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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终 ...

  •   (本章和正文无关,纯粹满足个人口味写的一个BE短篇)

      You caught me once
      Mabey on the Flipside i could catch you again

      ——lana del rey《Flipside》

      -

      纪禾看着手里的单子。
      太阳刺目,阵阵眩晕。

      很久之后,一个地方载着一段历史由远及近驶入她的脑海,像枝桠间簌簌抖动的光晕。光晕漾开成了翻腾的波浪,窗外的海呈灰白色,大巴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海岸公路上。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这片海了。

      码头、港口、渔船、冲天的咸腥气、一轮黑色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她的目光在后视镜里显得平静而苍白,司机瞧了眼,先是用广普说:“来旅游嗒?”

      她张望一圈,发现四下空无一人,乘客都落车了,这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搭话。
      她犹豫了下,淡笑着点点头。

      “不对吧?”司机又用白话说,“我看你有点眼熟,真不是本地的?”
      纪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好道:“不算是。”
      司机古怪地喔了声,望着前方好像自说自话:“...发达是发达了,不太平也照样不太平,包脚的寿星——老样子噶...都快到终站了,几时落车?”

      变样了,一切都和记忆中大不相同。纪禾站在马路边,脚下的柏油被酷日晒得融化,她抬起脚,鞋底粘黏起一丝丝黑胶。她意识到自己迷路了,根本分不清。

      于是她漫无目的地在小镇上乱逛,逛到日头西斜,黄昏徜徉,暮色像张穿不透的沉闷黑网围拢过来。肠胃的痉挛促使她走进了一家小吃店。

      店外摆摊卖烧烤,烟熏火燎的,她要了碗云吞面往里走,在角落坐下,看着发黄的墙上掉漆的挂钟发呆。
      秒针飞快转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像充斥着黑色气息的倒计时。

      半晌声音变得高昂短促,并不是挂钟发出的,她茫然转眼,老板喊了她好几声,用手指着台上做好的云吞面。

      她起身去拿,店门口的烧烤摊子聚集了一伙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围着烤架说说笑笑,身上刺青穿孔样样不落,有点混混模样。
      一个穿着黑色无袖背心的少年嘴里衔着支烟,低头往烤架上凑,火苗从冒油的烤肉里蹿起来,点着了他的烟,也照亮了他脖颈上的青筋和钢色的吊坠。

      纪禾端起云吞面的时候他正抬起脸来,老板笑着骂他,他从喉咙里漫出一声笑,似乎要怼回去,神情却瞬间凝固了。

      烤架上的烟雾徐徐弥漫。

      纪禾恍惚觉得眼熟。
      模糊的印象又被刺鼻的白烟盖过去,像被水溻湿的字画,棱角在记忆的平面上消失了,她被呛得咳嗽不止。

      端着面往里走,她察觉到背脊被一道深深的目光锁住。

      像锋利的箭镞,将那丝错觉般的恍惚再度勾出来。

      她放下碗回眸,少年在散开的烟雾里直直盯着她,嘴角衔着的烟支燃烧过半,一截烟灰停着迟迟不落。

      那团混混模样的年轻人里有个耳朵奇大的人笑着喊他:“小祈,点好了没啊。”

      小祈。
      纪禾怔凝着。

      少年嘴角似是扯了下,捻着烟深吸一口,烟支彻底燃烧殆尽。
      他两指一弹,烟蒂轻轻掉到地上。

      真的是他。
      纪禾连忙追上去,少年已大踏步离开,长腿跨上街边停着的摩托车。

      “陈祈年!”
      她大喊,胳膊却被老板拽住:“靓女,还没付钱咧。”
      纪禾掏出皮夹子拍下一张钞票。
      旁边那伙年轻人满头雾水,冲着轰隆响的摩托车齐声叫:“搞什么啊!串还没拿呢!”

      “陈祈年!”
      一口气追出去数米远,回应她的只有摩托车炸街般的动静和喷到脸上的燥热尾气。

      她扶着膝盖气喘吁吁,望着摩托的车尾灯远去。

      -

      这扇破门。
      钥匙插在孔里拧半天也不见打开,他抬脚猛踹,门嗙一声破开。

      他环视四周。

      一间逼仄到窒息的棺材房,灯残破地昏黄着。

      像忽然间发了疯,他开始猛砸,一干陈设应声碎裂,持续半晌。

      阿杰走进去的时候,一屋废墟,他佝偻着腰坐在床架上喘气,臂胳上的刺青像百鬼狂啸那般跳动着。
      阿杰傻了眼:“搞什么?”
      他捡起只打火机,给嘴上的烟点了火。
      阿杰想把手上的烤串放了,可满地狼藉又不知该放哪,于是继续提着,坐过去说:“喂,刚刚那人是谁?”
      他抽着烟,良久呼吸才平复,哑声道:“我姐。”
      阿杰瞪圆眼:“...那...那个姐?”
      他不说话了。

      -

      纪禾接过前台递来的钥匙,说了声谢谢,往狭窄昏暗的楼梯上走。
      附近也就只能找到这样的宾馆了,她不想离得太远,万一...

      她想起少年在烟雾里盯住她的眼神。

      冷若冰霜,满载恨意。
      仿佛看见苦寻多时的仇人。

      她几不可察地打了个寒颤,闭上眼,从花洒喷出的冷水浇头而下,覆没遍体。

      泛黄的塑料挂帘上沾着许多一动不动的蛾蚋,一拉开,蛾蚋簌簌飞落,活像苍蝇屎。

      她换上睡衣,用毛巾擦着头发,从那扇浸透了腐木气息的小窗往外望,楼宇阑珊,暗巷腐臭,几个垃圾桶多得几乎要漫溢。
      眸光忽而顿住,摩托车停在树下的半截阴影里,少年坐在车上抽烟,白雾缭绕看不清。

      纪禾丢掉毛巾望楼下跑。

      跑出宾馆门口,摩托车正从眼前骑走,又是一道翻滚的浓烟。

      这次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他溜掉。

      “陈祈年!”
      纪禾穿着宾馆的拖鞋,追得十分累赘,索性蹬掉鞋子,赤脚奔过湿黏的路面。
      荔湾就是很多漫坡,大街小巷蜿蜒曲折。那辆漆黑锃亮的摩托车即将消失在坡顶,她心中发急脚下不慎,滑了一跤,膝盖登时被石子磕得鲜血直流。

      陈祈年听见她的叫声,回头看到她跪坐在路上,两腿银白,膝盖殷红。
      他握住刹车的手紧了下。

      摩托又低鸣着从漫坡上滑下来,陈祈年已经长得很高了,也如记忆中的大不相同,清俊白净,让她很难将面前的这个人和多年前的那个小孩联系起来。

      陈祈年指间的烟蒂弹了出去。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背后一弯月亮映着冷清的银辉。

      终于,他开口:
      “你还知道回来?”
      陈祈年的嗓音沉闷沙哑,拧紧了她心弦。

      -

      楼梯间的墙纸画着细碎的蛱蝶和橙花,纪禾被陈祈年抱着上楼时,看到蛱蝶和橙花如同片片落叶飞旋。

      纪禾坐在床畔上。
      陈祈年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纪禾数次想张口,又数次合上。

      于是烟灰像细雪一样飘渺零落,落到房间内踩上去就会吱嘎作响的木地板上。头顶一盏暗灯,影子摇晃着,像梦中的幽灵。
      纪禾终于说:“弹到杯子里,别烫坏了人家的地板。”

