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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植物森林 蝴蝶标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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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桃白荔枝
少年徒有凌云志,蹉跎半生梦归来。
小时候总会被问到长大后的梦想,在课堂上、在家庭聚会上,靳演每次的梦想都不一样。
它们只有一个共同点——远大。
第一次是在小升初的开学班会里,老师让大家自我介绍,并说一下自己的梦想。大家都是怯生生的表情,十分难为情。
在老师的鼓励下,有同学开始举手自我介绍,大家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能晚一点是一点。
同学们的梦想都很常见,如是医生、科学家、警察、航天员、亿万富翁等等。怀着紧张又忐忑的心情,靳演的脸从第一个同学自我介绍时,便已经发热。
终于轮到他了。
靳演有些无措,捏了捏衣角,声音细若蚊虫:“大家好,我叫靳演,今年十二岁……”
他顿了顿,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我的梦想是长大后当科学家,我很喜欢植物标本。”
靳演话音刚落,就赶紧落座,生怕老师的追问。
教室里回响着稀稀落落的掌声。
第二次的梦想介绍,是靳演上初二那年。
那是靳演第一次回老家过年,回家的路上冰雪覆盖,蜿蜒曲折,路上时不时有雪从林间落下的簌簌声。靳爸熟练的握着方向盘,嘴边氤氲着白气。
“小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你晕不晕?”
靳妈宠溺地摸了摸靳演的头,“你要是想吐就跟你爸说一声,让他停车。”
靳演乖巧地摇摇头,他平衡感向来不好,晕车是常事,闭目养神才会好受些。
不知过了多久,车缓缓停下来。
耳边传来欢声笑语,靳演摇下车窗,映入眼帘的是几张和蔼的笑脸,他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小演吧,几年不见,就长这么大了,现在是帅气小伙了。”
男人笑容可掬,眼角皱成一团,靳演紧闭双唇,眼神向母亲求助。
“这是二表舅。”
靳妈笑吟吟说:“孩子好多年没回来过了,有些怕生。”
“靳二,帮帮你姐夫,把后备箱的年货搬回屋。”
二表舅闻声,赶紧去帮忙靳爸卸年货。靳演在爷爷奶奶、表姑表舅还有小表弟的热情招呼下回屋了。
老家坐落在一个山坳里,山脚温度要高一些,冰雪早已融化,山风冷得刺骨,四周巍峨的大山一片苍茫。
夜幕降临,一家人忙活了一下午,年夜饭才端上桌。
靳演和小表弟在门口玩着遥控车,虽说是小表弟,其实靳演也就比他大两个月,他们都是上初二。同龄的孩子,哪怕再内向,总会有话聊,更何况小表弟是那么外向耀眼的人。
“小演哥,你平时喜欢玩什么?”
靳演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制作标本。”
小表弟来了兴趣,盯着靳演的眼睛,轻快的语调:“那你是喜欢植物标本,还是动物标本?”
他其实……喜欢做动物标本。
他在小升初的班会上,说自己喜欢植物标本,他说谎了。在他卧室的抽屉里,有一只蝴蝶标本,那是他在四年级春游时,在郊外的森林里抓的。他惊诧于蝴蝶的绚丽,想要永久保存这份美丽,就把蝴蝶做成了标本。
他为什么撒谎?他怕同学觉得自己残忍。
“都喜欢。”
小表弟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兴奋的搭上靳演的肩膀,想不到靳演看着闷闷的,居然会和他一样喜欢制作标本,他原以为靳演就是个书呆子。
“明天我们去山上抓虫子做标本,怎么样?”小表弟歪头一笑,拍拍靳演。
“你们两个小崽子,快来吃饭了。”
二表舅突然出现在门口,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靳演朝小表弟点点头,算是回应。
饭桌上,二表舅自顾自的讲了一大堆,皆是生意买卖之事。两小孩几分钟扒完饭就坐一旁看电视。突然二表舅朝着他们喊了一声,他俩同步回头。
“小演啊,你现在长大了,也是一枚小小男子汉,你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是做什么?”
二表舅的话带着些醉意,看得出来,他喝多了。
众人看向靳演,皆是期许。他垂下眼睑,躲避这些炙热的目光,一声不发。
表姑赶紧出来打圆场,“孩子还小,问这些干吗?”
靳爸靳妈也看出了靳演的不开心,赶紧转移话题,问靳演和小表弟明天准备玩些什么。
小表弟声音清脆,一脸天真的回答道:“我和小演哥明天准备进山,找虫子做标本呢。”
话题就此作罢,大人们又喝着酒聊着他们的人生。但靳演的心好像被什么缠住了,透不过气,犹如不识水性的人在水底挣扎,越是挣扎,坠落得越快。
他有梦想吗?
他不知道。制作标本是兴趣使然,那什么才是他的梦想呢?他如此这般不善言辞,他长大以后要做什么呢?
他也时常在想,为什么人生来就要有梦想?
可是,他至今没有答案,他的同学,有想做医生的、有想做航海家的、有想做警察的、有想当老师的……他又能做什么呢?
