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1章 二十八世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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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十八世纪的人间，世道规则早已悄然更迭。
时光迭代往复，世俗标尺被彻底改写，现代人的人生轨迹，再也寻不到旧时代的半点模样。
五十岁，是统一划定的退休界线。不分男女，人人循着这套既定刻度走完半生，规整、平淡，毫无例外。
教育体系也几经革新，学制大幅压缩。小学五年，初中三年沿袭旧制，高中缩至两年，大学仅剩三年。
升学的门槛一再放宽。高中免试入学，高校遍地林立，曾经含金量十足的学历，彻底褪去了经年荣光，再也算不得什么稀缺底牌。
徐凤年，是这波教育浪潮里最寻常的一届毕业生。
他两年前从一所211高校毕业。放在旧时代足够撑得起体面的履历，扔进当下拥挤的人才市场，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女友林嘉倩留在云城，在当地一家妇科医院做护士。
这份工作安稳稳妥，无风无浪，是旁人眼中踏实安稳的归宿。唯独薪资微薄，月入三千，仅够勉强糊口，撑不起半分富余的生活。
可这就是时代常态。
遍地都是大学生，体面岗位寥寥无几。底层普通人，从来没有挑选的资格。
徐凤年的处境，比她更窘迫。
毕业两年，四份工作草草收场。
有的薪资低廉，难以维系生计；有的内耗丛生，磨尽身心气力；有的岗位琐碎重复，一眼望到头，全无前景可言。
他寒窗苦读换来的学历，曾是他年少最足的底气，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枷锁。在泛滥的人才洪流里辗转浮沉，能握住的，永远是底层可替代的琐碎岗位。
高不成，低不就。
无解的僵局，缠了他整整两年。
母亲终究是看不下去了。
看着儿子终日漂泊劳碌、一事无成的模样，她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失望，更多的却是疼惜。不愿见他继续在底层蹉跎消耗，她四处求人、托尽人情，终于为他谋到一个机会——老牌巨头顾氏集团的面试名额。
没有十足把握，却是他当下能抓住的，最好的出路。
云城终年繁华。
高楼错落林立，车马川流不息，霓虹与车流织就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喧嚣。
顾氏集团坐镇城市核心商圈，楼宇巍峨挺拔，气场沉敛厚重。扎根云城数十年的老牌巨头，层级、格局、眼界，都与徐凤年过往接触的市井天地，判若云泥。
身前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遇，身后是家人沉甸甸的期盼。
徐凤年立在顾氏气派的大门前，手里攥着一页薄薄的纸质简历。
风掠过衣角，轻轻掀动衣料。他眉眼平淡，脊背挺得笔直，可眼底藏不住的局促与茫然，早已泄尽了心底的不安。
他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顾氏内部常年静谧。
整栋楼宇秩序规整，分寸井然。员工各司其职，指尖敲击键盘的声响、低声交谈的动静细碎轻柔，是大企业日复一日刻进骨血的克制与体面。
今日负责例行巡视的，是顾氏二老板顾晏礼。
他性情温软，半生行事谨慎怯懦，从无独断专行的魄力。凡事习惯性观望兄长的态度，为人不坏，只是太过退让。一辈子活在迁就与隐忍里，从未敢越雷池半步。
直到他的视线无意垂落，扫过玄关处立着的那道青年身影。
脚步骤然顿住。
周身流转的气息一瞬凝滞。瞳孔微微收紧，心口猝不及防地空了一块，轻轻震颤。
眉眼轮廓、骨相神态。
像极了离世三十余年的顾家九子，顾晏临。
周遭一切照旧。键盘声错落起伏，茶水间传来隐约响动，路过员工低头问好，姿态拘谨得体。这场景，和他往日无数次的巡视，别无二致。
唯独他的世界，悄然错位，轰然失序。
徐凤年对此一无所知。
他攥着简历，指节微微泛白。身姿挺拔利落，却掩不住深入骨髓的拘谨。
顾氏楼层挑空开阔，冷调的白光平铺洒落，将他身上那件廉价棉质衬衣照得通透，无处遁形。
周遭员工衣着精致规整，神态松弛从容，是久居高层、深谙职场规则的舒展笃定。
唯有他，像一株从贫瘠泥土里挣扎长出的野草，被仓促移栽进琉璃殿堂。突兀、局促，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
这是时代最寻常的真相。
学历泛滥贬值，体面工作千金难求。普通人拼尽全力奔赴的机缘，于顶层之人而言，不过是随手一瞥的寻常光景。
徐凤年垂着眼，默默平复心绪，在心底反复复盘提前备好的面试话术，竭力压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
“你是来面试的？”顾晏礼缓步走近，刻意放缓了语速。
徐凤年抬眼。
眼前的中年男人儒雅谦和，没有顶层资本惯有的凌厉压迫感，气质温润沉淀。唯独一双眼眸太过深沉，沉沉压落，让人莫名心紧。