      陈祈年冷笑一声,两指一松,烟头落到地上。
      他拿脚踩灭,地板焦黑着,他投来的目光如同挑衅。

      纪禾有些憔悴地说:“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陈祈年笑出声来。
      “问你啊。是你把我送走的,不记得了?”
      “...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没有办法...!”陈祈年听到这句就发了疯,暴躁地走来走去,抬脚踹烂了唯一一张桌子,桌上杯子啪嗒摔得粉碎,他怒吼着说,“你哭什么?我变成现在这幅样子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陈祈年摔门离去。

      嗙一声似乎屋寰都颤了下,她眼睫间挂着的一颗泪珠也被震得滴落,掉到破皮的膝盖上。
      她驼着背脊,抓住床沿的手攥得生疼。

      夜里她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但她一刻也未曾忘记。就好像无论她走到哪里,又有着怎样的新人生,都始终活在这里,这个叫做荔湾的地方。
      梦醒时她满脸泪光,躺在床上,一层稀薄的日出穿过窗棂斜照进来,几乎像暮色,令人分不清晨昏。有很多手机短信,可她一条也不想看。
      直直地躺了很久。

      到了中午,她终于找着那间房子。
      它不再是个小破屋了,它变成了一栋光鲜亮丽的小洋楼。她对着地址琢磨了许久才确定的。
      小洋楼在一众颓败的砖房里显得很突兀。
      旁边的榕树浓荫下有把藤竹椅子,椅子上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老太太脚边趴着条昏昏欲睡的黄毛狗。
      老太太眼球生翳,问她:“你是谁呀。”

      纪禾这才明白过来她是郑沛珊。
      她的儿子没有摆脱和她的丈夫一样的命运——马飞飞出海时落难了,冲回荔湾的尸首只剩一截半身。

      老太太笑得像个孩子:“大房子,是不是?小祈盖的大房子...小飞呢?你有没有看见我们家小飞呀。”
      纪禾挤出一丝笑:“看见了,他马上就回来了。”
      老太太发出一阵婴儿般的笑声,狗突然欢脱地叫起来。在狗叫声中迎来一阵摩托车缓缓的驰鸣。
      纪禾看到陈祈年拎着许多瓜果蔬菜,折下一只芭蕉塞到老太太怀里,温声说:“外面热,别坐太久。”

      他目不斜视从旁而过地进了小洋楼。

      纪禾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陈祈年的脸从半开的门洞里露出来。
      她于是进去。

      一只风扇吹得很响。
      陈祈年把瓜果蔬菜一一放进冰箱,风扇的风掀得他宽松的衣角时而飘动,时而紧贴上直挺的背脊。
      纪禾站着说:“她说房子是你盖的。”
      他模糊嗯了声。
      “你哪来的钱?”
      陈祈年回身,就那样平静地望着她。

      纪禾说:“别告诉我你还在搞那些冰——”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陈祈年说,“你已经不是我姐了。你从来都不是我姐。”

      “你明明知道我没有办法。”

      “够了!”陈祈年伸手就将那只风扇拍到地上,“陈安妮陈宝妮呢?为什么不是她们?为什么偏偏是我!你就是不想要我。”

      纪禾忽然觉得站不住,膝盖很疼,她手撑上橱柜:“...她们被领养了。”

      陈祈年笑了起来,坐到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看来你是真的一个都不想要,既然如此,还管我们的死活干什么呢?没有你我照样可以过得很好。”

      “对不起。”
      她在跟前仓促走过,陈祈年一把攥住她手腕,目如鹰隼:“你去哪儿?”
      “你不想看见我,那我也没必要在这碍你的眼了。”
      陈祈年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要你亲眼看看!”

      他掌心一捻掐灭烟头,攥住她的胳膊一用力,纪禾踉跄着跌倒在沙发上,看他直起身,脱掉了背心。

      满背脊交错如毒蛇的疤痕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纪禾呆住了。

      陈祈年钳住她下巴说:“你以为他们是什么好人家?陈永财都比他们仁慈!没错,我的好姐姐,你把我推到了火坑里,是你亲手把我送进了地狱。”

      纪禾泪水流下来,洇湿了他的指腹。
      朵朵冰凉的泪花渗进指心,陈祈年血红的眼睛化开几分晦涩。

      “...对不起。”她除了说这三个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颌骨被他虎口钳住,仰着脸泪花簌簌,“我以为我是帮了你。”
      “你没有!”
      陈祈年差点掀翻整条沙发,手猛地拤上她脖颈,红着眼睛说:“你抛弃了我。”

      纪禾没有挣扎。
      数不清的雨涟涌出,淌到他的手背。
      她的脖颈像只被扼死的小鸟雏,她的眼睛像只失落在暴雨中、被拍打到泥泞里的蝴蝶,他一下子就没了力气,跪倒在她膝前。
      纪禾呛声咳嗽着。
      过了很久,她试探地伸出手,碰到他的脸说:“...对不起...真的...都是我的错...”

      无数次梦回的香气,藏在她皮肤的每个细小毛孔里。
      陈祈年低着头,略带迷恋地贴着她的手心。
      泪珠从他猩红的眼角溢出,滴进她手心时像落了朵霜粒,令她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下。

      陈祈年突然把嘴唇凑到她手心上。

      纪禾急忙收回,却被他牢牢攥住。陈祈年从她的手心一路吻上胳膊,像追寻着香气的踪迹。

      当他扯开自己的领口将唇贴在自己肩窝里时,纪禾感到真正的惊慌:“陈祈年!”

      “是你的味道。”他喃喃着,抬眸似是笑了下,“你从来都不知道是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要走了。”
      “我饿了。”陈祈年仅用目光就把她钉在了原地,“做饭给我吃。”

      -

      纪禾站在旁边看着,他在水槽里利落地处理鱼鳞。

      于是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陈祈年将陈永财铲下来的鱼鳞黏了满脑袋,仰着头问陈永财,爸爸,数数我有多少只眼睛?
      暴躁的陈永财飞起一脚,把他踹出去,陈祈年就像条轮胎滚到自己脚边。她把他拉到自己身后,六岁的陈祈年贴着她的背脊瑟瑟发抖,就像条冻坏了的小狗。

      现在他胳膊覆满青筋,滑溜溜的大鱼在一双大手中显得可怜且幼小。
      他用刀剖开鱼肚,将一众内脏掏了出来,嘴上叼着的烟掉下半截烟灰,烟气弄皱了他的双眼。

      见她看着自己,陈祈年平静地看回去。

      纪禾低下头说:“少抽点烟。”
      陈祈年看了一会儿,她发丝的纹理和侧颈的弧度,说:“拿一下。”
      纪禾以为要去拿鱼,随后反应过来是指他嘴上的烟。
      她弄灭了丢进垃圾桶。

      锅里的水慢慢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纪禾盯着看,水面像片银梨色的烟花。斜刺里忽而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关掉了火,陈祈年说:“你是忘了怎么做饭?”
      纪禾挡开他胳膊:“我会做饭。”

      陈祈年退到厨房门口,倚着门边,习惯性摸出烟盒。
      听见打火机很轻的一声响,纪禾回眸。
      陈祈年烦躁地丢掉了烟。

      他靠在门框上,歪过头,厨房的两扇窗户敞开着,炊烟溜走,光影倾斜,漫长的夏日白昼,窗外寂静得只有一两声蝉鸣。

      他已经度过了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白天和夜里,他用脚丈量着这栋空荡荡的房子,周而复始地走过每一寸边角,就像个被困住的亡灵。
      那时房子刚落成,却没有一丝欣悦的新意,只是像座被遗忘的孤岛。他谁都不允许进来,他在孤岛里日复一日地做梦。

