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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薛 ...

  •   薛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上仙公主府,策马街行时他倒没忘提起精神,免得冲撞路人。

      一路平安到家,他原先纠结的情绪倒没有完全纾解,但因为远离了让他烦恼的源头,即李选。他没有细想今日种种,选择逃避,所以渐渐平复。

      一到家中,父亲与兄长已下值归来。薛隽换了身干净衣裳才去正堂吃饭。

      说实在的,薛隽丝毫不饿。但一家人同在的时候他不好缺席,便匆匆去了。

      甫一踏入房间,薛诚便冲他挤眉弄眼地笑起来,问:“二郎,你怎么才回来?”

      薛隽尴尬一瞬,却很诚实:“在上仙主那里吃醉了酒。”

      吴柔嘉和薛诚顿时交换了个惊讶又兴奋的目光。

      “向公主道谢了吗?”薛父抓住重点问。

      薛隽点头:“道过谢了。”他忽然想起来食盒忘在公主府,神情一顿。

      薛父又问:“公主怎么说?”

      薛隽想了想,实话实说:“公主没说什么。”

      薛父颔首:“吃饭吧。”

      一家人这才动起筷子。

      薛隽主要陪吃,吃了一碗索饼就不再吃了。虽然醉酒,但他只是醒来有些头痛,如今没什么不适。想来他没记忆的时候,一娘十分照顾他。

      明明是去答谢她的,却还要她照顾。

      薛父没离席,众人吃过了也需等候。他吃掉最后一口胡饼,却没如往常那样立即离开,而是看着薛隽沉吟片刻后道:“二郎,对金仙公主之事,你有什么想法?”

      薛隽觉得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最好能将事情一下解决。他并没有同家里人说一娘要插手此事,他不认为李迢是个能够乖乖听话的人,一娘性格温和,反而容易受她欺负。与家里人说了,倒容易叫大家空欢喜。

      大约是他思考太久,薛父再度开口:“二郎,一劳永逸才是上计。”

      薛隽应道:“是。”

      “金仙公主对你有意,由爱生恨,才有如此事端。只消彻底斩断她的念头,她就放过你了。”薛父点出问题关键。

      薛诚还在抓耳挠腮,吴柔嘉已经想到什么,欲言又止。

      薛父直言:“二郎,议亲吧。一旦成亲,金仙主便知道与你再无可能,渐渐就断了念头了。咱们也能过安生日子。”

      薛诚大吃一惊,他原本还想着二郎与上仙公主很是般配。他阿弟向来冷静自持,只有与上仙主在一起时才有变化。当然他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天差地别,但他阿弟将他从绝境之中救出,他总希望对方可以随心自在而活。

      薛隽完全愣住,没想到父亲会给出这个解法。他无意成亲,下意识就想开口拒绝。

      抬眼,却对上父亲带着祈求的眼。

      薛隽在喉咙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给家里带来太多麻烦,是不该再牵连家中。阿爷所言确有道理,成亲或许真能斩断李迢的念头——但他并不想成亲。

      他垂下眼睛,没有作声。他还没有做好和另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准备,婚姻大事绝非儿戏,勉强为之,既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另一个人的不负责。

      他沉默太久,薛父再度开口:“二郎,你不肯答应,是与上仙主有关吗?”

      薛隽一惊,声音忽然变大:“怎么会。”他下意识否认,不明白父亲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和一娘是朋友。

      “既然不是。”薛父松一口气,只要他没有对另一位公主有意,一切都好说,“那是为什么呢?”他时常无法理解小儿子的许多想法,但尊重。他亏欠两个儿子良多,每每想到长子险被设计之事,都觉得次子开心就好。

      但成家乃是人生必经之事,难道一个人还能一辈子不成亲吗?

      看出次子似乎有此惊人念头,薛父想借金仙公主之机劝次子完成人生大事。

      薛隽思考了一下,尽可能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我并无心仪之人。”

      薛父仍旧不解:“成家何需心仪之人?”

