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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无崖山巅上 神甘愿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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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房间内。
白清柳立在窗边。夕照于他半边脸上落了层金纱。细柳般的一双眉,偏偏被这余晖隔开,变作明暗两种模样,彼此生分。
“这许多日子,这条街还没看够么?”魏初推门而入。白清柳的白衣上有柔和的光在不住地浮动。像鲤鱼跳跃着。
白清柳未转身,也不回头。待魏初走到身旁与自己并肩而立,他也只是借助余光瞥了一眼来人。
“好端端的怎么不作声?”
“在赏风景。”白清柳终于看向魏初,莞尔一笑。
魏初于是也放眼望去。却看得入了神。
这样的风景,沈台也曾见过,在他死的前一日。想到这,魏初不知怎的一阵心绪不宁,他近来总是会想起许多沈台说过的话。他迅速移开目光,背过身子。
白清柳察觉到魏初的抵触,他侧过身来,“小魏大人,可是觉得刺眼?”白清柳说话间便用力闭紧窗。
“不。不用的。”魏初还想伸手去拦,却慢了一步,只好收回手,笑道:“我适才想说,我这位置光照不到的。”
“日头快下去了,天要黑了,也该将窗闭上。”
“也对。”魏初颔首。
最近不知怎么,他总是忆起些前尘旧梦。新近发生的事混着幼时过往一并在脑中翻涌,像波浪层层叠叠不停歇,又仿佛是一个漩涡,慢悠悠地打转。他的每一个此刻,都太像昨日。
“小魏大人!”
左手臂被人猛地抓紧,魏初有些吃痛地皱起眉。他看向白清柳。白清柳面上尽是担忧的神色。
“白小公子这是做什么?”
白清柳闻言,面上旋即多了几分讶然。“小魏大人,你险些摔了。”
魏初清醒过来,正回身子。先是右手传来温热触感,再是腰间的异物感。魏初看向自己的右手,茶杯内的茶一滴未剩,腰间是白清柳的翠尽扇,刚好抵住桌角。
“不是要喝茶么,怎么也不提防下这桌角,太锋利了。”见魏初缓过神来,白清柳松开手,收回翠尽扇。
“喝茶?”魏初的眼神内尽是茫然。
白清柳意识到不对,魏初怎么会这番模样。
“小魏大人刚刚不是说口渴了要喝茶么,倒完茶却又不喝,一味站着盯桌子,我以为你在想事便没扰你。不承想你身子直直地往后仰……”
怎么会,他这到底是怎么了,魏初心乱如麻。
“无事,无事。只是太累了,我近来太累了些。”
白清柳从魏初手中拿过茶杯,置于桌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魏初会有如此异样。
“小魏大人还是回房歇息吧。”
“好。”魏初不敢再看白清柳,忙转过身,欲离去。
白清柳注视着魏初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摸上桌角,猛地一划。
“山中日,雪中月,天地同——”
时间,静止。
市井间的热闹中止,窃贼的目光还停留在赌徒腰间,素面摊老板指尖沾着葱花,再向前伸一寸便能接过顾客的银钱,年轻母亲带疤的手掌悬在顽童头顶,角落里一颗无主的糖葫芦刚好滚完一圈,女子新试的脂粉飞入身后老翁的白发,天衣无缝。
屋内的白尘衣行至魏初身前,带血的食指轻点魏初额头,白尘衣试图借助神识探查出魏初这几日的异常思绪。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变了模样。又是无崖山顶,又是那个金秋十月,白尘衣骇然。他仰头,天空中的大雪倾泻而下,狂风大作,一切都毫不留情。
墨色发丝于空中狰狞作舞,白尘衣眸中忽传来一阵透骨生寒的痛,他疾速合眼,雪花于睫毛上朵朵盛开,泛着奇异的光泽。
“尘衣。”
“谁?”白尘衣骤然睁开双眼。
“白尘衣。”
竟是老头子的声音。不对,老头子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白尘衣放下手,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其上是一片雪花。
梦伤。竟然是梦伤!难道这就是温悯娴所说的代价?
