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舞》乏鹤

1、第 1 章

　　任漾第一次看《教父》是在美国，旧金山。

　　那是1998年，十岁，陪她进影院的是谢昭钧。

　　那一年她刚从香港被送去美国，人陷在周家客厅宽大而柔软的沙发里，怀里紧抱一只跟她漂洋过海而来的棕色布偶熊，垂着头，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线紧抿的嘴唇，似乎十分倔强。

　　沙发高，她人矮，双腿悬在半空却还紧紧并拢，十足的防御姿态。

　　谢昭钧一走进客厅，就看见了这个重头并脚的小客人。
　　他几天前早已从周先生处得知来客身份，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同她打招呼。

　　“你好，任漾，我是谢昭钧。

　　任漾慢慢抬起头，映入眼帘的足一张喝角含笑的英俊面孔。

　　那年谢昭钧十八岁，在南加州大学法学院读书。
　　他这次回旧金山，是为了过圣诞。

　　任漾小声地问：“你是谁?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谢昭钧答：“我和你一样，是周先生收养的孩子。周先生早就告诉我，你今天会飞抵旧金山。

　　周先生是旧金山华人中的佼佼者，唐人街当仁不让的话事人。谢昭钧是他出于怜悯从唐人街收养来的孤儿。

　　而任漾呢?
　　她和谢昭钧类似，却又不完全一样——她的生父是周先生的好友。

　　所以当她双亲意外离世，周先生便派人干里迢迢将她从香港带到旧金山来亲自教养，以全老友之谊。
　　换言之，周先生对任漾是情，对谢昭钧是义。

　　情与义是不同的，就像在这个家里，任漾喊周先生可以是“叔叔",也可以是“爸爸”,谢昭钧却只会毕恭毕敬地喊“周先生”。

　　此刻，周先生正在开会，任漾坐在客厅里百无聊赖。
　　谢昭钧见她伶仃可怜，问她：“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任漾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去哪儿?
　　谢昭钧想了想：“去看电影怎么样?圣诞将至，电影院里应该有很多老片重映。”

　　托用人给周先生留下话。
　　谢昭钧用长围巾把任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带她出门去离家最近的电影院看电影。

　　圣诞档期，新片老片目不暇接。

　　《风情妈咪俏女儿》,看名字便知道恶俗至极，哪里适合十岁女孩观看；《剪刀手爱德华》,海报上的男主角像个最先锋的朋克歌手，带坏小孩品味；《小鬼当家》,看上去倒是一部打发时间的儿童片……

　　然而任漾却手指一张海报：“我想看这部。”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教父3》。

　　谢昭钧皱起眉头：“这部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
　　任漾却倔强："可我就想看这部。"

　　这部电影到底是哪里吸引了她?
　　谢昭钧盯着海报上阿尔·帕西诺略显苍老的面孔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

　　但任漾倔强，他最终只能妥协。

　　大白天，影厅里只有任漾和谢昭钧两个观众。
　　任漾还小，看不懂电影里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何况她还没有看过前两部，甚至以她的英文水准，很多台词都听不明白……

　　但她全程紧盯银幕，不停地向谢昭钧抛出问题：“为什么迈克的儿子和女儿不跟他住在一起?文森特的亲生父亲去哪里了?”

　　看完电影走出影院，谢昭钧好笑地对任漾说：“本来还以为你会在影院里睡着。

　　十岁的小女孩，正是看《白雪公主》的年龄，哪里扛得住接近三个小时的□□史诗片?

　　任漾跳下影院台阶：“我喜欢这部电影。”

　　谢昭钧半真半假地说：“我不信。”
　　任漾又往下跳了一级台阶，扭过头看他：“你爱信不信，反正我喜欢这部电影。”

　　她是真的喜欢这部电影，回到家，又央求谢昭钧帮她找前两部的录像带。
　　就这样，在相识的第一天，十八岁的谢昭钧陪着十岁的任漾看完了《教父》三部曲。

　　令谢昭钧惊讶的是，任漾最感兴趣的角色，不是睿智的老教父维托，也不是英俊的继任教父迈克。
　　而是老教父的养子汤姆。

　　“你和他一样，将来是要做律师的，对不对?”
　　谢昭钧愣了一下，回答她：“是的，做律师是大家族养子共同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