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盛夏告别吧》椿时计

4、线条与光影的邀约

　　沈常霖所说的“下次”，并没有让宋黛等待太久。

　　就在小树林写生后的第三天傍晚，宋黛刚在食堂吃完晚饭，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简单的消息，来自一个不久前才存下的、名字只有一个“沈”字的联系人。

　　沈：【现在有空吗？】

　　宋黛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回复看起来平静自然。

　　宋黛：【有空。怎么了？】

　　沈：【带你去个地方。方便的话，现在来建筑馆A座西侧门。】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了当，是他一贯的风格。可这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却让宋黛心里泛起一丝被需要、被纳入他计划的隐秘欢喜。

　　宋黛：【好，马上到！】

　　她几乎是立刻放下筷子，跟同桌的林薇打了个招呼，便在室友促狭又好奇的目光中，像只轻盈的蝴蝶般飞出了食堂。

　　夕阳将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宋黛小跑到建筑馆西侧门，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等在暮色里的身影。沈常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身形挺拔，晚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让他冷峻的侧脸柔和了几分。

　　“来了。”他看到她，依旧是言简意赅的打招呼。

　　“嗯！我们要去哪里？”宋黛有些好奇地张望，建筑馆对她来说是个有些神秘的地方。

　　“跟我来。”沈常霖没有直接回答，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建筑馆内部与美院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美院充斥着自由、斑斓甚至有些杂乱的艺术气息，而这里，线条硬朗，空间开阔，充斥着混凝土、尺规和模型材料的味道，一种冷静的、理性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沈常霖带着她穿过几条走廊，走上楼梯，最终在一扇虚掩着的、标着“407 - 专教”的门前停下。

　　他推开门，侧身让宋黛进去。

　　当宋黛踏入这个空间的瞬间，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极大的专业教室，或者说，更像一个充满创造痕迹的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沉入暮色的校园和远处城市的剪影，视野极佳。教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角落里的几盏制图灯散发着温暖而集中的光束，像舞台的追光，照亮了下方一个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建筑模型。

　　有的模型是精确切割的白色卡纸堆叠而成，干净利落；有的是用粗糙的木材和金属搭建，充满力量感；还有的运用了透明的亚克力板，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影。墙上钉满了密密麻麻的设计草图、结构分析图和各种灵感来源的图片。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模型胶水、打印墨水以及……独属于他的、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里是……”宋黛环顾四周，眼睛因为惊叹而睁得圆圆的。对她而言，这简直是一个由线条、结构和光影构成的魔法世界。

　　“我们小组的专用教室。”沈常霖走到一张巨大的、堆满图纸和工具的工作台前，语气平静，“平时在这里做设计。”

　　他打开了一盏悬臂式制图灯，暖黄色的光线“啪”地一声倾泻而下，照亮了桌面上一个尚未完成的、极其复杂的建筑模型。那是由无数细小的木条和薄片精心粘合而成的，呈现出一种充满韵律感的流线型结构，细节之处见真章，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你做的？”宋黛凑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生怕碰坏了这精密的杰作。

　　“嗯。”沈常霖拿起一片极薄的木片，用专业胶水仔细地粘合在预设的位置上，动作精准而稳定。“一个概念性美术馆的设计。”

　　宋黛就站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灯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脸，他微蹙的眉头，他稳定操作时微微用力的指节。在这个属于他的绝对领域里，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强大的、令人心折的自信与魅力。那些冰冷的线条、严谨的结构，在他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和温度。

　　她忽然想起自己包里随身携带的速写本。

　　“我……可以画你吗？就像现在这样，”她小声请求，生怕打扰了他，“画你工作的样子。”

　　沈常霖粘合木片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宋黛心中雀跃，立刻找了个不远处的凳子坐下，拿出炭笔和速写本，飞快地勾勒起来。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湖光山色背景下的静谧少年，而是沉浸在自己理性王国里的创造者。她画他被灯光照亮的、专注的眉眼，画他操作工具时流畅的手臂线条，画他面前那个充满未来感的、未完成的模型，画那些投射在墙面和图纸上、交织错落的影子……

　　教室里非常安静，只有炭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他偶尔使用工具时发出的轻微声响。这种静谧并不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宁。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一个在创造世界，一个在记录创造世界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常霖终于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画画的宋黛。

　　宋黛也恰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创作的兴奋光芒，脸颊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红。

　　“画好了？”他问。

　　“还没完全好，”宋黛老实回答，带着点不好意思，“你工作的样子……太吸引人了，细节好多。”

　　沈常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向她的速写本。

　　画面上，光影的处理比之前更加大胆和富有层次。他专注于模型的身影是画面的绝对中心，而周围那些繁杂的图纸、工具和半成品模型，都被她巧妙地虚化处理，成为了衬托他存在感的背景。整幅画充满了动态的张力，仿佛能让人感受到他创作时那种凝神屏息的瞬间。

　　他沉默地看着，目光深沉。

　　宋黛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他的评价。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笔下的我，看起来……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宋黛追问。

　　沈常霖似乎思考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词汇：“更……坚定。或者说，更像我自己以为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宋黛心里漾开层层涟漪。她听懂了。她捕捉到的，不是外人眼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天之骄子，而是他内心那个对建筑充满热爱、沉浸于创造的、真实的沈常霖。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和满足充盈着她的心。她似乎，又靠近了他一点点。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啊。”宋黛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无比肯定。

　　沈常霖微微一怔，看着她纯粹而真挚的眼神，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又松动了一分。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教室里的制图灯，像茫茫大海中一座温暖的孤岛，将他们两人与外界隔绝。

　　沈常霖关掉了那盏悬臂灯，教室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远处其他制图灯的光晕和窗外的霓虹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走吧，”他说，“不早了，送你回宿舍。”

　　回去的路上，夜色温柔，晚风沉醉。两人并肩走着，话依然不多，但那种萦绕在彼此之间的默契与亲近感，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清晰。

　　走到宋黛宿舍楼下，暖黄色的路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

　　“谢谢你带我去你的教室，”宋黛真心实意地说，“我很喜欢那里。”

　　“嗯。”沈常霖看着她，路灯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下次做模型，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看。”

　　他又一次，主动提出了“下次”。

　　宋黛用力点头，笑容在夜色中绽放，比星光更璀璨：“好！”

　　她转身跑进宿舍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沈常霖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教室里，看着她专注画自己时，那种异常的、加速跳动的频率。

　　线条、光影、模型、还有她笔下的那个“更坚定”的自己。

　　这个夜晚，似乎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