掌心白光乍现,那片雪花随之消逝,食指的伤口顷刻间愈合如常。
白尘衣全身无力,他直着身子跪倒在地,双膝剧痛。没待他反应过来,胸口又是剜心般的痛楚。右手还未捂上胸口,左手便扑向地面,他只得费力支撑着身子坐下。
“啊——”如同身后挨了一记重击,白尘衣上半身前倾,一大口鲜血泼在雪地上。嘴角的血,一滴又一滴落在身下,如檐间雨。
白尘衣抬眸,望向魏初。今日,倒是与当年大不相同了。狼狈的是他白尘衣。
“魏将军。”白尘衣开口,有气无力地自嘲道:“站着不动做什么,不妨你也跪我一跪,来个对拜。”白尘衣说着,自己倒先笑了。
而身前的魏初,仍是一动不动,满脸茫然。
“荒唐!”那个声音再度出现。“我劝你及早收手。否则,神罚之下,有死无生。”
“放肆!”白尘衣喊道。
“莫要再执……”那声音还欲言语。
白尘衣立时起身,血迹全消,面上竟是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他微抬右手,而后白光漫天,空中雪退,只听得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在山巅。
白尘衣微整衣袍,淡然拂袖,轻柔地走上前为魏初抚去发间雪,语调寒凉地对那声音笑道:“吾乃创世之神之血脉,无崖山神。凭你,也敢威胁本神?”
他方才不过拿不准今日是否为神罚,既不是神罚,那自然好办了。
那惨叫渐渐低了声,只剩下嘶哑的低吼在苟延残喘。
“你不能杀我!”那人道。
“你猜老头子为何派你来。”白尘衣反问他。
“因为……”
“因为要你死。”白尘衣不想再与他废话,只轻眨眼,霎时万物寂静。
总算清净了。白尘衣伸出左手,血珠自食指指尖升起,又幻化为水滴,而后伴着白光隐入魏初额间。
“幸好。幸好发现得早。”白尘衣不由得有些后怕。
梦伤。以梦伤人之术,亦为神明动怒予凡子之罚。以人心中最痛之过往探人当下苦求之解脱,虚实相生,勾人心至阴至暗,以己心中恶,杀己凡人躯。
白尘衣明白,这是老头子的警告。老头子并未下狠手,所以魏初今日只是沉湎于一时梦境,辨不得真假,以致迷失心智。
幸好他这几天一直在魏初身边,看来以后需得寸步不离才好。
算着时间,陈词一会儿该到了,白尘衣闭目,待再睁眼已回到房内——
窗外熙熙攘攘,尘世喧嚣。魏初端坐,看着身旁正忙着倒茶的白清柳,笑道:“白小公子,我不渴。”
“那我喝了它罢。”白清柳举起茶杯,入口饮了半杯,点头称道。
房门被一把推开。
“将军!”陈词抢步而入。
“何事?”
陈词难得面露喜色,道:“那册子已经处理妥当了,竟与您先前推断的相差无几!”
“既是早在意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按原计划放手去做。”魏初毫无波澜。
“只是……只是……”陈词支支吾吾,“应王府那边,还有沈氏一族,有些难办。”
“这风光日子就得轮流过,任哪一个得意太久,旁人都是不甘心的。人一旦不甘心,事情就都好办了。”
“将军,固执的实在太多了。”
“与活人谈不拢的生意,就让他们自个儿爬去死人做吧。”魏初面沉如水。
“是!”陈词急声应道,旋风般失了踪影。
白清柳听得一头雾水。“陈词他……”
“他们去忙了。”
“那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么?”
“你要帮他们?”魏初一笑,有心逗他:“怎么不帮帮我?”
“啊?”白清柳怔住片刻,懂得了魏初的意味,“小魏大人盖世无双,哪里需要人帮?”
魏初颇为满意。
“小魏大人累了这许多日子,眼下收获颇丰,不必再那么紧绷着,不需回房歇息么?”
收获颇丰。魏初牙齿悄悄咬上下唇,又立即松开,故作轻松一笑。他比谁都清楚,一切不过才刚刚开始。
“我不累。”
“那用不用吃些东西?”
