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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惊弓 “杀了李啸 ...


  •   夜过三更就催了雨来,这雨慢慢夹着雪,漆云模糊了月色,这算今年第一场雪,今年的雪来的晚了,他们都说这不是个好兆头。

      唐礼钰从兰水榭后门出来进了巷,雨雪打落在屋檐,又跳到他眼皮上。他今夜只穿了粗布袍子,少了在李啸岚身边时的贵气,像个混迹坊行的打手。

      在门槛地方顾盼了一圈,漆黑中只有角落里醉得稀巴烂的叫花子的轮廓,他嘴角抹着狡黠笑意,跳着步子下了台阶,掂了掂手中的布袋——还多了。

      路过青龙坊,一浑家刚被海二从里头扔出来,海二朝那人踹了几脚,骂道:“净他奶奶的晦气!把你女儿卖银子了再回来给我海三喘气儿,天门台都是空档儿,拿着真金白银来你才是咱的爷,不然你那蹄子可不值钱!"

      海二朝那人唾了一口,他徒弟给他撩了帘子随他回里头。海二一眼瞧见在墙边儿打着雨笑着的唐礼钰,兜了一把自己的大肚子,闯进雨雪一把捞住唐礼钰的肩膀往里走。

      海二笑道:"就你这脾气,还得人请!"

      唐礼钰笑:"我可得要有海二爷的排场才上那天门台!"

      海二回头望了一眼飘在月光里的雪,眼神担忧,拍拍唐礼钰肩膀,低声说:“今年这雪来晚了。”

      唐礼钰:“是江中的雪来晚了,江上早就过踝了。”

      海二面露惊讶之色,唐礼钰摇摇头。

      ·
      兰水榭二层丁兰上房门口,香泠托着空盘倚着门框,那双妩媚的眼睛抄着温柔乡里的甜水,紧紧地勾着面前崔让的眸。

      崔信搂着她的细柳腰,手往后抹去,在屁/股蛋儿上捏了一把。

      香泠娇羞躲缩,红着脸笑骂:"就你混得慌!"

      崔信的手就放那儿不动了,单手扶着门框,眯眼凝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给爷把床暖暖好,今晚乖乖把爷伺候舒坦了,少不得你快活,叫你喘不上气儿。”

      香泠脸红像海棠,贴着他脸,佯愠道:"暖床可以,让奴等空房可不成!”

      崔信在香软上拍了一巴掌响亮:"就他妈欠你的,去吧。"

      望着香泠扭着腰下楼,崔让把门关上,回到桌前给自己倒满杯酒,一饮而尽:"咱啊...都他妈给李啸岚耍喽!"

      正要再倒一杯,忽然贴着自己身边广袖一挥,连壶带杯一并哐当被甩在地上。

      萧歧指着他怒声道:“还不是你那好弟弟干的好事!?崔让说会去把李啸岚谈拢谈拢...这都谈谈谈...谈了个屁!要不是我多留了后手,我们是不是还得等着那人被从佟林带回了汝京进了大理寺,让六扇门的人拿着逮捕令上门来抓人才知道咱们被他摆了一道?"

      崔信瞥了一眼躺椅上闭目养神的男人,思思然踱到案上拿起另一只金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说:"你这不就知道了嘛?知道了别让他活着回京不就完了?慌什么?"

      萧歧脸色都黑了,在屋里来回踱步:"如果他没骗我们,他们这次找的是十里阎家铺的人,他们是要把人从佟林带出来后直接从蓟中走再入铎州,你是要入蓟中抢人?谁还能在铎州地带从阎家人手里抢人?!”

      崔信一手拎樽一手执杯酒在那男人身边坐下,递给他,男人不反应,他耸耸肩,自己饮尽。

      萧歧又道:"这人但凡活着进了大理寺,在大理寺里吐了一个字,我们就都跑不掉。陛下这回拿着有李啸岚给他作挡箭牌,他是铁了心要抬言毓和景新华,天池我们已经失了一个总兵了,这事要是给言毓抓住了把柄顺着往下查..."

