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月》云竹枝

22、二十二

　　桑叶看着前方那个高瘦挺阔的少年背影时只觉心里那股厌烦感越积越多，几乎快要控制不住溢出胸腔。

　　左原倒是不紧不慢悠闲下着层层楼梯阶级，炽热阳光透过扇形圆窗倾数照射进来，恰好在他经过时为其抚上一层耀眼金意，衬得他皮肤白净到要透明，加上他本身发育就超出常人的优良，即使是普普通通的白t牛仔裤也让他穿出一股子慵懒随性的味道。

　　左原这个人，胜在容貌优渥身型流畅，不管男女老少见到他的第一眼总逃不开两个字。

　　好看。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柳叶眸，明明看似没情绪起伏，可偏偏有种致惑人心的魔力。

　　桑叶害怕的，正是他的眼睛。

　　只要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论是好是坏，她通通如临大敌。

　　那视线里藏着的，袒露着的，无一不使她胆战心惊。

　　恰恰此时左原停住步伐在楼道口侧头望向出神的她。

　　四目相对，桑叶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左原自然没错过这个反应，现在温度这么炎热肯定不是因为冷。

　　那···只能有一个结论。

　　她哆嗦的那一下，是因为害怕。

　　在害怕什么？

　　啊···

　　害怕他啊。

　　想到这个可能的左原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他笑得自在轻松，捎带眉眼轻轻弯，实在吸睛的很。

　　只是苦了桑叶。

　　他有多适然，她就有多如站针毡。

　　恨不得立马躲进家门再也不出来。

　　他的心思她猜不透也看不穿，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人处处充满危险，只有逃离才是上策。

　　可事实不如她意。

　　在她刚准备转身之际左原突然叫住了她。

　　俊脸上笑意虽未敛，可眼底凭空多了几分难解的深沉。

　　“我第一次来这，怕不认路，能麻烦你送我下楼吗？”

　　桑叶微微张着嘴，脑子快速思量着拒绝的话术，可不管怎么讲好像都没有个完美的理由。

　　总不能说你哪来的滚回哪去吧。

　　她倒是有胆说，就是没命承担后果。

　　桑叶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朝下走。

　　于是在某少年灼灼热烈的目光中如愿看到了她向他迈步的画面。

　　左原走在前面，桑叶缓慢温吞拖着步子跟在后面。

　　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六七个台阶，只是空气中流动着的氛围却好似隔了千万条银河。

　　左原不开口，桑叶打死不会出声。

　　这样也好，省得爆火星。

　　难得下楼时左原没再作妖，两个人安静沉稳走下了三层楼。

　　好不容易快捱到单元门时桑叶终于舒缓了口气，想着赶紧把这尊佛送走，哪怕被桑母骂死也好过和他单独相处。

　　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全都不想存在。

　　刚踏下最后一个台阶离单元门几步距离的左原冷不丁蓦然回过身来，倒把默默倒退踩阶的桑叶吓了一跳，收回脚步眼里立马漫上警戒。

　　左原稍稍眯了眯眼，瞧她这防备的样子和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距离的态度脑海三两下又起了混沌心思。

　　他莫名不急着离开了，耐心从未如此足沛，甚至好心情扬起嘴角朝她笑道：“刚刚你也没吃饱吧，要不····我请你去陈记吃个饭？”

　　陈记，就是桑叶平时兼职的小饭馆。

　　上次的梁子便是在那结下的。

　　突然提起干什么···

　　桑叶觉得跟他交流得时时打起三十二分精神，不然压根不知道他挖了什么坑等着人跳。

　　“不用了”

　　说罢转身往楼上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左原怎么会放她走，脸上幽幽绽放的笑意尽数折回，再次变成那副沉郁不悦的屁样。

　　“我记得餐馆那小孩跟你相处挺好的吧，是要我带他来请你吗？”

　　一言不合就扯他人下水，这性格真是卑鄙无底。

　　果然，这话没过三秒桑叶便乖乖转过身来，只不过脸色不太好看，一双秀眉紧紧蹙起，净澈瞳孔半分厌恶都不藏匿直直扫到左原身上。

　　她何止想骂人，更想撒泼赶人。

　　二人间的磁场向来不合拍，稍有不慎就会变成爆炸。

　　这场无声对弈中，最终还是桑叶败下阵来。

　　她还是无法做到不管不顾只思量眼前，左原是个不能用常人思维来理解的疯子，他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何必因为自己牵扯到老板一家呢。