这样的思考,常常无疾而终,反而只会徒添烦恼,最后问梦想的人多了,他索性低头逃避。
翌日清晨,靳演还在睡梦中,恍惚间耳边传来脆响的声音:“小演哥,快起来,我们进山了。”
靳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即双手轻掩着眼睛,窗外的雪光十分扎眼。他利落的收拾下自己,就跟着小表弟进山了。
没有大人跟在身旁,靳演觉得自在许多。
靳爸靳妈是十分和蔼的人,对靳演向来不严厉,包容他、宠溺他,他们用最大的努力来疼爱靳演。
靳演有时候都在想,他是不是对不起爸爸妈妈给他的爱,他们明明那么爱他,极尽一切努力为他好,可他却这般的怯懦、内向,他配不上爸爸妈妈的爱。
小表弟手里拿着一根木棍,背上背着个小竹篓。他用木棍挑开路两旁的草,一边学着电视上武林大侠的招式,嘴里碎碎念,不知道是在念什么武功口诀,靳演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天气比较冷,虫子都过冬去了,我们可能做不成动物标本了。”
小表弟一脸正经,颇有些遗憾之意。
“没关系,做做植物的也行。”
两人爬了半个钟头,终于爬到山顶。这是一座小山坡,和四周连绵的雪山比起来,如海上浮萍。
从坡顶往下望,半山腰云雾缭绕,坡顶清晰可见,仿佛连接天地。小表弟弯腰拾掇些不知名的杂草和野花,那是靳演在书本上没见过的,十分稀奇。
没半晌,竹篓已是满满当当。小表弟放下竹篓,眺望远方。忽而轻轻开口:“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嗯?”
“我爸爸想让我以后做医生,他说医生收入可观,职业稳定,社会地位高,可以救死扶伤。”
小表弟的声音越来越小。
“其实,我是没有梦想的——至少目前没有。”
靳演有些惊讶的看向小表弟,他的表情十分淡然,小表弟给靳演带来的震撼远不止如此。
“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需要梦想,不是每颗种子都需要发芽。”
语气平淡,坚定却有力量。
靳演突然发现小表弟身上有光,那是他够不到的地方。会发光的人,就连话也说得如此漂亮。
他们的对话止于此,以至于许多年后见到小表弟,靳演依旧对他保有那份钦佩。
从老家回来,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着,靳演再也没见过小表弟,他们似两条直线,短暂的相交后又各自向前。
靳演考上大学那一年,家里为他举办了升学宴。他向来不是学习拔尖的人,考出的成绩也符合大家对他的期待,上了一个重点的本科,录取一个普通的专业,一切都很平常。
升学宴是在老家办的,家里的亲戚全都出席,十分隆重。
说实话,靳演是有些期待的,很多年不见表弟,他想知道他近况如何。
靳爸靳妈招呼客人,忙得不可开交。靳演见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亲戚,他们真心的道贺,真切的问候,让靳演觉得无法回避,带着礼貌又尴尬的笑容一一举杯答谢。
眼看宴会快结束了,迟迟不见小表弟的踪影。
靳演终于忍不住问表姑,表姑的回答让他的心情跌落谷底。
“他高二就辍学了,跟着他二叔去深山里科考去了。”
表姑的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学也没上完,深山老林多苦啊,那孩子不听劝,非得走他二叔的老路,但愿他能及时悔悟。”
表姑顿了顿:“小演啊,你留一个他的联系方式,有空帮我劝劝他。”
靳演内心有些苦涩,不过他能理解小表弟的选择。
上了大学,靳演学的土木工程。高考志愿是父母找专门填志愿的机构填的,说是未来就业形势好,国家基建即将进入黄金期。
班里全是男孩子,很多人大学四年都是单身,大家都自称“和尚”。
靳演在大四那一年,谈上了恋爱。寝室的兄弟都艳羡不已,纷纷吐槽他这个闷葫芦也会谈恋爱,真是“活久见”。
他的女朋友是一个小他两级的学妹,她追求了靳演一年多,软磨硬泡之下,靳演终是点头。女孩满心欢喜,苦苦追求,终于能和心爱的少年牵上手,她对靳演十分上心。
可靳演是块木头,恋爱中回应女孩的次数屈指可数,女孩一直在付出,他对她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甚至还不如对他的室友。
女孩渐渐心灰意冷,原来,靳演并不爱他。她以为她可以捂热他,能做他人生中最特别的那个人,殊不知他是捂不热的。
大学还没毕业,两人就分了手。
靳演毕业后顺利进入了一家赫赫有名的建筑公司工作,公司业务主要在外地,部分业务还需要出国,靳演在家待的日子很少,总是在出差的路上。
最近西南工区出了点问题,靳演接到任务,就立即奔赴现场。
“靳工,这次劳烦你跑一趟了。”
男人笑呵呵的给靳演递烟,靳演向来不沾烟酒,冷漠摆了摆手。男人自讨没趣,收回递烟的手,神情有些尴尬,自己点上了烟。
车里的腾云驾雾让靳演有些生厌,他半摇窗户,大口呼吸窗外的空气,仿佛重获新生一般。
男人见状赶紧掐灭了烟。
“靳工,不好意思了,呵呵—”
靳演用手轻掩口鼻,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丝毫不像常年呆在工区的人,倒是像钢琴家的手。
“带我去塌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