧的脸色沉下来。

      他选这个人,看重的正是熟悉地情,不必到了每一站都先听下面的人牵着走。如今话说到这里,仿佛自己刚接差便已经轻率任人,他不能全无恼意。

      “二弟信不过我的用人?”

      顾舒玄合上册子。

      “我说的是这一处差使,不是大哥这个人。”

      顾寻萧望着他,没有立即答。过了一阵,他将那名官员叫回来,让把路图展开,照驿程再算一遍。

      真把每段路放到眼前,原先一句七日便没那样轻巧。冬日水冻,转运要绕,沿途又有一处桥只容轻车,若同时押着旧欠补数走,反而拖住眼下急用。

      顾寻萧拿笔在图上划了两处。

      “急需先送,不依大站小站,依存余与路程排。旧欠另核,不能拖住这一批。”

      他仍用了那位旧驿丞领路,却另配一人验收,回来的报数两处分别签名。顾舒玄听完,点头认可,没有再借机多说一句早该如此。

      事定之后,旁人退下,兄弟二人才各自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顾寻萧将杯子搁下,道:“我会把这件事做好。”

      顾舒玄看向他。

      “我知道大哥想做好。”

      “不是替你看几日差,等父皇一句话再原样送回去。”

      “那便做出成效,让父皇看。”

      这句话没有让,也没有挑衅。顾寻萧听出其中分寸,反倒笑了笑,起身送他到门前。临下阶时,又叫住弟弟,说张太医那几张抄记已看,自己会接着核当年母妃所用的药,不因眼下有差事便搁下。

      顾舒玄应好。

      他们能争同一份看重,也能一起记着一个不能让人随意盖过去的名字。走到今日,这两件事都不必假装不存在。

      顾寻萧也在这几日收到瑶华宫的另一封口信。

      这回没有御寒物,只问赵清源的去处是否还能请人核。赵贵嫔把家里前后不同的回话都列了出来,不再替那些含糊说辞遮掩,末尾却仍嘱他,若碍着眼下差务,不必勉强。

      他看完,让白术将失踪的时日与送行人名按实移给有司,该问便问,不因她被贬为庶人就不许家人寻找。随后另回一句,已按事办理,请姨母照顾身体。

      白术领命出去,他才重新打开驿路的报数。

      案边一只暖炉是姨母送的,他一直用着。并非不知道这份照拂里藏着多于长辈的心意,只是不能回应的事,若因自己如今需人宽慰便给出一点模糊的盼望,反而更伤人。

      他写回信时仍用姨母二字,未曾改过。

      第一批冬供启程前,顾寻萧亲自看过车上装的东西。

      簿上写的是新草,打开却有一车混了潮湿的底料,押送的人说晒过便无妨,只是近日天阴,来不及。顾寻萧没有听完就发落人,先问这车若送到山口,那里有没有地方晾,有没有日头等。

      对方答不上来。

      他命当场换过,误下的半日记在自己差程里,不能到了驿站再让下面的人认已经收足。重新封车时,风吹得他手背发红,白术递来手炉,他摆手,先看完最后一袋才接。

      回去路上,他把这件事记进交接后续,没有抹去最初答应得太快的一笔。做给父皇看很要紧,做得能经得住下一场雪,也同样要紧。

      南国的第二封回信,数日后送入京中。

      李怀衍已经见过父皇,也见过从前跟随自己的旧部。有人仍怨他当年临阵处置失当,有人见他归来便急着依附,更多的人只是观望,不知道这一回大皇子能在朝中站稳几日。

      李止慕所受的申斥,比李怀衍预想的轻。

      父皇不愿深究境外追杀,把过失更多归到随从急躁与兄弟相争上,命两人收敛,不可再令外人看笑话。李怀衍听完,心里冷下去,却没有当场拿自己的性命再赌一次父亲肯不肯公平。

      他转而去核旧军中的抚恤。

      这件事不讨巧,账目散,死伤者家眷各在一处,也不能凭多拨一笔银子便装作自己已替所有人讨回公道。他先认当年该负的责,再将被挪去的数逐项找回。第一笔送到的,不是急着投靠他的那一家,而是仍不肯见他的旧部遗眷。

      那家人收下应得的钱,门却没有开。

      李怀衍在门外站了片刻,便走了,没有因自己如今肯来,便要别人当场谢一声殿下。

      几位被李止慕排挤的臣属因此来寻他。他听他们说完,也不照单全收,问各自愿担什么、手里有什么可以核实的东西。旧怨可以使人坐到一处,却不能代替日后真正要做的事。

      当天来见李怀衍的,还有一位多年不再入议事厅的老臣。

      人没有一见面便称愿为殿下效死,只把自己被压下去的几封奏疏放到桌上,问大皇子如今既回来了,肯不肯看。李怀衍翻了两页,便知道这不是一份只说别人过错的东西,里面也有对自己当年用兵的责问。

      老臣望着他,像在等他将这一页抽走。

      李怀衍没有抽。

      “先生若只为寻一个肯替你压过仇家的人,我未必合适。可这里面说的是实情,我会看。”

      “看过之后呢?”