他迅速收敛所有心绪，微微躬身，姿态规矩妥帖。
“您好，我是徐凤年，预约了今日基层运营岗的面试。”
顾晏礼静静凝望着他，喉结轻轻滚动，开口问出的问题，跳出了所有既定的面试流程，突兀又私人。
“你多大年纪？哪里毕业？”
徐凤年微怔，不敢迟疑，如实应答：“二十四岁，两年前毕业于211工程高校。”
一旁陪同巡视的总监敏锐察觉到气氛异样，连忙上前半步，低声解围，“顾总，这位是内部推荐的面试人员，资历比较普通。我先带他去等候区待命。”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211的学历早已算不得什么底牌。每年海量毕业生涌入市场，徐凤年这样的普通求职者，在顾氏这样的巨头门前，随处可见，毫不起眼。
顾晏礼抬手打断。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徐凤年身上，“不用等了。”
周遭空气骤然一静。
路过的员工纷纷侧目，眼底满是诧异。顾氏层级森严，面试流程向来规整严苛，从未有高层当面破格的先例，更何况对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基层岗求职者。
徐凤年心头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太过平庸，入不了对方的眼，怕是要当场落选。
两年辗转求职，四份工作无疾而终，高不成低不就的困境，早已磨平了他大半锐气。他早已习惯不被看好，习惯寒窗苦读的过往在时代洪流里一文不值。
可此刻被人当众审视、悄然判定，心底依旧掠过一丝浅淡的酸涩与不甘。
他攥紧手里的简历，正要躬身道谢离场，身前的人声再度响起，字字清晰，稳稳落定在寂静的走廊里。
“跟我来办公室。”
“接下来，我亲自面试。”
一语落地，满场寂然。
总监彻底怔住，满脸难以置信。素来温和守序、从不越权行事的二老板，竟为一个底层求职者打破顾氏铁规，这是从未有过的特例。
徐凤年也僵在原地，瞳孔微震，心底只剩一片茫然。
……
顾晏礼最终破例，给了徐凤年两日休整假期，无需仓促入职。
徐凤年躬身道谢，紧绷多日的脊背终于松了些许，眼底浮出的亮色。
辞别顾氏巍峨肃穆的楼宇，午后天光平铺在云城街巷。车马喧嚣依旧，市井烟火灼灼升腾。
徐凤年步履轻快，往日压在肩头的迷茫、挫败与沉重，尽数散在了温热的风里。
他家中的老屋藏在老城深巷，墙皮斑驳，楼层老旧，没有新城商圈的规整繁华，却是他唯一落脚安生的方寸之地。
今日林嘉倩轮休。
巷子里人人都知晓林嘉倩的性子，口齿凌厉，得理不让，是街坊口中泼辣的“巷口小辣椒”。可她所有的尖锐与锋芒，从来只对着生活的磋磨。心底所有的柔软与软肋，自始至终，都只系在徐凤年一人身上。
她搬了矮凳坐在门口择菜，指尖捻着青翠菜叶，眉眼慵懒松弛。抬眼望见往日早出晚归、奔波不休的徐凤年，白日里便闲散归巷，眉头当即蹙起，眼底漫上一层愠色。
这时代从不缺闲人，缺的是糊口的机会。普通人想要立足，需拼尽全力，半分懈怠，便会被洪流裹挟淘汰。
她不怕日子清贫窘迫，只怕经年磋磨，耗尽了他眼底的心气，让他甘于平庸、敷衍度日。
林嘉倩放下手里的菜，双手叉腰，语气利落锋利：“旁人找工作跑断腿，你倒清闲。是面试黄了，还是中途偷懒回来了？”
徐凤年素来懂她。
他不辩解，亦不恼，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人轻轻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覆落，悄然消解了她一身的凌厉戾气。
“急什么，我的小辣椒。”他声线温软，带着浅浅笑意，“今日没落空，顾氏的正式岗位，面试成了。老板宽厚，特意准我休两日，再入职报到。”
他俯身贴耳，缓缓今日的际遇。
林嘉倩起初蹙眉不信，下颌紧绷，眼底满是疑虑。听着听着，愠色渐渐褪去，余下细碎的错愕，最后漫上来的，是藏不住的欣喜。
云城无人不晓顾氏的分量。那是顶流老牌巨头，门槛森严，是无数普通人穷尽力气也触碰不到的高度。徐凤年辗转两年，浮沉底层，此番际遇，已是难得的翻盘。
她嘴上依旧硬气，伸手轻轻推开他，嘴角却不受控地上扬：“算你运气好，撞上贵人。别得意太早，大企业规矩森严，层级分明，进去了便要踏实做事，不许偷懒半途废。”
“知晓了，都听你的。”徐凤年眉眼温顺，应声乖巧。
木窗棂滤过午后暖阳，碎金般铺洒在狭小老旧的屋内。两人低声拌嘴，温存相伴，没有豪门奢靡，只有市井小民最真切的暖意。
两日后，晨光澄澈，天色清明。
徐凤年早早起身，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听着林嘉倩反复叮嘱，再度奔赴云城核心的顾氏集团。
今日的他，眼底褪去了往日全然的局促茫然，多了几分笃定与期许。身后是烟火温柔的牵绊，身前是亟待开启的全新前路。
顾氏楼宇依旧巍峨沉敛，往来员工步履规整，职场冷硬的氛围里，裹着无形的层级差距，分毫分明。
徐凤年深吸一口气，抬步迈入这座无数人仰望的殿堂。
大厦顶层的总裁办落地窗前，立着两道身影，静静俯瞰着楼下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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