      梦的影子一点点镀着金色的轮廓。
      他乜斜着瞥过去。

      纪禾踮脚去够橱柜。
      没有了风扇,每个角落都挤满燥热的蒸汽。他看到她被汗水溻湿的腰,一层薄薄的衣衫洇透出脊梁纤细的形状,和两半蝶翅般的肩胛。

      不知道是自己太矮了还是橱柜太高了,纪禾竭力伸着指尖,身后忽而涌来一阵热潮,陈祈年低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时宛若一丝电流,令她手指猝不及防地细颤了下。

      “要拿什么?”
      “...水淀粉。”
      纪禾声音有些僵硬。

      粉袋到了她手里,热潮却并未离开,她把自己的身体微微调转过去,陈祈年垂眸看着她问:“你有想起过我么?”
      “你明明知道这是肯定的。”
      “是么。”
      他抬脚刚走近,纪禾就后退一步,别开脸躲过他从鼻腔洒到自己脸上的呼吸,说:“你还是先出去吧。”
      陈祈年嘴角扯了下:“你怕我。”
      “没有。”
      “还是你讨厌我?”
      “你想多了。”
      纪禾回到炒锅前,拿了个小碗兑淀粉水。
      陈祈年没再说什么,低头看自己的脚尖从她身后的地板上走过去。

      -

      纪禾没有说话,陈祈年也没有说话,于是餐桌上只剩咀嚼和筷子碰撞瓷碗发出的声音。
      “你在哪?”他终于问。
      “北京。”
      “难怪...”他讥凉地笑着,“舍不得回来了。”
      “你怎么没上学?”
      “你就只想问我这个?”
      纪禾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打算再说了,陈祈年的目光令她心惊肉跳,就像小时候陈永财的目光一样。

      她吃完饭,陪着郑沛珊在老榕树的浓荫下坐了一下午,直到夏日漫长的黄昏再度像沉闷的丝网那样围拢过来,她找到陈祈年说,她该回去了。

      陈祈年说:“去哪儿?”
      纪禾犹豫着说:“宾馆。”
      “就在这睡。”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钻进卧室,再出来时一件短袖和一条中裤扔到她身上,说:“没有衣服换就穿我的。”

      陈祈年坐在客厅里打电动。
      纪禾看了他很久。
      最终拎着短袖和中裤往卫生间去了。

      游戏界面上角色再度被对手击杀,陈祈年烦躁地丢开手柄。卫生间传来水声,落到耳里,泛起伶仃的痒。
      他倒在沙发上对着天花板望了一会。
      卫生间位于西南角,就在客厅后那条短廊的尽头。
      他慢慢地抓了把头发,回眸瞥去。

      门框上半部分镶嵌着磨砂玻璃,玻璃隐约映出一道游离的影子。

      他想起这道影子是如何在他心上肆虐施暴,极尽折磨。
      最后整个世界都成了一座可怕的坟墓。

      纪禾打开门出来的时候,正对上陈祈年的目光。陈祈年坐在沙发靠背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手上的烟抽了一半。

      他走过来,纪禾以为他要用卫生间,侧身让开,岂料陈祈年步步逼近,眼神暗沉。

      “你...”纪禾意识自己又在打颤了,他的阴影覆盖而下,使得面前的世界黯淡无光,旋身要走,陈祈年却掐住她的腰,将她贴到自己身上。

      一段腰在手里细如柳条,两柞虎口就能合握住。

      从她领口间发散出来的香气,仿佛纯天然的毒药。
      他就是因为这个死掉的。

      纪禾被逼到墙角,竭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我是你姐。”
      “现在才意识到这点会不会太晚了?”他要笑不笑地说,“既然是我姐,那就对我好点吧。”

      他真的要亲下来,纪禾别开脸,于是吻与耳垂擦肩而过。她挣脱禁锢逃开,倒退的步伐略显仓惶,陈祈年在她眸底看到了闪烁的惊慌失措。

      他哼笑着说:“不是我姐么?不是对不起我么?补偿我一下怎么了?”

      这时包里的手机响起,纪禾不再看他,可手机上的来电显示也令她犯怔。
      须臾她接通了。

      “嗯...没有...”
      “我说过现在不是时候...”
      “等我回去再——”
      “谁的电话?”

      纪禾回头,陈祈年忽然就近在眼前。她强压下猛烈一跳的心,说:“我男朋友。”
      “他来找我,我得走了。”
      “你说什么?”
      “我得走了。”
      “你男朋友...”
      陈祈年紧捏着眉弓,纪禾发现他脸色变得像死人那样青白,片刻一双血红的眼睛再度显露出来。
      “你男朋友...”他重复着,胸喘剧烈。

      纪禾感觉他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抓起背包的时候陈祈年突然爆发,拦腰将她抱起:“你哪儿都不许去!”
      他扛着她大步往楼下走,纪禾惊声叫道:“陈祈年!”
      “放我下来!”
      无论她如何挣扎捶打,陈祈年一概不理。

      到了一楼他踹开楼梯下的通道门,将她塞进去。纪禾进入一个密闭漆黑的空间,头晕目眩颠来倒去间,光明再度闯入视野。
      这是个隐秘的地下室,说是地下室又更像是实验室。因为她看到了操作台和操作台上的各种玻璃器皿。

      那股奇异的味道充斥在四周,变成森冷的寒意侵袭心脾,令她一时忘却了惊慌。

      她急忙翻过他胳膊。
      尽管刺青像泼墨画一样覆盖而下,但他肘窝处几粒青紫色的针孔依旧显眼。

      纪禾红着眼睛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陈祈年笑了下,有几分凄凉的味道。

      耳边咔哒一声,纪禾转过头,看到自己脚踝不知何时多了个黑乎乎的东西。

      一圈锈绿色的镣铐,接连着铁链,铁链像条泛着粼光的蟒蛇曲折延伸,爬上墙,到嵌进墙壁的钌铞上终结,晃荡着发出沉重的哐啷声响。

      纪禾这才发现自己跪坐在一张泛黄湿冷的床垫上。

      她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哭着说:“你疯了!”

      “是啊。”陈祈年双手用力箍着她的脸,眸中泪光轻烁,“看看没有你我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纪禾猛地推开他,用力去掰脚踝上的镣铐,徒劳无果,又爬到墙角抓住钌铞使劲摇晃,企图将铁环从墙壁里拔出来。
      纹丝不动。

      只有层层墙灰落到阴暗积水的墙沟里。

      纪禾惨白着脸,声线明显发抖:“让我出去。”
      陈祈年靠坐在床垫上一语不发。
      “让我出去!”
      陈祈年抓住铁链一扯。
      纪禾脚下陡然腾空,身体下摔,陈祈年伸手把她接到怀里。

      “你哪儿也不许去。”他含着泪说,“我们会一起在这下水道里烂掉,直到你也为我发疯。”

      陈祈年吻她,咬她,抓扯她的头发和衣服。
      纪禾止不住哭泣。
      后来分不清是他的泪水还是自己的泪水了,再后来跟她一起被拽到地下室的背包里的手机又振铃,一声高过一声如同凄厉的哀求。

      陈祈年抱着她,点开手机。
      纪禾挣脱他的胳膊,倒下去,背对他侧躺着,感觉到自己的或是他的泪水糊了满脸,她把手抬起来擦着,总也擦不干净。
      墙壁悬着的灯泡掉下来几丝光亮,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半晌,陈祈年在打火机的轻响里哼笑了下。
      他胳膊一伸将她揽到怀里,另一手拎着手机在她面前晃:“这就是你男朋友?别人的老公?”
      纪禾看着那张一家三口的照片,眼睛轻闭无声流泪。
      “你给他做三做了多久?”
      纪禾想离开,脑袋却被他掌心摁住。

