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是不久于人世之相 祖静姝 ...
-
祖静姝使用的毒药,视为祖氏秘传。
无色无味,需用特殊容器装载。用一万朵毒菇仙子,才堪堪提炼出一滴。一滴可毒倒一城人,而她使用了整整一瓶。
阴差阳错之下,这瓶毒药几乎全灌进凤箫声肚子。强悍如她,依旧面临生死一线的危机。
她身体器官集体衰竭,心脏有一刻直接陷入停摆。
体内本来被压制住的浓酸,一朝反扑,又给她平添祸乱。
毒液和浓酸两厢翻搅,察觉宿主死亡的妖丹和灵珠被迫激活,苦无脱困契机,只能被动承担代替脏器运作的责能。
等凤箫声醒来的时候,身下躺着的一块地方已成一片泥泞。
足以想见情况艰险,半满神功快运转疯了,才把她从生死边缘强行拖了回来。
勉强恢复肢体控制的凤箫声,视力下降得厉害,两只眼睛只有一只能用,视物模糊。
她打量着周遭,自己还在原来的学舍内,祖静姝已不见影踪。身旁躺了个人,翻开来,是昏迷过去的尤雀生。
她推了推,没推醒。凑近了才发现尤雀生身上与她出现了同类症状。
七窍出血,命悬一线。
她喝的茶水是尤雀生用过的,三个人的交谈,只有一个人全身而退,不见踪影。
混沌的大脑拼凑好了脉络,凤箫声二指并拢,探上尤雀生脖颈。
起伏微弱,但还活着。
她不自觉松了一口气,随即想到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尤雀生比不上她皮糙肉厚,抗打耐造,更不是与伴生灵契约的武道家,不能及时问诊,恐怕性命堪忧。
她拉过尤雀生的手,将人背在背上。体验到了如芒在背的疼痛感,依旧没有松手。反之,双手背得更紧了,提防人事不省的尤雀生中途掉下来。
凤箫声背着人出门,没仔细留意脚下的门槛,被绊了一大跤。
双腿磕在地上,膝头直接磕破了,一张脸着地,唯有背后的尤雀生维护得很好。
不过也着实是太难为她,非是粗心大意所致,实在是留意不到。
她右眼看不到了,左眼处于一片灰蒙蒙的状态,可视范围极其有限。自身难保,讨论要去帮扶其他的人。
而凤箫声只是略一振作,又咬紧牙关,背着尤雀生起身。
要去哪呢?
平民百姓出了事,找当官的解决。
学生出了事的话,是要找老师吧。
转念又想到祖静姝的话,是在告诫她吗?博文馆不会站在她们那边。
脚尖一转,往学院外走去。
察觉到宿主清醒,妖丹、灵珠同时罢工。
体内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毒液,卷土重来,和强酸齐心协力上演拆家。
凤箫声只觉得五脏六腑被毒倒、腐蚀又长出,毒倒、腐蚀又长出,反复造作的痛楚,恨恨不能一头撞死。
可是她不能。
她背上还有一个人。
尤雀生还有等着她的家人,不应该在此处终结。
“重离……”
背上挣动了下,是苏醒过来的尤雀生轻声呼唤。
凤箫声重重嗯了一声,吞咽下一口腔的血水。可咽进去的分量远远没有吐出来的多,她的耳朵又在流血了。
低下脑袋,蹭一蹭肩膀上的布料,想蹭去眼珠子冒出来的血液,却只蹭到一片湿润。
她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糟糕,希望遇到的大夫不要把她当做夜里游荡的女鬼,吓得魂飞魄散。
“我有话要跟你说,你要仔细听好。”尤雀生气若游丝,一副嘱托后事的情状。
凤箫声才不接招,一般人喉咙里堵着一口气,能够拖到后来渡过难关,可交代完后事,往往会撒手人寰。
“我不听,你等会自己跟大夫说。”
她一脚踩下去,被两股溶液攻击的下肢顷刻崩毁,从膝盖骨折断、爆开,变成一团血泥,在她整个人摔跤之前,复又长出一只完整的脚。
凤箫声疼到整个人都在抖,连与尤雀生接触的部位均如万剑穿身。
是为毒菇仙子的咒诅。
许多中招的人承受不了,无时无刻不被针砭绞肉的苦楚,往往最后选择了自尽而亡。
本来是它们用来庇护群体的秘技,却被祖家用来提炼毒药,最终导致灭族。
“你听我说,我只能和你说了……以我的情况,怕是撑不到回家了。”尤雀生趴在凤箫声身上,组织着语言。
她大好的年华,纵使抱病多年,也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要戛然而止。
学业未成,抱负未尽,居然要带着一肚子的遗憾委屈逝世。而下手的人还是她视若挚友的同伴。
约莫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令人难过的事了。
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她能留下来,留给亲眷朋友的,只有寥寥几句遗言,她要说些什么呢?