　　人不能太自私。

　　所以只能强迫自己直面。

　　桑叶轻呼出一口气，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你到底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从他出现在桑家就已然产生，奈何没有时机问出口。

　　如果说招惹桑叶生气只是左原的变态癖好，那费尽力气埋好陷阱等着她入网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桑叶最怕看见的，就是左原脸上那经常似笑非笑的表情。

　　永远给人一种灰暗莫测笑里藏刀的不适感。

　　大夏天也让人不寒而栗。

　　“我能干什么···”

　　他突然走近一步，离第一层台阶仅有几厘米。

　　明明桑叶站在高处，视觉上要比他超出许多，可左原却总给人一种无形压迫感，仿佛他要做什么说什么尽在掌控之中，那双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他势在必得的猎物。

　　像是终于看够了闹戏，左原也不再逗弄她，只从裤兜掏出一台黑色手机当着她面解锁打开微信，大掌轻松把住机身立起朝向桑叶。

　　这才是他今天来这的目的。

　　“同意我的申请”

　　不是请求，是必须答应。

　　桑叶这才幡然恍悟过来，昨晚他不间断发来好几次好友申请，她实在嫌烦直接关机锁进了抽屉，今天直接将这事忘到了脑后。

　　不曾想竟惹得他找上门来。

　　不过····桑叶凭什么要答应。

　　“我连自己微信好友的使用权还是有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愿意加你，这是我的微信我说了算。

　　左原早猜到会是这样，他也不急，慢慢将手机放回裤口袋后，双眸打量着桑叶一脸认真的小样再次浅笑了笑。

　　“有啊，当然有，只是我很想加你，没法违背我的主观意识，所以····”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桑叶心脏一抽，生怕他又窝着什么坏。

　　这边左原还在漫不经心拍打着环绕在周围呜呜乱叫的蚊子，门外绿植园林里也遍布蝉的鸣叫，袭进他耳朵只有百般吵闹，又热又吵叫他好不烦躁。

　　这小区真够差的，老破小就算了，死蝉还一直叫唤。

　　左原不知又从哪翻出几张纸巾，将手上蚊子的残影擦拭干净后才慢悠悠抬起脑袋凝向桑叶。

　　“所以什么···？”

　　桑叶没有他那样好的耐心，打心眼里只想离他越远越好，半句话都嫌多。

　　“所以我只能请你朋友帮帮我咯，我看她挺热心肠的，想必不会拒绝我，说不定你会为了她答应我呢”

　　又来这套！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用不够吗！

　　桑叶紧咬着牙齿，很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做出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到底有什么毛病，非要所有人都围着他团团转吗。

　　桑叶：“从你来我家到现在，折腾这么一出就为了这个？”

　　见她终于开窍，左原这下倒有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舒适，不枉他前前后后铺垫这么多废话，看来迂回战术也是有用的嘛。

　　“我知道你不会同意，只好特地来求你咯”

　　求？他字字句句种种行事哪一件可以与这个字沾边？

　　用威逼更恰当吧。

　　桑叶懒得跟他耗这多余的时间，不就一个好友吗，加就加了，又不是不能删。

　　她轻轻侧头转移着视线，声音很小也很不情愿：“我回去就同意，你赶紧走吧，恕不远送！”

　　这下也不管左原是否还有别的话要说，快速转身直奔楼上走。

　　得到这个保证左原眼里才恢复了半分愉意，聪明如他，又怎么会猜不到桑叶如此爽快背后的那点小九九。

　　桑叶才刚跨上几层阶梯，听到回荡在狭小空间的话后身型一僵愣站在他斜对面的护栏处。

　　“那我就等你好消息咯，不过···你心里想着的该不会是要把我删除拉黑吧”

　　说罢继而再次扬眉。

　　他目光分毫不移紧盯在那个瘦削又直挺的侧影上，视线虽柔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要挟意味。