      陈祈年垂眸看她。

      眼睛已经哭肿了,满脸湿濡的泪光,令他想起了小时候的夜晚里,月光像梦中的幽灵那般从窗格飘进来,落到她沉睡的脸上的样子。
      他无数次回忆起这幅画面,这幅画面就像镇定剂,于是慢慢的,他也沉睡了。

      陈祈年迷醉地轻吻着她的脸。
      像吻着一片淋漓的湖面。
      纪禾没有抗拒,没有回应。
      陈祈年反手掐着她下巴说:“张嘴。”
      她没反应,直到陈祈年将烟头按到她腿上,她被烫得呻/吟,一丝呜咽从齿关飞出来,陈祈年低头趁虚而入。

      他抱着她吻了半夜,吻得如痴如醉,泪水被舔舐干净。直到黎明时分,两人都蜷缩在墙角里睡着。

      陈祈年梦见她梦见了自己,于是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梦境了。

      在那些恍若虚拟的光阴里,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这栋房子里四处游荡,在灰尘上留下一串脚印,然后再沿着脚印往回走。从楼上到楼下,从凄清的门厅到开满野花的露台,从颓败的长夏到无望的深冬。

      每天,他除了醒着做梦之外便无事可做,几乎忘却了世事。有一度世界也忘记了他,村庄周围早已人去楼空,维系他生存的是偶尔从窗户里扔进来的一两只包子。如果包子出现,他就咬上两口,如果没有,饥饿也影响不到他。

      而这莫名其妙不知来处的投喂就是他和外界唯一的交集。

      有时候他宁愿相信她已经死掉了,而不是好好地活在某个遥远万里他找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的了。

      他们在地下室沉睡了像有一整个世纪那么长,不知道第几天的黄昏降临的时刻,他听到她痛苦的呻吟。他在她破碎的梦里看到她被人欺凌,一个男人出手搭救,后来她跟着这个男人住进一间公寓,卸下浓妆再也不昼伏夜出地往来迪厅了。

      呻/吟停止时她出了一身冷汗,湿发贴着苍白的额角,一双眼睛带着湿漉漉的困倦。她的模样令他的吻不受控制。

      终于,陈祈年用钥匙解开了她脚踝处的铁链。
      他想,他们俩都需要喝点水,吃点东西了。

      -

      陈祈年给她戴好头盔,当她坐在身后,又扯过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腰。
      纪禾没有反抗。
      摩托车行驶在夜晚的道路上,纪禾靠着他的背脊,一盏一盏的街灯往眼前流过,她听到晚风吹动他衣角的声音。
      陈祈年骑得不紧不慢,顺着一段漫坡滑到地轨前,前方列车亮着车头灯,哐啷作响地呼啸而来。
      他过了抬杠,按住刹车,等着。
      纪禾拽了下他衣角。
      他无所察觉似的,不为所动。
      还有数米远,纪禾想再拽,陈祈年一拧车把手,摩托车像支离弦之箭与列车头错肩而过,刺耳的鸣笛使得她颅内一阵尖锐的忙音。
      摩托车轰隆落地,震得她心脏颤抖,但她声线显得很平静,似乎情绪业已与本能抽离。

      她说:“你不想活了?”
      陈祈年只是像恶作剧得逞一样,开心地笑起来。

      到了镇上,纪禾没什么胃口,所以吃得不多,一碗云吞面几乎没动筷。
      陈祈年见状,凉凉地说:“在大城市里吃习惯了?”
      纪禾不跟他争,只说:“我不饿。”
      陈祈年沉默片刻,说:“你以前最喜欢吃这家的云吞面。”
      纪禾愣了下。
      她说:“我真的不饿。”
      陈祈年看了她好半天,直到一群混混模样的年轻人出现。
      阿杰拍了下他肩膀:“在这呢,这么几天不见干嘛去了?”
      那个耳朵奇大的人好奇地望着纪禾:“这不是...?”
      “我女朋友。”陈祈年盯着她说。
      纪禾一声不吭。

      一群年轻人相视一眼,显然为这个消息感到惊异。
      其中一个绿毛探头瞧了瞧:“哪来的女朋友呀?别不是扯呢吧?”
      陈祈年依旧盯着她。
      纪禾说:“我是他女朋友。”
      陈祈年低头吃面,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小子可以嘛。”
      “难怪这么久不见,敢情追女友去噜。”
      “嘿嘿,我看有人该伤心了...”

      阿杰挡开七嘴八舌的伙伴,附到陈祈年耳边说了几句悄声话,说完看向纪禾,不失礼貌地笑了下:“你们慢慢吃,我们就不打扰啦。”

      一群少年人就像游鱼很快消失在拥挤的街巷里。

      纪禾看着他吃自己那碗云吞面,夜晚虽比白天凉爽许多,但他吃得鼻尖冒汗,脖颈上的吊坠碰上桌沿,发出的轻响在喧闹的夜市里宛若沧海细微的一粟。

      纪禾问:“你脖子上戴的什么?”
      “这个?”陈祈年迟疑了下,“没什么。”
      纪禾又说:“这下你满意了么。”
      陈祈年的目光暗下来。
      “是不是只要我做你女朋友你就能好好生活了?”
      “不够。”
      “那你还要什么呢?”
      陈祈年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然而渴望已经在他眼里昭然若揭,烫得她心脏抽搐,一阵钝痛。

      纪禾不再追问,等他吃完,只说要回宾馆,因为她的行李还在那。

      陈祈年问:“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么?”
      纪禾想想说:“只有衣服。”
      陈祈年说:“那就再买。”
      陈祈年牢牢牵着她的手,似乎生怕她跑掉,纪禾也没反抗。

      进到一家招牌叫步履不停的女装店,纪禾随意挑了几件,陈祈年看她走过来,问:“就好了?”
      她点点头。
      陈祈年没再说什么,付了钱,接过衣袋,又牢牢握住她的手。
      摩托车停在对面的街角,快走到跟前,陈祈年一摸口袋,空空如也。
      他刚想把衣袋递给她,犹豫片刻,手只伸到半途。
      纪禾说:“怎么了?”
      “车钥匙落在店里了。”
      纪禾明白过来,从他手里接过袋子说:“去拿吧,我在这等你。”
      陈祈年踌躇不决。
      纪禾重复道:“我哪儿也不去。我在这等你。”

      他这才转身往回走,但过马路都是一步三回头,险些被一辆飞车撞上。

      纪禾望着他的背影。

      和小时候把他送走的那一幕重叠,他也是这样一步三回头,投向她的目光像条乞讨求食儿的狗,令她眼眶火辣辣的,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已经过了多久了?
      应当很久很久吧,要不然他也不会如此怨恨。

      你从来都不知道是么?
      他这么问的时候她心间一片茫然,他被送走的时候才十岁,她能知道些什么呢?也许他仅仅是想在自己身上宣泄多年来的怒气。

      最好是这样,她希望是这样,这样一来事情就容易多了。
      拜托一定要这样。
      她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不断说着,后来越扩越大,从脑海传达到耳边,几乎像是别人在对她说。

      她的肩膀莫名扭过去,在眼睛看到那张不该出现在这的人脸时,她解离的思魂终于漫不经心地复原了。
      她很快变得慌张起来,视线在对岸搜寻,那道身影还未出现。

      “小禾,小禾!”杨烨拉住她焦躁地说着,“...到底是什么原因?这几年我对你不好?不是你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吗?现在一条短信过来说断就断,给你打这么多电话也不接,哪有——”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猜到你会在这,不是——”
      “你不能在这里。”纪禾不安地说,“你现在就走,走啊。”
      “你把我当什么了?啊?我背着她千里迢迢跑来找你,你就给我这么个交代?”

