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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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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我会一直纠结下去,直到无法忍受。
可谁曾想,当我知晓柔芷未来夫君即将上门之时,那些藏在我心头许久的哀伤愁怨化为乌有。我急急忙忙为自己添了件厚衣裳,腰间坠着柔芷赠我的平安扣,一路小心打听,盼望着能够知晓,柔芷未来夫君,究竟是什么模样。
柔芷如此品性,对方应当也是高洁之士吧?
虽然我暂且说不上来我为何如此在意,但现如今,待我回过神来之时,我已经在离聚贤堂不远的位置,远远地,能够听见前方传来的爽朗笑声。
范府久不曾如此热闹。
自我进入范府以来,范府安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偶尔能听见的动静,不过春日风吹海棠,夏日蝉鸣不止、秋日帚扫落叶,冬日雪压枝头。
总是静悄悄、几乎听不见人声和脚步声的宅邸,今日却如此喜庆。
范文远笑得很开心。
我几乎能够想象出,那总是坐在棋枰边、拧眉不语的人,今儿抚掌大笑,欢喜不已。
他对柔芷未来的夫君很是满意。
那柔芷呢?
她满意吗?
我脚步渐渐停下来,试图用我右耳分辨出其他声音。
没有。
我没有听见柔芷的笑声,亦没有听见她说话的声音。
……也是,柔芷如此温婉端庄,怎可能同范文远一般,笑声传遍宅邸?
哪怕是要笑,她大概也是用帕子遮住自己半张脸,露出弯弯眉眼,带着笑意,待视线相接,柔芷估计会很快移开视线,留一缕倩影,让其朝思暮想。
只是想到这个场景,我心头又酸又涩、夹杂着浓烈的苦。
我无力往前,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开,索性一手扶着栏杆,模模糊糊听着前方传来的交谈声——我只能听见他们在说话,偶尔伴随着几声笑,至于他们在说些什么,我一概不知。
听不清。
我的左耳确实是听不见任何东西。
寒风不解我愁绪,此时犹任性卷下枯叶,从我面前飘过,飘进池塘中,同孤单野鸭为伴。
一片萧瑟秋景,叫我更觉寒凉。
我拢紧披风,垂眼,聚贤堂内的景象,大抵是我不愿意瞧见的。
但现在,我却缓缓迈开脚步,朝着前方而去——
哪怕场景刺眼,我也要瞧瞧,柔芷的夫君究竟是何模样。
瞧瞧柔芷是否满意,面上是否带了笑容。
我步履款款,大抵是在范府待得够久,以至于现在,我亦是听不见我自己的脚步声。
湖泊倒映着岸上景象,我的身影像是一抹幽魂,飘飘荡荡往前方去。
“娘子,老爷正在会客,你还是莫要打扰得好。”澜文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我不得不停下,“我有事找老爷。”
澜文却摇头笑;“娘子,老爷吩咐过,贵客到访,无论是谁求见一律不见。”她面上带着浅浅微笑,眼里却是警告:“老爷若是兴头上被打扰,无论他修养再好,也会勃然大怒。”她说:“现下,无论多要紧的事情,都不应当现在去说。”
……是。
欢笑声、交谈声离我已经很近。
伺候在我身边的澜文,今天早早被调来此处当值。
唯有我。
从风言风语中捕捉到一点信息,再勉强拼凑而成,加之现在被澜文拦下,情形变得分明:范文远不打算让我知道此事。
……也是,我是什么身份?
如何配参与他家的事情?
当真是最近这些天,养病把脑子给养坏了,日日想着柔芷,便觉得所有人都会像她那样敬重我、爱戴我。
我微微笑了笑,点头:“既然如此,我先不打扰。”
澜文见我放弃,松了口气:“娘子如此想便是最好。”
“对了。”我站在澜文面前,状若无意道:“今日的药似乎有些涩口,味道与此前不大相同,可是换了药方?”
澜文拧眉:“并未,依旧是按照此前大夫开得方子在煎药。”
我微微一笑:“莫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澜文顿了顿:“娘子,药你暂且别吃,等到晚上我去帮您问问,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笑意明显几分,“好。”
看来这位贵客,晚上才会离开。
范文远不想我见他,我便无计可施么?