背负着仇恨在世,用余生投入给她报仇雪恨的事业?
因为她一个人,填入亲近者的终生。那未免太可怜了。
因为深爱着她,而让其他人卷入了漩涡。无论成功与否,自身均是陷入了嗔怒怨憎的地狱之中。
她绝不想要看到那一幕。
何况,祖氏家大业大,将他们视之为仇敌,无异于以卵击石,她绝不愿意深爱着她的,和她深爱的人们那么去做。
母鸡抱窝的鸡蛋,在山珍美味吃多了的祖氏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压根上不了桌。
可在尤雀生眼里,全是珍贵的人和事。
几番思量,该嘱咐的话全数掂量好了。
“告诉阿爹阿娘,不孝女不能在膝前承欢尽孝。让他们不要操办葬礼,收拾好行囊,尽快离开稽川。”
“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钱财全是身外物,到了别的地界,可以从头来过。”
“跟翠箩说,以后替我好好孝敬阿爹阿娘。我不督促她刻苦用功了,只要她活着,开心快乐就好。”
“我不说,我也不听,等我把你治好了,全须全尾地带回家,你自个去跟他们说吧,跟他们不抽你一顿。”
凤箫声只恨自己变成了人,要是她还是一只桃花水母,不会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皮囊,行动速度肯定比现在快得多。
往常轻易到达的地点,一旦人体失能,中途显得艰险异常。
泼天大雨倾盆而下,凤箫声拍打着医馆大门,“快开门啊,大夫,救命啊!”
拍两下没开,她一拳过去,直接打破大门,淋着一身雨,踏进医馆找大夫。
被吵醒的大夫闻讯而来,“嘿,你这人怎么……”
凤箫声把人放在床上,推着大夫上前“别说我了,快看病吧,是中毒,你这里可有解毒剂方?”
被赶鸭子上架的大夫,凑近了一瞅,“大半夜的,你这不是寻我晦气吗?快快快,快背走,别死我屋里头!”
赶明儿街坊邻居知道她的医馆死了人,她还怎么打开招牌,招揽顾客?
没仔细诊断,怎么能断言她的生死?她看大夫就是不想治!
凤箫声无意跟大夫起争端,她对医术一窍不通,看不来病,只能仰仗大夫的技艺。
在这紧要关头起口舌之争,无异于将尤雀生架在火上烤。故千头万绪,只能汇作一句,“你仔细看看,她还活着!”
“看什么看呢?印堂发黑,面色灰败,嘴唇青紫,已中毒颇深,是不久于人世之相。”大夫挥手,再度赶人。
凤箫声失去视觉的右眼此时痛得厉害,明明已全然无法发挥功效,却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
扰得她心烦气躁,下一秒“扑哧”一下爆开来,吓得大夫一退三尺远。
凤箫声抬步跟进,掐住大夫脖子,“我就问你一句,你治还是不治?”
大夫见她一副亡命之徒的形象,又是走到穷途末路,不可招惹,遂哆嗦着身子,哭丧着脸道:“小的学艺不精,实在无法从阎王手里抢人。”
“别说是我,便是华佗在世来了,也救不了一个将死之人。”
“大人何必苦苦为难我一介医者呢?”
凤箫声看他面色不似作伪,而是果真无能为力,随即解了钱袋子,扔在桌前,当做赔偿费用。
一手拉起尤雀生,再去寻下一个医馆。
一连找了几家,均表示无能为力。
在此期间,尤雀生几经昏迷和清醒,见她依旧坚持,跟着劝说放弃,“别再找了,找不到的。”
一般的大夫治不好,不一般的大夫大多不是她们一时半会能找到的人。
更别提她们脚下踩着的稽川,由祖家全权控制。风头无两,甚至盖过官府。
祖静姝一声招呼下去,谁敢接待她。那不是和祖氏为敌吗?
拒绝给她接诊,顶多是拒绝一个平庸的患者。可违抗祖家的命令,无异于将自己和全家人的性命当作风筝放。
她这些年陆陆续续看了一些大夫,全都语焉不详,将她中毒的迹象当作普通病症看待。
除了学艺不精,不能辨别真伪外,大约还有祖氏在里头运作的缘故。
她一介平民学子的身家性命,委实是太轻太轻,而祖家的身量又太重太重,以至于对方掸掉她,如同掸掉一粒无足轻重的尘埃。
要是早知道求学修业会命丧于此,她理应待在桃源乡,多陪陪阿爹阿娘,而不是一心沉迷学业,想着将来出人头地。
“重离……”
尤雀生攥着凤箫声的袖子,轻轻摇了一下,“别花费心思找了,我想要回桃源乡。你带我回去吧。”
“我想念桃源乡,想念阿爹阿娘、妹妹、三两枝,王叔李婶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