      杨烨拉住她不放,她捉急地四下张望间,手上劲道一松,杨烨忽然惨叫一声。

      回眸看去,陈祈年不知道打哪里躜出来的,扽住杨烨的领口就往他脸上暴揍了一拳。

      四下行人惊呼着纷纷退避。

      杨烨被甩出去,倒在马路上,一辆疾驰的三轮车紧急刹车,车尾滑了个半弧,挡住旁边车道,摩擦声和鸣笛声瞬间在路上此起彼伏。

      纪禾心惊肉跳。
      想上去搀扶,触及陈祈年那种要杀人的阴鸷眼神,又顿在原地。

      陈祈年不顾往来车流,走上前提起杨烨脖子说:“她已经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了,我才是她男朋友,明白了吗?”
      杨烨眼前金星飞迸,压根来不及回应,头颅就被按倒,侧前方一辆黑车辗轧过来,他大惊:“明白!明白!”

      颅顶与飞驰而过的车仅差半毫米。
      阴风肆虐而过,他遍体虚汗。

      陈祈年还不解气,踹了他一脚才往回走。

      街道上骚乱着。

      陈祈年朝她伸出手,纪禾根本不敢把自己的目光分散到杨烨身上,只把手递过去,任他牵住。

      陈祈年搂着她,到昏暗的街角门洞口,没有立即跨上摩托车,而是将她抵在墙壁上,发疯般吻着。

      纪禾手上的衣袋掉了下去。

      门洞通道口摆着两只垃圾桶,周围堆满了垃圾,似乎是布料之类的,纪禾脚跟踩上去时一片绵软,身体倒下去时不仅闻到了布料的气息,也有生活垃圾散发出来的腐臭。

      陈祈年不顾一切。

      门洞上方悬着颗声控灯泡,亮了数十秒就灭了,而他们的喘息还不足以再将它弄亮。

      于是洞壁上只有街边路灯飘进来的几丝昏蒙光色。

      陈祈年沿着墙线将她压倒在布料垃圾堆上,几乎和黑色垃圾袋融为一体。即便这样,纪禾依旧没有任何反抗,凭他在自己身上撷取。

      她的纵容似乎成了认命的无所谓,陈祈年脾气突然变得很坏:“你在他身下也是这样?”

      纪禾没有出声。
      双眸在黑暗里亮如湖泊。

      “他都是怎么弄你的?说啊。”
      纪禾被他抓疼了,叹息着:“那你想我怎么样呢?”

      话音刚落,三两名年轻人从旁边走过,一个男生发现了他们,坏笑着吹了声口哨。

      “哥们,在这里干会不会太刺激了点?”
      “哈哈哈...”
      “要套吗?垃圾桶里说不定有我用剩的。”

      男生打开手机似乎想拍照,却被他从暗影里投来的阴森异常的目光弄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僵住。
      手机又缩回去。

      “走吧走吧,算了...”
      “...别不是强/暴吧?”一个女生的声音小声说。
      “少管,走走走。”

      通道内的单元门拉开,发出吱嘎的轻响,三人的身影挤进夜色中。

      四周死寂,只有呼吸和心跳还活着。

      陈祈年一下子没了力气,像只断线的风筝,把脸埋进她颈窝,哽咽着说:“我要你爱我...”

      -

      纪禾是被疼醒的。
      骨关节像被强酸腐蚀,一阵一阵尖利抽搐的痛,她几乎把牙齿咬碎,才忍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祈年在旁边睡得很熟,她没有开灯,仅凭手机屏幕的微光,四下搜寻那只背包。

      在墙沿另一端,她刚坐起来,身体就像被拦腰斩断,痛楚令她闷哼,她尝到自己口腔里血腥的味道。

      她小心翼翼,托住脚踝的铁链,拉开背包,找出药瓶往手心里倒了两片。迟疑半秒,又倒两片。

      纪禾再躺下去时,感觉体内一半魂魄已随着疼痛烟灭。

      她注视着黑暗。
      没什么可想的了,全都已经想过无数遍,除了他怎么办。

      他怎么办?

      纪禾侧转过头,陈祈年的呼吸洒在鼻翼周围,仿佛轻微的暖流。
      她凑近几公分,让自己的呼吸一同随波逐浪。

      也许是肢体的记忆,也许是梦中的狎昵,陈祈年在半梦半醒间轻轻吻她,携着迷恋的细语呢喃。

      纪禾闭上了眼睛。

      在地下室很难分清白天还是黑夜,时间仿佛荒芜搁浅,如同苔绿色生着杂草开满野花的荒园。纪禾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醒着的时候要么是被陈祈年抱在怀里亲吻,要么就是陪他在楼上打电动。

      除此之外,无事可做,陈祈年不理会房子外的任何人事,纪禾的手机没电了,她也懒得充。换下来的衣服堆在角落,吃过的碗筷泡在水槽里。如果不是在这,她从不知生存竟然可以如此简单。

      这点在陈祈年身上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他似乎靠和她交换一些湿润的亲吻就能活下去。

      有一天她醒来,发现镣铐重新回到了自己脚踝。陈祈年在穿衣服,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一趟了。

      “你去哪儿?”

      他没应声,只在操作台旁边的冰柜里挖出一袋白霜般的东西。见她直勾勾地盯住自己,他说:“总得弄点钱,不然我们都会饿死。”
      纪禾说:“你答应过我的。”
      陈祈年顿了下:“这是最后一次。”
      “真的?”
      “真的。”他将粉袋掖进怀里说,“卖完这批我就不做了。”

      纪禾等他回来,期间她好像又睡着了,也或许是药物作用。

      醒来之后还是黑天,这纯属是她猜测的,因为地下室没有窗户,暗无天日。一盏脏兮兮的钨丝灯泡悬在墙顶,她拉动绳线,灯泡亮一下,灭一下,她的脸也就明一下,暗一下。

      在坟墓般的寂静里,任何细微的声音都变得震耳欲聋。老鼠踩过墙角水洼,蚂蚁搬运食物残渣,蚊蚋碰撞灯罩...忽而摩托车的低鸣传来,她似乎闻到渗进墙缝的干燥车尾气。

      但这次不同寻常,由远及近的声音一点都不轻快,而是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后腿。

      地下室的入口打开,一个庞然大物顺着楼梯翻着跟斗摔了进来。

      纪禾噌的站起身,脚踝的铁链歘啦作响。
      看清楚那个东西,她脸色惨白。

      本来就没什么气血了,如此一来,整张脸更是薄如蝉翼,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戳就会粉碎。陈祈年走下来时便看到她这幅梦中幽灵般的模样。

      她呆滞的目光从杨烨的脸上僵硬地移到陈祈年满是血污的双手上。

      陈祈年显得很平静,抬脚踢了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杨烨,望着她说:“他死了。”

      一阵闪电般的爆鸣冲击脑海,她膝盖一软跌坐下去,扒过床垫旁边的铁皮桶,跪在跟前呕出一滩浑浊的酸水。

      在铁皮桶内排泄物和呕吐物混合发散出来的恶臭当中,他的嗓音淡淡地飘进她不断嗡鸣着的耳朵:“他跟踪我。”

      陈祈年把一沓厚厚的带血的钱丢到操作台上。

      她吐完了,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里。陈祈年知道她在哭。
      只是不知道为谁而哭。

      他行至床垫跟前,跪坐下去,一点点凑近。纪禾身体就不断往里缩,似乎恨不得塞进墙缝中去。

      他手上的鲜血仿佛逼近的刀尖,她流着泪充满抗拒。

      陈祈年想抚上她的脸,但她痛苦甚至是绝望的神情令他退却,最终撑上墙,两只手在壁面上印出两个血淋淋的掌印,如同符咒将她禁锢其中。

      他贴着她的脸轻声问:“你是哭他还是哭我呢?”
      她摇着头泣不成声:“为什么会这样...”
      “没关系。”他吻着她的双膝说,“我会处理好的,谁都发现不了。”
      纪禾哭得更加汹涌。
      他那双带血的手,她只消看上一眼,便心如刀绞。
      她还是摇头哭说:“为什么会这样...”
      “别怕。”陈祈年紧紧抱住她,“别怕...”
      纪禾在他怀里挣扎着,持续了好几分钟,终于不再动弹,可哭泣不断,依旧重复着那句话:“为什么会这样...”