      躺着的年轻男人忽然幽幽地说:"杀了李啸岚吧。"

      萧歧烦躁不安正欲反驳,却又不敢对这男人摆脸色,自己硬吃了一口怒气,压抑说:"现在没人敢杀他..."

      崔信正给自己倒着酒,忽然嗤笑一声,将酒再次递给男人:"嘿!你别说,还真有人敢杀他...就是...这人要价高了些。"

      年轻男人睁眼起来,斯文儒雅地接过他手里的酒,像个才子诗人般清逸:"开的什么价?"

      崔信微笑饮了一杯:"小安大人啊,这条小狐狸开的价,可是你继父,内阁首辅啊!”

      ·
      昨夜段潇没睡好,又做噩梦了,醒来时只觉冷,听着屋外雨声琐碎直到天色起了青才昏昏沉沉又入睡,这睡了不多久,有人敲门来了。

      他将陈禄水送出门时身上还披着披风,晨起的风都冷,他连着咳了好几声,咳得有气无力的,眼儿都咳红了一圈儿,柳庄赶紧过来用自己瘦小的胳膊扶着,蹙眉凝视着自家主人,小手扫在他背后,让人眼见犹怜。

      陈禄水被他咳得心都长刺儿了,见他眼角的伤疤还带着红痕,唇珠都咳白了,是不是几日不见又清减一圈儿了?心中不免又嗔,这样的人物这样的角色,碰一下都怕要碎了,那李世子当真是怎地踢得下脚?

      陈禄水叹了口气,让段潇别再送了,他心疼道:“段大人您啊还是赶紧回去好好歇息吧。近来要赶着入冬了,您这身子向来单薄,干爹心疼您都来不及,千万叮嘱让您这些日子就别往宫里跑了,只管先把身子养养好。方才咱家给您送来这些药材补料都是上好货色,您也别用省,您的身子最要紧呢!”

      段潇颔首:“让老祖宗和陈公公费心,段潇心中实在有愧。陈公公放心,属下的命是老祖宗的,就算吊着一口气也会把事情做好。您要的人等下我便让袁千户给您送去...咳咳...”

      陈禄水见他这样子也不久留了,转身出了桂花巷,这巷偏,排水沟也老破旧了,雨水排不走,溅了他一腿儿。陈禄水上了暖轿不忘挑了帘子往里多瞅一眼,暗里纳闷儿。

      七品的经历奉禄不多是真,但这段潇这些年可是司礼监董元吉身边的大红人,他收的孝敬可少不了韦英多少,藏着捏着的他倒是过的清贫,穿衣都是好些年前的款式了,用的还是普通的料子,清廉二字都快要凿在他那小破宅子门楣上了。

      但转念一想,倒也唏嘘,段潇的命不长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这些孝敬钱堆积如山,最后难不成都给了他那小婢女作嫁妆?

      望着陈禄水的暖轿消失在深巷尽头,段潇才拢了门。

      进屋后柳庄给他喝了药,伺候他换了身衣裳就急着溜了,今日得赶着去徐芳斋给兰水榭的姐儿买刚下船的饰品,说去晚了就挑不到便宜好货了。

      段潇一个人在宅子里,望着桂花树下被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金黄,清新的香气夹杂着雨水的气息混进泥土里,风一吹,一阵幽香将他笼罩起来。

      他出门的时候地上还积着雨水混着脏泥,出了巷急着赶早的人群走到一面摊,面摊老板认得他,边打着面汤抬肘擦了把汗,憨笑道:“段爷早啊!照例呗?”

