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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安京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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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消失的那天,他们像往常一样处理完妖怪,猫又式神躺在她脚边舔毛,殳柏猫毛过敏往后退,它不满又往前蹭,阴阳师笑得花枝乱坠。
中午他还请殳柏吃了一份索饼。
穿着洁白狩衣的阴阳师,眼角描出胭脂色,他今日出门好像特意打扮过,笑意吟吟的唇上也有蜂蜜制成的脂膏的气味。
撑着修长的指,狭长的狐狸眼也弯弯的,就这样歪着头看她大口大口吃东西。
“姬君幸食。”
殳柏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脸,连同乌黑的发和眼角的红,都是洁俊如玉的大阴阳师身上为数不多的色彩。
她被这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给弄得有些心慌,“你不会没带钱吧?”
啥意思。
家人跟你心连心,小子请客还要动脑筋。
安倍晴明摇着扇子笑弯眼睛,红色的淡云晕进眼角,他说今天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再然后,
再然后他回去了趟阴阳寮,说祇园祭的时候要请加茂家的公子代班,好和殳柏一起去游京。
胧车的火闪烁一下,橘黄混杂烈红的光辉熠熠燃烧,他上了车,从此就远游。
第二天留给殳柏的是一副签子,还有一支纸船。
送东西的纸扎式神已经变成普通的白纸。
玲奈将东西收进匣子里,懵懂中只知道这样姬君就不会再受伤了吧。
那只纸船漂流在小溪上,殳柏在溪边轻轻碰它一下,它跳着,慢慢扬起纸帆,消失在下流的边际。
他没骗人,确实有告别环节。
殳柏拍拍灰站起来,精瘦的腰肢上绑着不伦不类的绶带,她把剑挂在旁边,安静地站到天蒙蒙暗下去。
远山大片的火烧云像是被猛火焚尽的烟雾,火光紫沉连络像肉物里的经脉,几乎让天色布满绮丽诡异的图案。
逢魔时刻。
街上的空无一人,两侧的建筑鳞次栉比着暗淡,风吹过来,有一股土腥味。
街尾庞大的黑影缓缓覆盖,五颜六色的雾气,或香脂或臭味也勾缠在一起。
她静静站在那里,不闪不避,对上不可名状的百鬼夜游。
旁人终其一生也无法预见,而画者耗尽心力拼凑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红墙之下,那些周围萦绕着可怖威慑力的大妖打头阵,传说中的大江山之主坐在小妖怪的簇拥间,遥遥朝她举起鲜红绦带缠绕的酒葫芦。
荒川之主、大天狗、玉藻前、罗生门鬼......
啊,阿兰。
殳柏这时候好像有点呆了,她看着阿兰,裹着她外套的阿兰也看着她。
姬君呀,好久不见。
阿兰清秀的脸上斑驳着鬼纹,菱姬撑着巨大的蜘蛛肚腹,摇摇晃晃着牵起倩子。
皿屋敷挂在胧车的尖角,华美的丝带从玉藻前鞋尖垂下,他挑起眉,抱着狐妖看过来,眉间钿花如血色。
漫长的百鬼游街浩浩荡荡,迎面而来的浓重妖怪气息让殳柏趔趄了一步。
它们庞大的动作缓硬,她杀过的,见过的,没见过的妖怪都在里面。
鸩鸟和鵺发出孩子般的长啸。
虚影绰绰,一抹烟烟罗穿过她的身体。
彻骨的凉意蔓延开来,她咬住牙,直到牙龈渗出血。
无人知道,披着素色衣物的身躯,早已在多年的妖怪侵蚀与诅咒中瘦骨嶙峋,遍体鳞伤。
她眉眼不动如山,正对着它们。
漆黑的铁剑深深插进地底,以剑作拐,能撼动黑蓝色眼瞳中无垠深色的,只有早樱的春色。
百鬼穿过她的躯体,留下或是诅咒或是祝福的东西。
不记得过去了多久,像是酷刑一样的百鬼夜行终于结束,声势浩大的队伍散开在远山。
直到天亮,阴阳寮中安倍晴明留下的后继者在街头站住,露出似哭非笑的表情,颤抖着身体望向她。
“彦日姬君......”
殳柏神情恍惚,薄红的唇冻得发青,指节僵硬。她长卷的黑发早已披散开来,像是蛛网一样缠在透着斑驳气息的身体上。
“......啊。”
运蹇时乖不自由,灾来只为大义求。月过十五光明少,人到尽时万事休。
那支签,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她咳出一滩血,眉眼间落下衰败的色彩,唯有那双漂亮犹如黑蓝宝石的眼睛依然焕发着神采。
“我杀了一百只妖怪,”殳柏用力将黑剑拔出来,晃了晃身体,身上的旧疤痕渗出血色,“我能杀妖怪,是我强妖怪弱,反之,我输了也是这样。”
不是这样的啊。
您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
您是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姬君,是心怀苍生,站在所有人身前的战士。
懦夫都好好活在了您的身后!