      陈祈年是在她的泪水里睡着的。

      他太累了,把尸体弄回来费了很大劲,而躺在她身边的时候,他几乎不担心任何事。但这次他没有做梦。

      纪禾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住墙角那具尸体看了很久。

      泪水已经流干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供她继续往外流。那阵蚀骨的痛楚再度涌现,甚至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猛烈,药瓶在昨天或是前天——总之是前一次——就已经见底,然而她也不打算继续服用。

      她就是在忍受折磨的时候突然想起,陈祈年的生日还有很久。

      纪禾转过身去,轻轻吻上他的嘴唇。
      陈祈年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到她在自己身上,还以为是在梦里。不论是梦中还是现实他都不会拒绝,事实上这应该是第一次,她第一次向自己主动。
      纪禾跨坐到他腿上,陈祈年直起身来,双手搂住她的腰。
      她的吻令他心旌摇曳,觉得应是本世纪以来最美妙的梦境,直到她在耳边说:“去自首吧,多久我都等你。”

      于是他瞬间明了,自己并非在做梦。

      -

      纪禾坐上那辆车,选了个最里靠窗的位置。公交驶向郊外,路边的白桦将枯黄的落叶纷纷抖擞下来时,她才意识到已经是晚秋。

      她排队进了门厅,把背包和口袋里的物件全部掏出来,放到传送带上。过安检门时亮了红灯,警报提示音相当刺耳,她满脸茫然,警务员神情漠然地说:“鞋子。”

      赤脚进去,警务员手持扫描仪,把她从头到脚搜检了一遍,终于放行。

      她坐在窗口里等着。刚坐下旁边就有女人的哭嚎声响起。那哭声不像是因为悲伤而哭,纯粹是为了哭泣而哭泣。

      陈祈年变了样子,他早就变了样,只不过现在变得更明显。他的头发被剃光了,留下一层短短的青茬,他穿着灰蓝色的衣服,胸前有几条白杠。纪禾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双腕上锃亮的手铐挪开,朝着他笑了下。

      隔着玻璃看,陈祈年的笑容有些孩子气。

      她取下听筒。

      一开始是相视的沉默,纪禾动了动嘴唇,说:“里面还好吗?”
      陈祈年轻轻嗯了声。

      她说:“我一周可以来看你两次。”
      他点点头:“你每次都会来么?”
      “我会。”
      陈祈年坐得离玻璃近了点,似乎这样就能闻见她的味道。他用手指画着玻璃,慢慢地说:“...我好想你。”
      纪禾笑了下。
      这时旁边窗口的女人哭声愈发凄烈。
      “你都不说想我。”陈祈年幽怨地说。
      “我也想你。”
      “你只是敷衍我。”
      “小祈。”纪禾轻声说着,指腹点上他画的圈,“就当修学吧,七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

      他尚未成年,所以判得比较轻。

      “这里面没有什么书好看的。”
      “我问问他们,看能不能给你带些来。”
      “能带进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看的书。”
      纪禾无奈地笑了下:“别这样。”

      陈祈年问:“你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周六上午。”
      “现在才周三啊。”
      “我现在不是还在这里么。”

      陈祈年正想开口,旁边窗口的男人突然暴跳起来,冲对面探监的女人大喊大叫,狱警很快上前将男人制服并且拖走了。

      纪禾听见听筒里传来的詈骂,同时耳边女人的嚎啕简直如洪流爆发。

      陈祈年狡黠地偷笑说:“我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儿,他把自己的小三弄死了,还说是老婆干的,他只是——”
      陈祈年忽然顿住。
      觑着她不太自然的神色,他低声说:“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她笑了下,有几分凄凉的味道。

      陈祈年手心摸上玻璃,好像抚摸她的脸。

      狱警提示时间已到,他恋恋不舍地说:“你下次会来么?”
      “我会。”
      “你一定会来么?”
      “一定。”
      “那我等你。”狱警走过来催促的时候他说,“就像小时候等你从好时光下班回家一样。”

      纪禾笑着点头。

      直到他离开,她才低头用手背蒙住眼睛,感觉到手背上的皮肤被源源不断的泪水浸透。
      好几分钟,她肩膀被人碰了下,她胡乱擦了把脸转过去,发现是隔壁窗口那个从一开始大哭不止的女人,此时平静地递来几张纸巾。

      纪禾接过了,说:“谢谢。”

      不知从何时起,纪禾总能在周三和周六的那趟公车上看见这个女人。

      女人比她后上车,和她一样,几乎总是固定一个位置,以至于对那个中游靠车门的位置似乎产生了家一样的归属情愫。

      有次那个位置上已经坐了个?着一篮子红皮鸡蛋的老太太,女人上车后发现位置被别人的屁股占据,脸上空茫的神情就好像自己的家里住进来一窝陌生人。

      纪禾看着女人,女人呆呆地看着位置,就这么看了一路。

      直到老太太被盯得嘀咕着下了车,女人落了座,纪禾听见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安心的叹息。

      视线偶有交集,那是在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意识到这点后,她就不再看她了。

      窗外并没什么值得铭记的景色,只是一条灰色的河流慢慢淌过。除却有天她固定的位置也被人占领,她不得不挪去另一边,意外发现那一树的七里香,芬芳闯入鼻腔,她不管不顾叫停车辆,往回走了十几米,摘了好几朵扎成花束。

      她带去给陈祈年看,摇着七里香说:“是不是很好看?”
      陈祈年点点头。
      “也很香呢。”她说。
      陈祈年看了她好一会,却突然说:“你怎么瘦了?你没有好好吃饭。”
      “我有好好吃饭。”
      “那怎么会瘦这么多?”
      “肉会长回来的。”
      他还是说:“你瘦了。”
      “那我以后多吃点,行么?”
      他忧心忡忡的样子,纪禾笑说:“别担心,我很好。上次给你带的书看了么?”