      段潇莞尔点点头,朝雨棚底下望去,刚好对上了坐在角落里的方照吾的视线。雨棚好像朝他落了一滴昨夜的雨,刚好落在了心里的旧伤上。

      方照吾朝他和蔼笑笑,段潇见他身边还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拿筷子吃面的动作都僵硬,该是他那位痴呆的儿子方陪风了,段潇本不想扰了他人清净,但方照吾却示意自己面前还有空位。

      段潇无法拒绝,但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轻施微礼:“那就打扰了。”

      店家刚好给他上了还冒着白烟儿的汤面,这汤清得见底,只有面上的细碎肉沫。

      方照吾说:“段大人年纪轻,怎么就吃这么少?瞧您清瘦,该吃多些。”

      段潇夹面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了自己的义父段景然,他垂着眼帘:“是,大人说的是,家里丫头也这么说,说我吃得少了。”

      方照吾又道:“老夫这次能引功列朝,擢任大理寺寺卿,还不曾登门多谢段大人在董公公面前的金口玉言。”

      段潇投箸微刻,道:“大人误会了,大人在九州同为封疆大吏的这十余载,九州同风调雨顺,港海无风无浪,抓获贪官污吏无数,江下赞称“九州判官”。大人的功绩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升列台阁不过指日可待。段某什么都没做,不过陈列事实罢了。”

      方照吾笑笑,他年纪不算老,但这些年一个人照顾着他的儿子,在九州同吹的海风竟将他的发丝都吹白了一半。他和蔼地望着段潇片刻,又转头看向方陪风。

      方陪风没把细面夹稳在筷子间,面条跌回汤里溅了他雪白的衣襟和脸上,方照吾不慌不忙地抽出帕子给他温柔地擦着,还轻声说:“没事,回家我们再洗。”

      动作娴熟,该是惯了。

      方陪风应该跟段潇年纪差不多,或许比他小一两岁,但长得清隽儒雅,若不是当年意外,这年纪的方陪风,手里一把玉扇,又该是多少豆蔻青葱贪慕的风流才子模样。

      方照吾略不好意思,道:“犬子笨拙,让段大人见笑了。”

      段潇垂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京城里单淳质朴,未必不是好事。”

      方照吾凝视他片刻,方陪风在旁边却忽然仰天一字一句地说:“元亨利贞,天...天行健,君子...君子以自强不息。”【1】

      段潇对上了方照吾的视线,心里似滴进了一丝淡淡的暖阳。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方照吾慈爱微笑摸了摸方陪风的后脑勺,说:“正如段大人所言,不知不觉老夫也已经十年封疆,再回京中早已物是人非。段大人年轻有为,朝中风云变幻段大人依然能够乘风破浪,风儿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只求日后京中狭路相逢之时,段大人能垂怜风儿,照拂包容。”

      段潇在桌下死死捏着衣摆:“先生言重,此是必然。”

      方照吾离开时,在桌上留下了银子,把段潇的面也付清了。

      段潇盯着那碗面许久没有抬头,他颤抖地呼了一口气,回头刹那却刚好望见了大路另一边人群之后的李啸岚。

      马车后李啸岚一身鼠毛色锦袍,腰间的金粟链和九曲铜钱耀眼,他长得高身材健硕,像一扇坚硬的墙,用金丝雕着飞龙,就算隔着人群也能一眼望见。

      他在骑楼下和译青鸢说着什么,译青鸢边听边点头,李啸岚肃穆的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的嚣张,虽只看着侧脸,段潇想起了昨晚袁拂衣的话,他好像看见一条薄雾深山呼啸驰骋的野兽。

      译青鸢很快溜走了,李啸岚转身正要上车,却穿了人群对上了段潇的目光。

      昨天夜里的狠和恨被人群冲刷着,李啸岚先移开了视线,两步上了车。

      段潇回了目光,正要起身离开,却一眼看见了不远处角落里一个男人正盯着他,二人对视一刻,男人立刻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段潇脸色浚冷,他一手抬起碗,一手摸到碗底。

      太子生,十三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惊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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