我同澜文闲聊片刻,回到房间,将尘封已久的琴搬出来:我已许久未抚琴,琴一直装在琴盒中,久未接触。如今将其抱在怀里,只觉陌生。
琴身沉甸甸,加之我身体还在修养,一下子居然没有抱动。
我咬紧牙关,因用力而出一身冷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琴抱在怀中,勉强移动。
一路畅通无阻到花园。
此时花园已经是万紫千红开遍,时值深秋,却无花可赏——大抵是范文远不喜欢菊花。
我在萧瑟秋景中,抱着沉重的琴,艰难往前。
琴身沉重,我出了一身的汗,身体亦是阵阵发热。
好不容易找到园中亭,将琴抬入亭中,兀自喘了好一会儿,这才恢复些许精力,有余力将琴摆正,自己坐于琴前,调试琴音。
许久未曾拨弦,猛得抚上琴弦,我竟有几分无措。
好在琴于我相伴多年,不过几个音符的功夫,我便找回熟悉的感觉。指尖拂过琴弦,琴音流淌。
我端坐其间,两手芊芊,未加思索,一首《凤求凰》,从指尖诞生。
琴艺似乎有所退步。
在处理音节衔接之时,反应不及之前。
加之一边耳朵听不见,音准丧失许多,此前断骨处反应滞涩,我凭借着身体本能反应,尽可能将这一曲奏完。
我不知曲子完成度如何,我亦不愿意评价:我不敢相信,如此难听的曲子,是从我手中演奏而出。
太多瑕疵、太多不足。
我再不是什么南华第一乐妓。
我还未彻底摆脱“妓”这个标签,便已经留不下“乐”的评价。
我……此后,大抵是无法再靠琴吃饭。
我垂眼,看着陪伴我不知多少岁月的琴,心中生出无力,一时之间,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想要吸引柔芷未来相公过来,还是想要为我多年的“琴师”生涯,画上一个潦草而可悲的句号。
我不知疲倦地演奏着。
《凤求凰》、《履雪操》、《流水》……
这些我练过千万遍的曲子,接连不断从我指尖流淌。
琴声传遍范府,我的指尖已经疼得失去知觉,可我却早已感受不到,只是不停地演奏、不停地演奏。
要将我会的曲子,全部演奏在此时、此刻。
“何人在弹琴?”
前方传来脚步声,杂乱无序,我终于从不甘中回神。
短暂地怔愣后,双手抚琴,眼神有刹那呆滞,看着前方。
青石路左右的草木泛黄,两边堆着落叶。
弯曲道路尽头,一双锦靴出现,我视线往上瞧,瞧见一衣着富贵,身披锦缎,腰缠玉牌,头戴抹额,面冠如玉的男人,背着手,嘴角带笑,缓缓出现,并且朝我走近。
来了。
我要等的人,他来了。
我双手按在嗡鸣不止的琴弦上,不再继续演奏,而是缓缓起身,朝他行礼。
“这位公子好生眼熟,此前竟像是——”
我话说着,视线落在他脸上,待看清他模样后,回忆翻飞,我从当年绮丽而华艳的回忆中,找到这么一张脸。
这人,我曾见过的。
对方似乎也认出我来,眼睛猛得睁大,带着几分惊喜。
“你是柳娘对不对?”
他不再缓缓行,而是撩起衣袍下摆,快速朝我走来,不多时,便已经站在我面前,与我不过两三尺距离。
距离如此近,我将他面容看得更加真切。
与记忆中相比,他成熟了点——我瞧见他眼角似乎有皱纹。
虽然衣着打扮还似男子,可我的判断不会出错,这人年龄比我更大!
他至少二十有七!
这个年龄,马上便是而立之年,他却上门求娶柔芷?
柔芷才几岁?
我刚进范府的时候,不过十七。现在过了大半个春秋,想来也不过十八,娇艳美丽,好似阳春三月新开的花。
可眼前人呢?
皱纹都有了!
且不说他年龄——他能够叫上我的名字,我也知晓他,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过去千万个恩客之一,不过是想方设法用千金买我一笑的浪子罢了!
这种人,如何配得上柔芷?
我只是想想,都觉得恶心。
“公子,你怎会在此处?”我想到对方身份,不敢将情绪表明,只得低头,状似无意地问。
或许……或许是我记忆出了差错。
或许眼前人已经改邪归正,不再是曾经流连花丛、眠花问柳之流?
或许……
我思索着,却感受到我的手被另一双手覆盖,不属于我的温度从手背上传来。
恶心!
我浑身一抖,身形猛得后退,躲开这令我不适的温度与触碰。
男人面带浅淡微笑,看起来彬彬有礼。
但是眼底隐约露出我曾经在春风楼中之时、经常从男人们脸上看见的表情:欢喜、惊艳、和志在必得。
“柳娘的手怎如此冷?”他笑着问我,一双眼睛却直勾勾望着我的脸。
……倒也是,我脸上可没有长褶子皱纹。
我将手背在身后,对方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上面,让我忍不住想要将手放进冷水中狠狠揉搓。
“现在已经是深秋,天气寒凉也正常。”我说。
男人颇以为是地点头:“天气乍寒,需得注重保暖。”
远没有方才轻浮,但——我不觉得,刚刚的事情是意外。
我心底轻嗤。
范文远为柔芷选的,就是这种人?
轻佻、放浪、不堪。
柔芷这么好的女子,怎可以嫁给这种东西?
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