      陈祈年点头,想起这次见面最重要的事,遂夹住听筒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
      他撩起自己的上衣,指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那位置上有个青黑色的字母H,像是刚刺上去的,表皮结了层痂。
      他颇为得意地说:“我自己弄的,我本来想刺你的全名,可惜墨水不够了。”

      纪禾笑说:“你自己怎么弄?”
      “拿针照着镜子就好了。”
      “疼么?”
      “一点也不。等弄够了墨水,我就把你的名字全部都刺上去。”
      “弄那么多干什么?还嫌身上不够花里胡哨?”
      他看了看自己的左膀右臂:“这些都可以洗掉。”
      “那就干干净净的,不好么。”
      “那我就只留着你的名字,这样总行吧?”
      纪禾笑着:“行。”

      探视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临别的时候陈祈年也总是这么问她:
      “你下次会来么?”
      “你一定会来么?”
      他一遍遍地问,好像只有听到她亲口说出的确切答案才肯放心,而纪禾也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回答他说:
      “我会。”
      “一定。”

      -

      陈祈年只活在周三和周六这两天,而其余的时间只是等着这两天的到来,亦或是用来回味这两天无止境的漫长余韵。

      每天入睡前和一睁眼,只要是醒着,都数着倒计时,还有多久才能再见到她?过了多久才又跟她在一起了?他无法将心思转移到别的东西上去,就像见面时,即便隔着玻璃,也做不到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一样。

      他回想起她在好时光上夜班的那段时间,他所做过最多的事情就是在家里等她,等她回来。他总是跑上隔壁马飞飞家的平屋顶,坐在小马扎上,盯着那条从大路岔出来的、蜿蜒到他们家门口的小路。

      白天小路尘土飞扬,两边的杂草丛生。夜深时分,月亮清朗圆润的光景——那会儿的月亮总是清朗圆润——恍若白日幻梦。
      他甚至不用打手电,仅凭肉眼就能看清楚栖息在草叶上的蟋蟀。

      数不尽的月光照耀着路面和草丛,仿佛洒了层细软的盐粒。有时候萤火虫星星点点地漫游着,他抓过一袋当灯笼,这些闪闪发光的小生灵令他倍感惊奇。而当那道身影披着月光出现在大路岔口,就是他一天里最最开心的时候。

      那条盛满月光的小路不仅仅是通往他们家,还直达他心底。他活到至今,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等着她从那条小路上走来。
      而另一半,就是像幽灵一样在小路上寻觅她的踪迹。

      可是,只要她会出现,他就愿意永远永远地等下去。

      -

      狱警推开门说:“只有这里。”
      陈祈年往里张望一圈,点头道:“可以。”

      一卷钱悄悄从陈祈年的手心渡到狱警的口袋。

      她已经在窗口里等着了,看上去又瘦了点,他正要说,她抢先开了口。

      她说她找了一份工作,虽然他卖掉那批货的钱还留着,但肯定不足以支撑七年时间,何况还得照顾郑沛珊,不管是里面外面的人都需要花钱。

      她说工作是在商场里卖衣服,两班制,成天站着,累脚但是能挣着钱,再说现在什么工作不累呢?

      她说女老板人挺好的,对她的情况表示理解,同意她每周三和周六请半天假探视。她说了很多,开始感到疲倦。

      陈祈年望着她。
      纪禾问:“怎么了?”
      陈祈年低着头,半晌才磨蹭着说:“...我问他们借了间屋子。”

      纪禾对上他眼睛,不自觉愣怔了下。

      那名狱警给他们带路,到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废弃仓库的地方,打开门,纪禾走进去,听到身后狱警嚼着口香糖的声音说:“半小时。”
      陈祈年嗯了声,反锁上门。
      纪禾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墙角那张行军床上。
      她回身,陈祈年依旧低着头,慢腾腾好像迟疑地走过来。

      纪禾轻声问:“他们有没有给...”
      他点点头。

      陈祈年站到她跟前,好像隔了这么久忘记怎么接吻一样,明明那段时间里除去接吻这件事就不做别的了。

      终于,他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低头轻轻地吻下去。

      纪禾发现他在颤抖,亦或者是自己,总之不太平。两颗心脏像打擂台那样搏动着,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陈祈年嗓音干涩地说:“我第一次...”
      纪禾圈住他的脖颈,很温柔地吻他。

      单薄的行军床,艰难地承受着他们的重量。陈祈年进去的时候纪禾喉咙里不自觉溢出个短促的音节,他额角已经挂满汗水,紧张地问:“弄疼你了?”

      她摇摇头。
      唇边浮着似有若无的纤细的微笑。
      陈祈年一手握住她的腰,一手攥紧了她脸颊旁边的床架。

      废弃仓库只有一条窄窄的窗,位于东面,与墙线平行,糊了层朦胧的油布。青灰色的天光摇荡着,窄窗像一条奔腾不息的川流。

      行军床发出的吱嘎声很响也很尖锐,仿佛一个耄耋饱受病痛折磨的垂死叫唤。沉坠其中,正如汪洋里一叶孤舟,恶浪汹涌着,纪禾只觉被冲击得快翻进海里。

      大有倾覆之势,床脚摩擦过地板,凄清一声,行将折断,陈祈年掌心撑住地面,在浪尖剧烈拍打礁石淬撞出湮灭感的瞬间,翻身倒了下去。

      行军床彻底散架。

      陈祈年垫在底下,纪禾伏在他胸膛上。

      片刻,两人都低笑起来。

      陈祈年直起身,手抚摸过她潮湿的肢体的每一寸,唇在她的脸和脖颈间印下无数温热的吻。

      狱警就是在这时敲响了门。
      他置若罔闻。
      她轻声叫着:“小祈...”
      “不要走。”
      “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
      陈祈年近乎是绝望地闭上眼。

      他抱她很紧,仿佛要嵌进骨髓里,纪禾被箍得很疼,但一声也没吭,在他耳边柔声说:“小祈,七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等你再出来,也才二十四岁,还有很好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
      “你会等我么?”
      “...当然。”
      “真的么?”
      “真的。”
      “你下次还会来么?”
      “我会。”
      “你一定会来么?”
      “一定。”
      “你一定要来。”陈祈年迷狂地吻着她,哀求似的反复说,“你一定要来,你不来我会死掉的...”

      -

      后来,在窗口探视就变成了在小仓库里私会,陈祈年不知道怎么贿赂狱警的,半小时又延长为一小时。

      可这依然不够,时间总是不够,好像一眨眼就从那条窄窗里溜走了,接着门上就会响起无情的催促。那催促和死神的降临无异,总是令陈祈年如堕深渊,绝望至极。

      仅有的一刻钟,仿佛回到了地下室的光景,除却缠/绵之外,无事可做。

      脆弱不堪的行军床完全弃用了,纪禾带来一条毯子垫在地上,但正值深冬,依旧冰凉。这冰凉只存在于两瞬间,即开始和结束、相见与分离的刹那,中间是异教徒殉神般的浓烈与癫狂。

      一刻钟流经幻象的长河,可以是完整的一天,最好是上百个世纪。他们从白天做到黑夜,从凌晨吻至黎明,如痴如醉,似梦似幻。

      在和我们的命运无关,仅独属于两个人的狂欢里,纪禾偶尔会想起他的生日还没过,但这已经无所谓了。一切都无所谓。

      陈祈年察觉出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单薄,可她总说只是累的,过段时间就会恢复,接着就用更加狂暴的激情排遣他的忧忡。

      月光淋漓的时分,他感觉到自己抱住的是一具骷髅,一个轻飘飘的幽灵,死亡的气息从她苍白的皮肤上散发出来,是一种清澈动人的芬芳,宛如她带来的七里香。

      什么都不去想,只想到爱。陈祈年在她的身体里庆祝自己的成年礼,他发誓,世界上最壮观的烟火晚会也不及她的吻半分。

      肌肤之亲是火山喷发和雪山崩塌相互糅合的盛大的覆灭。

      当他听见她夹杂在呻/吟当中的哭泣,停下来喘息着问:“怎么了?很疼?”
      她摇头。
      “怎么了。”
      她只是摇头。

      陈祈年胸口处的刺青已经完成了,是她的名字。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像预兆一样在眼前来回晃动,仿佛多年以后看到了自己荒芜的墓碑。

