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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萧闯 刀尖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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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只余一寸便要扎进眉心。
骤然响起的女声清冽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势。
关思弦抬眼望去。
来人一袭紫色窄袖长衫系金束带,黑色软巾包裹长发,腰间还挂着一枚镶着宝石的匕首。她正快步朝此处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卫。
待她走近些,关思弦才看清她的容貌。
是萧晚盈,皇城那位泰宁侯之女。
她不由意外。泰宁侯府被下旨抄家,家眷流放边塞,但萧晚盈如今却出现在余杭,还是一副女官的打扮。关思弦猜想,兴许是宜安公主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
她的目光划过关思弦时一顿,很快又看向邹池。
“我奉宜安公主之命前来,以此物换取萧闯一命。”
她身后的侍卫上前,将手中的螺钿匣子递到关思弦面前,打开。
匣子里躺着一只灰褐色的干枯根茎,布满褶皱,隐隐散着一缕极淡的草本陈香。右侧分枝平整,似是被人为剪断。
“是北地乌棘!”万云靖一眼认出那枚草药,急急凑上前来。
“不错。”萧晚盈道。
“这是三年前北地进贡皇室的陈年乌棘,其中断枝赏赐给了泰宁侯府。现在这株是宫中仅存的主枝,兴许你们会需要。”
关思弦盯着那株乌棘,眸光顿时亮了。可想到萧晚盈的话,她没有立刻接过。
“敢问萧姑娘,公主这是何意?难不成要保萧闯的命?”
萧晚盈没有应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一字一句扬声宣读道:
“宜安公主懿旨:
“罪民萧闯,拐掠人口,私炼禁药,毒害黎庶,罪证确凿,无可赦免。
“经大理寺审定,按律判处斩刑。
“着殿直晚盈,代行斩决,即刻行刑。”
读完懿旨,她收起卷轴,抬眸看向邹池的方向,面沉如水。
锋利的刀尖仍旧悬在空中,粘腻的鲜血浸湿草根渗进土壤。
邹池没有退让。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男人脸上。萧闯此刻失血过多,气息渐弱,连动动手指的气力都没了,他再无力翻盘。
只差一寸,他就能亲手杀了萧闯。
关思弦猜得出他在想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北地乌棘,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握住他那支持着长刀,却在微微颤抖的手。
“邹池。”她低声道。
她没有劝他放下,也没有接过他手中的刀。关思弦知道,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但她也相信,他会做出选择。
半晌,邹池终于收回佩刀,后退了两步。
萧晚盈垂眸上前,一言未发。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宝石匕首。那是她离开皇城当日,楚南鸢赐给她的,用来了解这一切。
她蹲在萧闯面前,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有些出神。好似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人。
而此刻的萧闯虚弱至极。
他艰难地睁开眼,迎上了女子的目光,依稀辨认出的来人。
原来是萧闻的女儿,他的亲侄女。
他为了活下去,亲手将与自己血浓于水的弟弟了结。如今死到临头,那么多人想要他的命,竟要萧闻的女儿手里。
他突然笑了,很轻,但还是激起了眼前女子的警觉。
萧闯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亲生父母时,对上的也是这般视线。
警惕,厌恶,恐惧。唯独没有歉疚。
他们将襁褓中的亲生子扔出去,像摆脱瘟神一般急着脱手。再次见他时,丝毫没有血亲相认的动容,只生怕他给泰宁侯府带来祸端,一心想将一切掩埋。
他恨那高高在上的国君,恨亲生爹娘,也恨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被留在侯府备受宠爱的弟弟。
既然有人因为一句莫须有的预言,因为一道荒谬的圣旨,让他刚生下来就被抛弃,被迫改变了命运。
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掌握他人的命运?
金钱、权力、地位,如果这些是他被抛弃的原因,那他便要将这一切攥在手里!
不论以什么样的手段。
为了报复那群将他的命运玩弄股掌中的贵人们,他蛰伏二十年,一边取得各门派的信任,一边暗中筹措。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操控所有人,他不在乎多少人因此丧命。
其中,萧闻是他最趁手的武器。
他有财富,有地位,有接近大楚皇室的门路。更重要的是,他听着圣人先学长大,懂报恩,更知愧。
因为愧疚,他可以替他做任何事,哪怕替他揽下所有罪责,哪怕代替他去死。
萧闯的视线渐渐模糊,他几乎看不清萧晚盈的眉眼,却能清晰感受到双眸中的恨意。
当年的他也是这样看向萧闻的吗?
