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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神不以人期望现身 楚山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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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山孤眼神扫下去,原本自傲的学生们目光纷纷回避。
回答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可要有哲理思辨性的回答,又不那么的容易。
楚山孤等了三息,直接点名。“尤雀生,你来回答。”
尤雀生站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四十五度,朝夫子半鞠了个躬,“自然是居心叵测,实力超群的恶人。”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小人无耻,重利轻死。不畏人诛,岂顾物议。”
“怀有力量,不惩恶扬善,反为非作歹,何其猖狂。长此以往,人间大道何在,多是沧桑。”
楚山孤没有表态,让她坐下,点祖静姝起来回答。
起初他发问时,没有一个学生主动站起来回答,等他点名了,见是身世、家境,样样不如他们的平民起来作答,在底下颇有微词。
这会儿,见站起来的是稽川祖氏之女,又个个闭口不言,引为尊仰了。
楚山孤摇摇头。
因自己的优渥的出身,沾沾自喜,心怀傲慢,鄙夷他人习得的才学,轻贱智识的伟力。
等到遇到家世高于自己的人,又自顾自低下头来,还未交锋,先行断定自己不足于人……
人未战,心先败,又能干出什么丰功伟绩。
端看含着金勺子出生,万众瞩目的祖氏之女,如何回答吧。
生下来习惯承受他人的目光,对此习以为常的祖静姝,微微仰头,镇静自若。
方才尤雀生的回答,并没有得到夫子认可,她略一寻思,选了第二个,“私以为,心存善念,无相匹配能耐的良家,才是恶。”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是违逆当今盛行的价值观的答案,要是祖静姝是一个王公大臣,此时大约是要准备准备,被弹劾了。
可身为绩学之士的夫子既然提出了疑问,一体两面,自然不会只偏向某一种回答,其间必定有可供活络迂回的空间。
而况祖静姝是祖氏族人,本家子女,所思所量,一言一行,必然有更多可以说和的余地。
好比进入官府的公职人员,寻常人要杀头的罪行,落在他们身上,只要轻飘飘降降级,甚至关起门来,自罚三杯足矣。
脚下行的是通途大道,做起事来,总是那么的游刃有余。
祖静姝道:“心怀良善,长不出一只洞察乾坤的眼,扫不平天底下的藏污纳垢,谈何言善?”
“歹人迥然不群,能力出众,则意味着他的存在,能给周遭乃至天下带来不菲的价值,又谈何言恶?”
“君子论迹不论心,有一则传闻已久的辩论,是一辆马车两端绑着五个庸俗常人和一位旷世无匹的强者,要路人来做选择,选择救哪一方,放弃哪一方。”
“结果显而易见,人们后者的票数压倒性胜利,最后救下来的,也是后者。”
“也不仅仅是辩论。”
楚山孤一抬手,示意祖静姝坐下,同样没有对她的答复表态,只是延伸扩展她描述的事况。
“祖静姝举的例子,并不存在于理论中,而是实打实发生过的事实。”
只能说,不愧是祖家,地尽其利,人尽其用。手眼通天,储量丰富。这类几乎不为人知的事例都能打探得出。
他一开口,堂上学子们纷纷来了兴致,他们可没有听闻过,七嘴八舌地议论开,央着楚夫子讲上一讲。
嘴里奉承不愧是楚夫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如今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油嘴滑舌。”
楚山孤用戒尺点点奉承过了头的学生,“你还是第一次见不成?”
他转回讲台,“是的,这件事曾经真实发生过,距今不过十来年。所隔年岁,并不十分长远。”
眼见楚山孤要将祖氏独揽的秘闻公布于天下,为人所知,祖静姝隐在桌案下的双拳,微微握紧。
早闻楚夫子万斛泉源,通才硕学,她讲出该辩论,的确是有意无意存了些卖弄的心思。让自己能越过师长们备受看重的尤雀生,放到第一个来。不料被一举堪破,还瞬间反制。
而不论她心中如何想,楚山孤仍旧把话说了下去。
“做出决策的人,不止一位,是大家伙耳熟能详的帮派——众生道,当时能集结的所有人数。”
“侥幸存活下来的强者,想必在座家学渊博者不会陌生,是另一个知名,或者说臭名昭著的门派主事者——”
“生死观监院,不雨疏桐。”
底下原本兴致缺缺的学生,立马醒过神来。人心浮动,想着等会延误功课,也要告假回家一趟,将生死观监院的名字告与家族人听。
生死观出名之处,在于里头人数不多,但大多为一扫千军的精锐。