　　“我知道你们姐妹两感情好，你也不想让桑韵来解决吧”

　　桑叶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除了威胁还会什么！

　　偏偏就是这个屡试不爽的招数总能把住她弱点逼她迎合。

　　桑叶没出声，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左原，置若罔闻直接抬脚离开。

　　看她这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左原心里有了底，果然还是桑韵好使，拿捏桑叶多准啊。

　　随后他也不多留，这地方实在热得不行，既然事情办完了，那就班师回府，继续快乐潇洒咯。

　　——

　　不过一瞬，楼下便响起轰隆沸烈的机车启动声音，在寂静午后显得格外吵耳，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闻声停在二楼窗户处的桑叶看到正准备离开的左原时，秀眉再次紧皱起，原来那辆停在路中央害她蹭痛膝盖的黑色大机车是他骑来的。

　　这下恨屋及乌的坏情绪开始蓬勃出现，人差劲，车也讨嫌。

　　而此时楼下的左原像心灵感应般扭头淡望向居民楼楼道窗户，二人猝不及防对视上，一个嫌恶中带着几丝尴尬，一个意料之外微微弯起嘴角。

　　不过没几秒桑叶便抢先撇过头消失在窗口。

　　左原也没继续待下去的想法，右手扭动车把将油门踩到低处，看着显示板上的红色箭头指向80码时迅速松开离合‘嗖’驶了出去。

　　正经骑车后的他龇牙咧嘴没忍住狠皱剑眉，幸好还有个机车头盔能盖住整个脑袋，不然他可要丢人了。

　　这该死的车座在沉热太阳照射下已经晒足了表面，导致左原刚跨上车便倒吸了好几口凉气，刺痛得他脏话都不想说，一心只想赶紧离开。

　　屁股表示：烫烫烫烫！

　　——

　　其实桑叶并没有想好等会要如何面对桑母的暴怒脾气。

　　她知道姐姐之所以催促她出来送客就是怕桑母当场发疯。

　　但不管是骂也好还是打也好，于她而言没有区别。

　　十几年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一时半会的吗。

　　既然没有办法逃离，就只能受着。

　　像姐姐说的，考大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离开这地狱般存在的家。

　　这便是桑叶唯一寄托苦活下来的念想。

　　半掩着的猪肝色家门和她刚出来时无异，可里面却传来剧烈争吵的声音，其中包含劝说和生气嘶哑的吼声。

　　桑叶暗叫不好，桑母指定把火发桑韵身上了！

　　她拉开门快速冲了进去。

　　家中场景如她所料，桑母正扯着嗓子指着桑韵大叫大喊，面色因气愤而滚红，犹如一只失控狂象，横冲直撞，无人能挡。

　　桑母的愤怒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不可抑制地向外扩散。

　　而被她疯狂怒骂的桑韵委屈得眼眶通红泪水决堤倾滑落下素白脸庞，整个人因为跟桑母对峙而轻微泛着抖，看起来十分可怜无助。

　　坐在沙发上的桑母把桑韵骂到痛哭仍不罢休，若不是还有个外人在场她指定要好好收拾一顿桑韵。

　　桑叶还以为是自己害得桑韵挨骂，急忙跑过去揽住桑韵肩膀想安慰她，没等开口又被桑母劈头盖脸一顿狠毒输出。

　　“你们两个死丫头，真是要气死我才开心是吗！一个比一个贱骨头，生了你们是我倒了血霉！我杨文香是造了什么孽有你们两个不孝的东西！”

　　站在一旁的阿姨听到这话慌忙跳出来打圆场，她快步走到桑韵身边拉着人手说些个和稀泥的好话：“我说小韵啊，你是你妈最大的闺女，她怎么可能不疼你，刚刚我跟你妈说的事真是为你好，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妈要不给你张罗着你上哪去讨这么好的婚事啊？”

　　婚事！？

　　桑叶心一惊，眼带锐光射向说得正盛的阿姨，一句打断：“什么婚事？谁的婚事！”

　　阿姨好似瞧不到桑叶眼里的不耐和话里的浓浓不悦，仍兴致勃勃同桑叶说着她与桑母所谓的大喜事。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姐姐啊！你很快要有姐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