“你饿了?”
白清柳用力摇头,“我不饿的。”
“那就这样待会儿吧。”
“好。”白清柳显得受宠若惊。
二人静默着。
“白小公子,你怕死么?”
白清柳有些错愕。如若这句问的是白尘衣,魏初会得到上天入地最为确凿的肯定。但他现在是白清柳。他,怕么?
“也许怕吧。怎么突然这么问?”
“随便问问。”
奇怪。魏初的梦伤不是被自己解了么,怎么没来由地问这种问题。
“那你怕么?”该白清柳问了。
“我怕不怕不取决于我。”
“小魏大人难道愿意受制于人?”
魏初浅笑,“我甘之如饴。”
见白清柳仍不解,魏初又道:“只要四国需要我,我就得怕。待到太平盛世,我便自然不怕。”
魏初不怕死,但他必须且只能死在太平盛世。他不能半途而废。一定要一条路走到黑。在无边际的万古长夜里,为今人后世撕出个光明。
“这一句错了。”
魏初皱眉,“嗯?”
“小魏大人,太平盛世之愿景从来只在于你。你爱四国,便所愿成真。若你不爱四国,那这太平盛世便无所谓有无。换言之,一直是你一人决定着整个天下。”只因为魏初要救世,四国才配有一线生机。
“我?”魏初疑心白清柳还在夸自己,“我哪有那般紧要?”
“有。”白清柳斩钉截铁,“你是天地间最紧要。在我之上。”
你为主,我居次,神甘愿陪人一拜天地。
魏初竭力避开白清柳炽热如火的目光,一心转移开话题,“不论如何,太平盛世一定会有的,且在不远处。这可是神明应允我的。”
白清柳惊问道:“神明?!”魏初这转移话题的法子倒即时见效了。有自己在,魏初怎么可能同神明对话。莫非老头子等不及了做了旁的手脚?
“怎么突然这样地紧张?”魏初却一笑,道:“是先神庙。”
“是这样。”白清柳也一笑。
魏初不说白清柳也知,魏初那日于先神庙内的所有祝祷,无非是关乎百姓黎民再加上他珍重的一些人,包括自己。但白清柳并不需要,他偶尔竟恨极了魏初的大义,为着这可有可无的大义,他随时预备着牺牲自己。
那白清柳爱这四国么?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这四国的一小部分。曾经,四国在无崖神眼中不过一群罪无可赦的将死之人。但现在,好像还可以多活些时日。他的动容,无关魏初,只因这人间烟火气。
不过有些东西断不会因神的悲悯而改变。白尘衣,也该有选择地无情。
白清柳道:“一定会有太平盛世。”
魏初会心一笑,“走,去街上瞧瞧,吃些东西去。”
“好。”白清柳起身,跟着魏初走出客栈。
天已黑了,街上灯火通明。夜色的衬托下,灯笼小贩的生意愈发好了。
二人行经面摊,白清柳被一迎面走过的男子一撞。那男子步履仓促,神色慌乱,也顾不得赔罪,只一味朝前疾行,仿佛后面有人正追着他要杀。
“站住!”白清柳喝道。
魏初停下,回过头看着白清柳,手摸上腰间。
那男子倒也听话,于白清柳几步开外停了下来。
“你的东西掉了,不拿么?”白清柳笑道。
那男子深吸几口气,转过身来。白清柳的掌心上,是那钱袋子。
“这……”男子几分心虚,还是接过钱袋子,“谢过公子。”
男子不敢贸然再走,只等白清柳开口。
街上行人来往,欢声笑语,他三人就在人群中一齐静默着。
“你走吧。”白清柳倒也大度。
男子飞一般跑了。
魏初不禁笑道:“我倒头回见,把赃物眼巴巴递还给窃贼的人。”
“他偷去的又不是我们的钱袋子。况且这钱袋子的主人不见得就比窃贼光明磊落。”
“白小公子怎么知道?”
“猜的。”白清柳一笑。
魏初也不多问,“走吧,别在我身后了,到我旁边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