有人将之与护卫皇权的禁军对比,有人将之与五大仙对比,毕竟前两者不多见,轻易不出手。
可生死观一出手,死伤者无数,祸害尘寰的比例都要追得上灰仙了。
至于为何生死观,嚣张至此,至今无任何组织正面对抗,大约是他们终究是人,而不是力压人一头的仙。
再多考量,手握实权的人缄口不言,底下人不会知道。
生死观内部人员神神秘秘,掌生死执一出动,祸患无穷,人们鲜少知晓他们的姓名、相貌,监院其人更是来无影去无踪,捕捉不到分毫。
只知有这么个人,颇受敬重,一声号令,群体遵从。待观主之责,号令群雄。
不雨疏桐这个名字,算得上是第一次在公共场合下披露。没有半分遮掩。
至于它的正确性和准确度,有向来有矢放的楚夫子楚山孤背书自然没有什么可以疑惑的。
他可是原先祖氏宗族费尽心机,要挖过去担任先生的人。
而原本应归属于他的弟子、学生,而不是与在座人共享的祖静姝,咬着唇,两眼似有泪光泛泛。
楚山孤视若无睹。
他说回正题,“两位学生各执己见,总体而言,并无大的差错。”说到这,略微顿了一顿,又道:“或是全都错了。”
底下闹哄哄的氛围,由此一静。
他的言谈毫无疑问扇了榜首和第二名脸面,要尤雀生和祖静姝面上无光,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心存善念,无相匹配能耐的良家,与居心叵测,实力超群的歹人,惹祸招愆,危害性是一致的。”
楚山孤说:“善者为自己的无能而赎罪,因自己的纵容,将权力交托到他人手上,放任自专。”
“歹人用心险恶,宣泄恶意。他的出众没有用在造福黎民百姓,建设江山社稷上,而是铲除异己,针对孱弱。”
“本质上,这两者并无区无区别。是前者放纵后者,将天下交托到他们的手里。后者反过来逼迫前者,证明他们的所作所为是错误的。”
“好了,课室闲谈说到这为止,让我们进入正式授课教学。”
博文馆读书声朗朗,传出稽川,飘在含章上头,往临近的国家而去。那里战火纷飞,乾坤大定。
拿加玛,被烟熏火燎了大半年的生死观监院不雨疏桐,打了个喷嚏。不知道自己出门在外,老底都被人揭了干净。
他揩揩鼻尖,寻思着是谁在惦记着他呢?
想来他魅力无穷,光芒万丈,惦念着他的人,海了去。
“是想你死的人,海了去吧。”
隔着无缘宝镜,和他遥隔万里,面对面交谈的司空命道。
“哎,观主。”
不雨疏桐站在炮火纷飞,尸横遍野的废墟里,如入无人之境,“你沉睡多年,脾气见长啊。”
“要不要我给你寄一些清热去火,消津解渴的干草料熬煎,泡上几副?”
目睹他蹦蹦跳跳,踩过老幼妇孺尸身的司空命闭上眼,“够了,不要再亵渎死者了。阐明主题吧。”
“死者,哪里有死者?”
不雨疏桐食指第二个指节点在下颌,指尖抵着下唇,左右张望,接着恍然大悟般,张开双臂。
“这里躺着的可不是死者,他们都是超脱本我,寻求超我的圣人、佛陀,为自身的理想而战,甘愿为之献身,并且最终如愿以偿。”
说到最后,还真掉了几滴似是而非的鳄鱼眼泪。
司空命没心思看他表演,啪嗒一下把无缘宝镜关了。
戏瘾大发的不雨疏桐,没有忠实的观众,哪能就此善罢甘休,玩命地给观主弹窗,造成横跨一个国家的超远距离骚扰。
“观主,观主,能听得见吗?”
“您打造的无缘宝镜是不是质量不好啊?咋一下子就黑掉了,看来刀兵鬼母出品堪忧呢。”
“观主,观主,你怎么不说话?为什么扶着额头,是不舒服吗?”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返老还童的司空命寻思着,这童,要不还是不反了吧。存心给自己找气受。
要不养上一群凡事藏在心里,不声不吭的徒儿,要么养到一群热衷于喋喋不休的话唠,吵得她耳根子快长茧子了。
“解脱躯体的束缚,将困顿的灵魂解放,不正是我们生死观一贯的宗旨吗?”不雨疏桐热情地解说。
“为了庆祝观主您的新生,我不雨疏桐特意奉上一个国家的殉亡,您难道不高兴吗?”
“这种一举两得的事。”
“你做事,不要用我来扯旗子,自有自己的主张。”司空命指出他的虚伪,“是一举三得吧。”
“知我者,观主是也。”
不雨疏桐倒也没有隐瞒,甚至于非常热衷于分享他的计划,“五大仙中,长久以来,独有白仙、柳仙无下落。”
“现今,柳仙一出出了两,其余三大仙皆可追踪,独有白仙依旧下落不明。”
他的计策,即是以一个国家子民献祭,炮制百年前的事态,引诱白仙登场。
言罢,他假意掏出锦帕,揩拭眼角虚情假意的泪花,对身边跪着的女子道:“动手吧。请。”
那女子是拿加玛士兵之一,受崔秀环理念策动,进入军队。
而今崔将军已死,人头悬挂在敌军将领的旗帜上,反抗军大败而归,落入敌手,处以极刑。
人力已然无救,如今要仰望的,唯有在此之上的力量。
据闻柳仙大慈大悲,知民生之苦,希望她们的死亡能够呼唤来柳仙大人。
思此,她默念着生死观人教授的咒语,将匕首捅入胸膛。
除她之外,每隔几里地皆有落败的女兵,在监狱,在土地,在山洞,做出此等举动,献祭自我,呼唤神仙。
一阵风吹过,尸体味腥臭难闻。
不雨疏桐眯起眼,来者,不岳平明。
同一时刻,乐蜀,与君氏族长对峙者,柳仙凤霜落。
神明为什么不以人类期望的形式现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