      “该改的先改。我手里办得到的,从一处做起。办不到的,也会明说。”

      老臣没有立刻满意,反倒追问,若要动的是三皇子身边的人呢。李怀衍合上奏疏,说该核的人便核,但不能因为知道对方站在哪一边,就先把罪名写好。

      这句话听来不够痛快,那人坐了许久,最终仍将东西留下。

      送客以后,随从不解,问何不先允得爽快些,好叫这些人都安心归附。李怀衍站在廊下,看远处侍卫换班,半晌才道:“许得太多,等他们发现做不到,便会另找一个肯继续许的人。”

      随从应声退下。他将那几封旧疏重新翻开,把可办的事圈出来。若下回再来,仍只能让人带着同一叠纸回去,今日这一席话便说得再漂亮,也留不住他们。

      第二日,他便从那几封旧疏里选出一处可以查验的军仓亏缺,按规矩请核。奏上去会被谁压,怎样再往前送,他都须自己想,不能回头便向大宏讨一队兵来替自己开门。

      给顾舒玄的信里,他只请保全在大宏遇袭的原始供述与查验记录。若南国有人欲将此事说成大皇子自演的一场苦计,至少另有一份不由他们随手删改的凭据。

      顾舒玄将信给林冬亦看,问她可有要转给锦美人的话。

      林冬亦看完,说只告诉她人已平安抵达,眼下有事做,旁的涉及朝中安排,不必越过李怀衍自己写信的分寸。

      小锦儿收到消息,眼睛亮了一瞬,随后便问可曾受伤。听说没有,她才点头,说好。

      她没有求林冬亦多替自己打听,也没有把往后的日子全放在一封南来的信上。阴美人留下的几条出入时辰,她又想起一处不对,今日便为这个来。记忆毕竟会混,她把原先说过的先更正,不因怕太子妃嫌烦,就将错误硬留着。

      林冬亦替她补录,问近来睡得怎样。

      “有时好,有时不好。”

      “那便慢慢来。”

      小锦儿低头摸着杯沿,过一会儿,忽然说昨夜梦见姐姐骂自己,把一件好衣裳熨坏了。醒来想了很久,明明从前没熨坏过那一件,怎么梦里倒成真了。

      林冬亦没有替她解梦,只问那衣裳还在不在。她说在,回去要拿出来晒一晒。说着,唇边有一点很浅的笑,随后又淡了。

      南国那边,李怀衍还在旧册里看见另一笔当年未曾留意的事。

      战败后的宗室旁支,有几家被弃在议和与处置之外,族人散落北地。有人替当年的安排辩解,说大局当前,总有人要担些损失。他翻到名录后页,看见一整户只余一个没有确切去向的记号,便把那人叫停了。

      “损失两个字,写得容易。”

      他没有因此给清芙宫送一封自己能够抚平旧恨的信。如今连境内尚活着的人能否按实得偿,他还须一处处去做,更不能替早已北迁的人决定,给一点新朝的好处便该感激。

      他让先找可寻的族人,各自核明,不为自己争储添一段好听的故事便算结了。

      东宫偏殿里,徐奉仪正为一条腰带发愁。

      唐昭训那条旧的磨坏了,她想照原样补,拆开才发现里衬也薄,索性换一层。手边的布料却不够宽,接缝总落在不顺眼的地方。唐昭训看她比画半日,便道没有人会专盯着腰带里头看。

      “我看得见。”徐奉仪答。

      唐昭训怔了怔,唇边浮起一点笑,坐到她身旁,替她压住翘起的布角。

      窗外有人扫雪,竹帚刮过石面,一下一下很稳。徐奉仪听着,忽然问她,若往后不住在这里,想住什么样的地方。

      “你先说。”

      “不要太大。屋子太大,夜里听见一点声音便心慌。”

      唐昭训知道她仍记着从前失火的事,没有笑她胆小,只说那便小些,门窗都做结实。

      徐奉仪想了想,又说要一扇向阳的窗,冬日不用挪好几回椅子追着光。院里种一点东西,春天看它长起来,秋天若落叶,也不必嫌扫不完。

      “种花?”

      “葱也好。”

      唐昭训忍不住笑了。徐奉仪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确实爱吃,难道不能种。她答能,院里若只长葱,也很好。

      这一句太像真有来日,徐奉仪抬头看她,眼中便添了认真。

      “什么时候呢?”

      唐昭训手指停在布上。

      她想说很快,想像方才那样顺着她,一起把窗朝哪里、院中留几步路都想好。可那两个字含在唇间,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徐奉仪看了她一会儿,低头重新理线。

      “晚些也没关系。”

      唐昭训的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伸手替她捻掉袖边一根浮线,没有答应一个自己拿不准的日期,却把那只手留在她手背上,多停了片刻。

      这一夜,御前收到一份扩大问讯的奏请。

      南国大皇子曾受东宫庇护,二皇子又在御前任职多年,与太子有新查出的亲缘。呈文的人以此为由,请将来往人员与传信途径一并核到底,不宜只查假籍便了结。

      云致与云客的名字,又被添在其后。

      皇帝看了许久,提笔,在末尾落下一个“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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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稳定更新~ 下一本开《星辰入怀》预收一下(^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