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糕声》一挽洲

2、第 2 章

　　县城夜间特有的柔和晚风吹拂过，却在二人之间碰壁。

　　周遭氛围在游承景说出那句话之后陡然冷峻，偏偏他还毫无所觉地想上前。江云果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长袖长裤的破损及头发凌乱，使得她目光的锐利分外有攻击性，如同野外守护领地的狼。

　　江云果一时也忘记追究他是谁、有什么目的，全身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

　　对方似乎终于察觉她的态度，停在原地，主动缓和气氛，递出一张名片：“我叫游承景，是个非常落魄的非遗纪录片导演，来这里想寻找老字号招牌大糕店寻求合作，恰巧遇到江奶奶生病，就顺手送来医院了。”

　　像是印证他说的话，一个穿着护工服的妇女从楼里朝他走过去，放轻音量：“游先生，记得把明天的住院费和药费交了，还有我晚上陪床是八百块钱。”

　　江云果不想跟陌生人有过多纠葛，上前两步：“我是她孙女，我来付，一共多少钱？”

　　“两千吧。”

　　护工这才发现她。

　　江云果虽然囊中羞涩，但是刚拿到退租租金，足够这次付费，只不过这才是明天的费用，要再多续费几天她可能就拿不太出来了。

　　可是有外人在，她不想露怯，拿出手机就要扫码，游承景却点了下屏幕，随即护工手机亮了。

　　护工也没多问，看了眼手机到账信息后就回去了。

　　一种被看穿的窘迫蔓延开来，江云果恼怒：“你插手什么，这是我奶奶，跟你有什么关系。“

　　游承景收起手机，向后仰了仰，不知是看出了什么，有些顽劣地表示：“江小姐，医药费我出，不仅是医药费，我还会按照农家乐的市面价格向你支付报酬。“

　　江云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尖发白：“你什么意思，羞辱吗，我能付得起。”

　　游承景笑笑，没有反驳：“江小姐，江奶奶不仅需要住院、医药、护工费，还有营养餐的费用，你可以在这方面尽孝心。我呢，只不过是想求个合作的机会。”

　　离的近了才发现，游承景比她高许多，江云果在江南女生里算是高挑的了，但还是需要抬头看游承景。

　　“什么？”

　　“我需要暂住江奶奶家，希望江小姐能配合我拍摄江家老字号招牌大糕的纪录片。”

　　游承景拿出一张卡，诚意满满，却又无端刺痛她的眼睛。

　　平心而论，自己现在的确支付不起长期住院费用，奶奶的大糕店铺原本就只能在春节才有可观收入，现在她也不知道账本营收如何，没办法武断拒绝收入来源。

　　可是自尊心让她又低不下头去接那张卡，默然许久，她终是冷冷道：“随便，但很抱歉，我不会做大糕。”

　　游承景也没有强求：“江奶奶已经睡了，你要去看个安心还是以这种跟人打架回来的样子等江奶奶醒过来把你骂一顿？”

　　奶奶才舍不得骂她。

　　江云果在心里反驳，然而却也因这句话想起自己风尘仆仆，还没来得及处理被宋佳博拖行的伤口，如果就这样去见奶奶，一定会被担心的，她不想让奶奶担心。

　　江云果脚步顿了顿：“奶奶情况怎么样？”

　　游承景把卡放回去，也没急于一时：“还不错，没有恶化，医生让她不能工作，要多休息。”

　　江云果松了口气，奶奶当然可以不工作，只不过是放心不下县城唯一一家手工做大糕的老字号，这才经营些小本生意，她既然回来了，那就代替奶奶继续经营下去，不是什么大事。

　　游承景单手插兜，一副不着调的样子走在前面：“走吧，先去给你开点药。”

　　正打算拒绝，游承景补充：“肉眼可见的伤。”

　　于是江云果闭嘴，跟在后面，买了药膏和碘伏，坐在长椅上垂下眼眸给自己擦伤口。游承景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她也没管。

　　等她擦好伤，一抬头，游承景困意朦胧，拎着袋子递过来：“喏，衣服也该换了。”

　　江云果皱眉：“这就不需要你操心了。”

　　游承景做作地睁开快困眯的眼：“难道江小姐不需要我保密吗，江奶奶可以知道网上的事情？”

　　江云果沉默，她当然不想让奶奶知道。

　　结果袋子一看，买的很保守，基本是按照她身上的工作服款式挑的，真难得在这么大晚上还能遇上店家给挑款式。

　　江云果抬头想道谢，却瞥见他小声吐槽一句：品味真怪。

　　“……”
　　这是工作服，不是她的常服好吗！

　　她去洗手间换好衣服，这才到奶奶的病房去看她，护工睡在隔壁床上，病房一片安静。

　　她也终于放下心来，奶奶的确安然无恙，甚至比上次见面要丰腴了一些。

　　……

　　第二天江云果早早醒来，先去买了早餐，回到病房之后医生例行查房，她走进去，看见奶奶惊讶的目光。

　　“果果？你怎么回来了？发生什么了？”

　　江云果没想到奶奶第一句话是关心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看了眼护工买的早饭，把自己买的早点递过去，轻声：“奶奶不爱吃粥。”

　　这才想好回答：“没有，就是想奶奶啦。”

　　奶奶笑了笑，仍旧是忧心：“果果工作不是很忙吗，你回来工作怎么办？”