还是或许,他也曾经有过期待,也有过懊悔吗?
萧闯已经不记得了。
过了太久,那样浓烈的恨意早在他的生命里生根,将一切其他的情绪吸收殆尽,不断滋长。
萧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响。但萧晚盈辨认出了他的口型。
“你和他很像。”
辨认出的瞬间,她仿佛被刺中了某处不敢触碰的痛,整个人颤抖起来。
她很快回过神,纤长的手紧紧扣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拔出匕首。
在他喉间重重划落。
鲜血从喉间喷涌而出,溅洒在她的脸上。萧晚盈闭了闭眼,有一瞬的瑟缩。
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后退。哪怕是初次做这种事,持刀的动作明显并不熟练。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双唇抿紧,一狠心用力划了下去。
匕首从掌心滑脱,掉落进血泊中。
她也险些跌坐在地下。
可她还是稳住了,逼自己看着他。
血流尽,萧闯很快没了气息。一双眼睛仍旧朝着她的方向,彻底变得灰败。
萧晚盈闭上眼,将心中万千怨念、不安,通通压了下去。
她睁开眼,缓缓站起身。
萧闯死了。
但侯府不会回来。
她不知道楚南鸢花了什么代价,才将她留在皇城,还亲笔写下懿旨,给了她手刃杀父仇人的机会。
但现在,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未经世事的侯府姑娘了。
而是宜安公主身边的殿直,她要成为她的刀。
院中寂静无声。
关思弦将装着草药的匣子交给万云靖,而后悄然上前两步。
“萧姑娘,你还好吗?”
萧晚盈取出袖中帕子,简单擦了擦刀刃和脸侧的血迹。
她转身看向关思弦,轻轻摇了摇头。
“关掌柜,晚盈无姓,与萧家无关。”
关思弦了然,没有再多问。
从萧晚盈口中,她得知了这一个多月里皇城发生的事。
萧闻被判斩首示众,却在去刑场的路上逃脱失踪。
为了稳住民心,刑部使了障眼法如期行刑。宜安公主暗中派人搜寻萧闻的踪迹,又亲自找了那一批被从山中救出来的药师问话,终于顺藤摸瓜查到了残阳派。
前阵子,各门派攻上垂云山的消息传到皇城,宜安公主当机立断派她前来。
还带着那株北地乌棘,以便与那位出云山庄做交易。
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关思弦。
她轻轻拍了拍手,身后的侍卫应声拔剑。
“萧闯的首级,我会带回去呈给公主复命。”
“那泰宁侯府……”关思弦关切问道。
“公主有意重判,但……”萧晚盈顿了顿,平静道:“先父是否全然遭人陷害,圣上已无心追究。往后再无泰宁侯府。”
她语气平稳,关思弦却莫名觉得凄然。
萧闯兄弟二人已死,泰宁侯府上众人也被全员流放。
不追究,不深查,也说不清是否是幸事一桩。
万生烟从院外匆匆跑来。他刚踏进院门,见到院子里这番情景先是一怔,而后快步至邹池面前,低声道:“掌门,千鹤宫的人前来拜访。”
萧晚盈见状不再多留,先行道别。
关思弦这才发现,萧晴也不知何时离开了。
她悄然叹息,转向万生烟时隐隐带着警觉。
“千鹤宫的人这时候来山庄,有什么目的?”
“没说明说,但来人自称是千鹤宫长老,还让我将这个交给掌门。”
他摊开掌心,是一枚雕着鸳鸯的玉佩,左上方缺了一角。
邹池眸光一滞。他拾起玉佩细细摩挲着,察觉背面轻微的凹陷痕迹,将它翻了过来。玉佩的背面雕刻着两个字,他无比熟悉。
“我现在过去。”
他刚要迈步走去,忽然身形晃了晃,关思弦二人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四肢传来隐痛,他想推开二人试着自己站稳,双腿却渐渐使不上力气。
“你现在这样去,万一他又是和萧闯一样来者不善怎么办?”关思弦担忧道。
“万姨已经去赶制解药,我们先回去吧。”
可话音落下,她看见邹池的眼里竟显出几分祈求之意。
“我不能回去,我有话要问他。”
“思弦,帮帮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