“您没有输......”
玲奈大哭起来,伏在她的膝盖上,号啕大哭起来,什么规矩都忘了个干净。
她只知道,世界上最好的人正在遭受着苦痛。
“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您开始削瘦到要用宽大的唐衣遮掩嶙畸的骨头,又是什么时候,身上的旧伤开始流血。
大家的哭声好吵,殳柏躺在被褥中,高热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身上的伤口止不住血,妖怪的诅咒把□□扭曲成无力的病骨烂肉。
“很好......”她发着热,闭起眼睛,黑压压的睫毛一颤一颤。
似乎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雪姬牵着惠子隐约听到了一下,直接撒开孩子的手扑过去。
她低头凑近,听见殳柏低低的话语:“......没有妖怪了。”
......没有了。
啊,您还在想这个吗?
所有人都重要,那您呢?
您自己呢?
阴阳寮的阴阳师来过数次,在平安京中多病与妖怪作祟总是连接在一次,月彦被认为不详,那么被妖怪诅咒的殳柏就是更加晦气的东西。
可谁愿意放弃她?
她那样意气风发的剑士,怎么会落到这一步!
清原月彦想不通,他听说她咳了血,早上还在说着黄泉路不孤单,害他猜想一天连书都看不下去。
原来他的伴,就是她。
前几天有一位主动请缨的医师上门,信誓旦旦的说能治好他。
月彦喝了药,还在心里得意,往后莫说死了,就算活着殳柏也甩不开他。
那现在呢?
强大,健壮,有力的殳柏。
你怎么可以死在我前面?!
怎么可以!
“咳咳、阴阳寮的人还说什么…”月彦调整着炽热的呼吸,他虚汗裹挟的手紧紧拽住阿玲的手,“说啊!”
阿玲呆呆地看着他,眼中不再是往日的同情和温吞,透着死一般的寂静。
她说,“啊......少君,他们说要姬君杀一百个善人,来抵一百个妖怪的命......”
妖怪都死干净了,她杀的都是该死的妖怪,凭什么要一命抵一命?!
蠢货!这群废物!酒囊饭袋!
殳柏这样死脑筋的人,绝不可能用手里的剑指向身后的人。
......她那样爱人。
清原月彦慢慢爬起来,他推开身边的阿玲,每个人都好像有些回不来神,甚至没发现他自己起了床。
他没穿鞋子,脚踩在庭院硌脚的石子上,尖锐的边缘划开皮肤,痛得钻心。
早春的寒风冻得嘴唇发青,意识模糊又清醒。
头痛欲裂着,浑身又冷又热。
要过去。
看一眼她。
他想,她命大的很,老说自己死不了。
这次也一定吧,虽然他不相信什么好人有好报,但天底下的大善人她肯定算得上一个。
让她长命百岁又怎么样?
对吧、
对吧、
......对吧?
“镪——”
沉重金属物掉在地上的声音炸开。
月彦喘着气拉开门,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跑来,喉头都是血腥味,肺部压迫得发出嗬嗬的气声。
和子瘫坐在地上,她不死心又去拿黑剑想要自刎。
似乎怕这样不够,还要抓着殳柏的手握住剑柄,才抵住自己的脖颈。
带着哭腔道:“求求您杀了我吧......求求您了......只要您能活着......”
烛火跳跃着炸开,发出扑哧的声音,居然没有人去阻拦和子。
殳柏闷声咳出血,猛闭眼睛将血咽下去,用力掰开她的手指。
“哐当——”黑剑落在地上。
和子还想去捡。
殳柏紧紧箍住她的手,瘦长的指骨节分明,覆着薄薄一层皮肉。
她拉着和子,和子的泪打湿床褥。
“姬君,我从没有做过坏事,我是善人......您杀了我吧,您杀了我!”和子痛苦地说,“您还这样年轻......”
“您还说要和我们一起逛祇园祭......”
殳柏脑子晕得厉害,伤口疼得也厉害,她耳鸣很严重,大家的哭声嗡嗡地传过来,压得她胸膛涨涨的,喘不出气。
安倍晴明曾经给了她一颗狐狸牙,现在牙齿裂开被存放在剑匣里,而她也清楚知道自己的状况。
【疼吗?】1117问她。
怎么可能不疼。
殳柏咧嘴笑了,【嗯,一点点呗。】
她有些粗粝的指尖划过和子眼下的泪水,仔仔细细替她擦干净。
声音沉哑,温凉如今夜的月色。
“和子。”
“不要哭,要幸福。”
和子做不出任何表情,她抬头看着她,突然好想问问姬君。
您这一生,有幸福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