      她慌忙抓住他说:“别停...”
      陈祈年忧郁地望着她。
      纪禾哭泣的嗓音近乎哀求:“别停,时间要到了...”
      绝望像潮水淹没了他的心。

      陈祈年舌尖尝到她咸湿的眼泪,味道很苦涩,像杏仁,他一颗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连同她的哭泣。

      他发疯地吻着,发狂地做着,片刻也未曾停歇,做到彼此都形销骨立,变成两具无法暴露在日光下的骷髅。黎明的第一束光照进来时,他们便会灰飞烟灭。

      那只幽灵般的蓝色燕尾蝶在黎明前夕飞进来,翩然停在她指尖。他们紧紧蜷缩在墙角,像竭力避开光线飞行的吸血鬼。她望着自己指尖上的幽灵,喃喃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什么?”
      “七年不长。”她说,“小祈,一定要坚持到出来,答应我。”
      他搂着她光洁的身躯:“你会等我么?”
      她在他怀里点点头。
      “你说你会。”
      “...我会。”

      她靠在自己颈间,眼睫微翕的触感仿佛蝴蝶振翅的背。

      湿湿凉凉的。
      是泪水的轨迹。

      陈祈年吻向她额头。

      燕尾蝶消失不见,第一抹天光从窄窗照进来,刺得他们不禁眯起了眼。

      分离就像剖开胸膛扯出心脏,陈祈年拒绝穿衣服更拒绝爬起来,他们赤/身裸/体地抱在一起,像躲避天塌地陷和枪林弹雨一样躲避来自门外的催促。现实不可抵挡地破门而入的瞬间,他们还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你下次会来么?”
      “我会。”
      “你一定会来么?”
      “一定。”
      可她没有再来。

      -

      周三,周六,周三,周六,周三,周六...

      墙上已经刻下无数道划痕。

      她不来了,她的电话也没接。

      陈祈年尝试过联系阿杰那群人,可他们大概是怕被殃及池鱼吧,不是支支吾吾,就是迅速挂断,一个能帮得上忙的都没有。

      他早就认清了现实,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其余的,不过是影子。

      回到了当初的光景,他从囚室走到车间,从车间走到放风的草坪,他沿着自己的脚印,双腿像不知疲倦,一直往前、只是往前...

      以这样的状态过完了许多个周三和周六,到了四月,他以不打架不寻衅滋事的良好表现获得了一次假释的机会。

      陈祈年坐公交车回家,在车上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女人站在中游靠车门的位置,不错眼珠地盯着一个戴鸭舌帽的乘客的屁股。但与其说是盯着对方的屁股,倒不如说是盯着屁股底下的座位。
      鸭舌帽乘客被她盯得毛骨悚然,起身让开了。
      女人坐下去,他听见一道长长的安心的叹息。

      陈祈年突然凑近窗前。
      窗外的道路边,一树流萤般的七里香一晃而过。

      他立即喊:“停车,停车!”

      公交车在眼前喷了阵尾气,然后摇摇晃晃地开走,陈陈祈年收回目光,往漫坡尽头的那树七里香走去。

      四月已经很温暖,花香扑鼻,他仰着头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地摘了几朵形状最漂亮的,一面用藤萝扎成花束,一面往回走,等下一趟公交车经过。

      下午他才到家,老榕树抽了新芽,浓荫下只有一把光秃秃的竹椅子,竹椅上躺着一些闪烁的光晕和几片蜷曲的枯叶,风吹过时枯叶就飘了起来。

      他在满是灰尘的门厅闻见那股味道。

      从西南角的主卧传来,那是他们小时候睡过的房间,把房子推倒重建时他并未更改这间里屋的格局。

      里屋开着两扇窗,夜里月光照耀,白天阳光弥漫。现在他站在卧室里看着,一股无尽的恍惚就像夏日昏眩的日光,令他目光涣散。

      她躺在床上,她睡着了吗?可她的脸不该这样,她的身体也不该这样,她的头发连着头皮近乎溃烂脱落。

      绿头苍蝇在她烂掉的身体上麇集。

      一扇窗洞开,涌进来四月的风,床头柜上杂乱无章,空药瓶和薄薄的纸张被吹倒,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他低头捡起一张,目光定在“骨癌”和“晚期”的字样上。

      很久之后,他放下纸张和花束,坐到床畔上,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日光弥漫之间,只觉她的脸庞从未如此美丽。

      她的眉弓、鼻尖、嘴唇...还有她乌浓鸦青的头发,遍布某种奇异绚丽的焕彩,像琉璃的质地,四周充斥着清澈动人的芬芳。

      他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像吻一个梦中的幽灵。

      眼睛再度睁开,他四处翻找起来,可那条吊坠不知收到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他想了想,掀开地下室的门走进去。

      手艺并未生疏,两刻钟后,他握着针管回到卧室。

      他爬上床,在她身边躺下去,捋起袖子,终于为自己两条胳膊上遍布的刺青感到厌烦,很碍事,他拍了半天才找准那条藏在图案里的青色血管。

      针尖毫不迟疑地扎进去时没有任何感受,看着透明液体源源不断地注射进去,他想到她每次来探监时都会说的那番话——

      小祈,七年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等你再出来,也才二十四岁,还有很好很长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

      的确,还有很好很长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他,只不过是在另一端。
      至于这一端,当她不再来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已宣告结束。

      他抱紧她,贴着她柔软芬芳的脸,闭上眼,安心地、慢慢地沉睡过去。

      -

      假释官开着车,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又看了眼前挡玻璃的窗外,暗自腹诽:这都什么破地儿?

      村落偏僻荒芜,方圆十里一道人烟也没有,连条狗都看不见。这样的地方还能住人?他沿着生满杂草丛的路面把车开过去,远远地就看到了那栋在断壁颓垣间犹显突兀的小洋楼。

      小洋楼气派归气派,此刻却显得诡谲阴森,像闹鬼的废弃古堡。砖红的墙面上爬满了野蔓藤萝和花朵,在四月天里异常浓缛蓊郁。

      就是这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发现小洋楼门厅虚掩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丝丝缕缕地发散出来。

      门敞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他看到客厅的桌椅板凳上满是灰尘,墙缝生着野草挂着蜘蛛丝,废弃多年无人居住的样子。

      他循着气味的踪迹悄悄摸进卧室,不过片刻连滚带爬地摔出来,呕的一声匍匐在地大吐特吐。

      一下午,警察在房子里搜出三具尸体,两具烂在床上的年轻尸体,一具被狗吃掉大半的老人尸体,加上狗自己的尸体,那就是四具了。

      荒僻的村落顿时蜩螗羹沸。

      收尸是项困难重重的工作,因为尸体已经高度腐败——除了那具唯一的年轻男尸——苍蝇和蛆虫爬满了床铺,床单上有死者生前呕吐的污渍,混着血迹在流苏上结了痂,地板尽是流开的绿色尸水。

      卧室里恶臭冲天,堪称视觉和嗅觉上的灾难。

      但也有亲眼目睹过的警察说,那是本世纪以来最美丽的废墟,最梦幻的景象。

      两个死人躺在床上,却一点都不像是死了,而像是情人相拥而眠地沉睡,做着最深沉最温柔的梦境。
      橙花、金百合与七里香在他们身上繁茂灿烂地盛开,蛱蝶围绕纷飞,香气经久不衰。
      他们像睡在午后的夏日花园里,风从窗棂吹过时幽灵般低语着,世纪未尽之前,不要叫醒他们。

      似乎两种说法都具有一定的真实性。

      但无一例外,每当有人试图将他们分开,尸骨便瞬间粉碎成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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