　　江云果眼眶微热，叹了口气，亲昵地在床前撒娇：“奶奶，你怎么不关心自己，还是医院给我打电话我才知道……”

　　江玉珠女士无奈：“我不就是怕你抛下工作回来嘛。”

　　江云果顺势坦白：“奶奶，我辞职了，这次想回来帮奶奶开店，一定会把咱们江家的老字号招牌继续经营下去的，做大做火！”

　　奶奶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果果做什么决定都好，我们果果做大糕更好，一定能做大做火的。”

　　这话一出，江云果一僵，转头看向门外刚洗漱完似笑非笑的游承景。

　　“哇，原来江小姐会做大糕啊。”

　　奶奶也看到游承景，笑着道谢：“小游，还没谢谢你昨天送我来医院呢，等下午让我们果果做大糕给你吃，她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绝对青出于蓝。”

　　游承景挑衅地看向江云果：“看来是我小瞧江小姐了，昨天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真是……”

　　他矫揉造作地咬字，逗笑了江奶奶。

　　“脸好疼啊。”

　　江云果撒谎被拆穿，臊得慌，一时上头：“行，你真这么期待，我现在回去给你蒸大糕。”

　　奶奶乐呵呵：“年轻人去玩吧，别老围着我转。”

　　江云果站起身，正色：“奶奶，等我战胜归来。”

　　又一次把江奶奶逗得乐不可支，早饭都多吃了几口。

　　这份冲劲一直到江云果骑三轮载着游承景回家的路上，被迎面的风一吹，她立刻就后悔了，但是一想到背后游承景灼灼的目光，她就咬着牙挺直背脊。

　　游承景大大咧咧坐在后座，也不嫌害臊，还有功夫调侃：“江小姐怎么突然减速，是害怕了？”

　　江云果最听不得人挑衅，立刻原速开到大糕店门口，熟练开门。

　　成品大糕整整齐齐码在柜台里，奶奶前一晚做好的食材也在保鲜柜里，她几乎可以直接取用。

　　然而，游承景却摇了摇手指：“江小姐，你要按照奶奶的工序我是不会满意的。”

　　江云果无语，拿出磨好的糯稻粉，开始搅拌，却听门口风铃轻响，这是她从小听到大的习惯，在大成甜品店升职成为店长后，她也在店门挂了风铃，一度成为网红打卡地。

　　因此，这会也是下意识微笑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

　　可被欢迎的人不是很高兴，一进门见到是她，口中的话都转了三个弯：“江玉珠给我拿两斤……江云果？你咋回来了，真晦气，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的，小时候就那么歹毒，要去大城市什么尼乐园，把自己爸妈害死还不够啊，小畜生，不是瞧不起农村人吗，回来干什么，真倒霉！”

　　这嘴巴利索又厉害的，就是村口最能说会道的妇女李翠玲。

　　她的家事，就是从李翠玲的口中传遍整个县城的，以至于父母在车祸丧生，只有她幸存这件事，使她回到县城的生活翻天覆地变化。

　　大人警告小孩远离她这个丧门星，会被害死，说得多了，小孩子也就不跟她玩了。随着年纪增长，大家对她的排挤成了习惯，青春期的冷言冷语都算是温和，为了逃离这种环境，她努力想考到城市里。

　　为此，又被李翠玲到处说她瞧不起农村，心被她该死的爹娘养野了，不知道自己骨子里流的什么血了。

　　她自小已经习惯了对方的针对，但随年龄增长，她在人前维持的尊严于此刻不堪一击。

　　脸上好像火辣辣的，她不敢去看游承景作为外来人的视线，在此之前小心翼翼塑造起的自尊从这一刻开始慢慢崩裂，从七岁起被打在脊梁骨让她无法释怀的过去还是血淋淋揭开在陌生人面前。

　　但她还是习惯性一言不发，冷眼看着李翠玲在她身上发泄着自己生活的不满，等到李翠玲骂够了就好，都会过去的。

　　可是今天李翠玲好像格外不顺心，或者也可能是憋了很多年，想了很多骂她的话，今天终于找到人了。

　　“哟，带了个男人回来，长本事了，以为带个男人回来就有人撑腰了？跟你那个早死妈一样……”

　　啪。

　　江云果一个耳光扇过去，目光前所未有的冰冷，全身轻微的颤抖用肌肉记忆尽力克制，显得面目绷紧：“嘴真贱。”

　　李翠玲愣住了，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个任打任骂十多年的死丫头能还手，当即扯开嗓子吼：“要死了，长本事了，有男人撑腰了，敢动手打我了，你那死……”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江云果快要克制不住自己，一面因为自己终于对讨厌的让动手而感到快意，一面因为这种快意而对自己感到恐惧。

　　李翠玲彻底呆住了。

　　她看着江云果，又看向站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游承景，咬牙：“好，好，胆子大了是吧，你们老江家的店不想要了是吧！”

　　她跑出去，没人阻拦她，李翠玲一边跑一边嗓子扯得比喇叭还大声。

　　“丧门星回来啦，带了个野男人，长本事了，敢动手打长辈了，她要逼死我们啊，她家的东西不能吃啊！”

　　江云果知道，只要李翠玲一喊，县城里的人不出半天就能知道她回来的消息。大部分人都会懒得因为买她家大糕而被李翠玲盯上，所以会果断跟着一起不买。

　　但此时，她就是无法控制地恨着让她回来做大糕的游承景，用淬着冰渣的目光，冷冰冰问：

　　“现在呢，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