      薛隽骤然抬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总以现代人的思维思考自己遇到的事情,但宁朝人的思维方式与他是不同的。就像眼下这个问题,在宁朝人看来,婚姻只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即将踏入婚姻的两个人在婚前认识与否并不重要。

      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就此携手步入婚姻的夫妻在大宁并不鲜见,甚至占到不小的比重。

      可他不止是大宁人,他接受过现代教育,见识过高等文明。他可以适应这里的气候,可以适应这里的环境,甚至是生活条件,但他无法使自己精神上适应这里,因此他总像个异类。

      薛隽一言不发。

      薛父弄明白症结为何,薛隽想要先找到一个心仪之人,再与之成亲。这真是孩子气的想法,他们这样的人家虽然没有那么森严的规矩,可也没有私相授受的说法。那么这心仪之人,要么是双方父母熟识,青梅竹马。要么是一见钟情。

      薛父相熟的好友并没有适龄的女儿来配薛隽,薛隽遇到的两朵桃花还都是金枝玉叶,并非薛家所能肖想,是以薛隽只能走最后一条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阿兄与长嫂婚前并不相识,如今过得不是很好吗?”薛父再次劝他,“难道一辈子没有心仪之人,便一辈子不成亲吗?”

      薛隽想说是,但没说出口,依旧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在此之前他只是有孤独一生这个大概想法,没有为之付出行动的具体动作,但他的确是连潜意识行为都在为这个想法而服务,体现在一个消极拖延上。不主动结识任何女孩子,绝口不提成亲之事,没有任何事业。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大宁正常身份家境正常却终身不成亲的男子并无几人,哪怕确有此心,也会在街坊邻里的口舌里败下阵来,最终草草成婚。

      薛隽并不在意口舌谣传,然而薛家其他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大宁人,不能如他一样全然不在乎此事。他作为家庭成员,该为家庭负责。

      所以他要不婚,真实行起来,举步维艰。他有为了自己而不顾整个薛家的决心吗?他没有。他情绪不外现,但并不是绝情之人,不然也不会有今日之事了。

      理清这回事,薛隽疲惫地意识到自己要么总要成亲,要么远离长安,去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生活。

      “那金仙公主那里怎么办?”薛父再度开口,问的是薛隽另一个命门。

      还有金仙公主这个大麻烦在。如果他真去了什么杳无人烟的地方生存,大约会正合李迢心意,一出长安城门她就能毫无顾忌地将他抓回报复。

      所以连第二条路其实也行不通,他只有成亲这一条路能走。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想?

      “阿爷,我……”薛隽眉头紧皱,张口想要应下,心中却仍有一道坎。

      想到要与一个不认识的人共度下半辈子,薛隽觉得十分荒诞。

      薛诚不忍心看父亲继续逼迫阿弟做出选择,忍不住出言为薛隽求情,刚开了头:“阿爷……”

      薛父立刻摇头摆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还没到你说话的时候。”

      薛诚只好闭嘴。

      薛隽想不出其它能改变李迢想法的法子,终于平静开口:“但凭阿爷吩咐。”

      更像是在公主府喝醉了酒,酒还没醒,一切都不是真的,但事与愿违。

      “好。”薛父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脸上有了笑的影子。

      他立刻看向吴柔嘉,又有些顾虑。

      吴柔嘉很快领悟其意,接话道:“我会为二郎好好物色。”

      薛父点了点头,又道:“你的身子……”

      吴柔嘉道:“郎中看了,说胎相已经稳固,不过于操劳是没问题的,您放心。”

      薛父说道:“那就有劳你了。”

      吴柔嘉忙道:“二郎终身大事,做长嫂的,自该为他操持。”

      薛隽觉得自己作为当事人反而不那么重要了。

      薛父又重新看向他:“成家立业,二者不可分开。二郎,你既然要娶妻,也该去荫个官做。这两日我为你打听打听,你自己在家好好准备。”

      薛隽想当事人还是重要的,只不过这会儿就突然要成家立业了,无奈之余他只觉得滑稽。不过他还是选择顺从父亲的话,没有如过去那样冷冰冰地说一句对做官不感兴趣。

      因为要成婚,他总要有一份稳定的收入。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但他该承担的责任他不会因为没有这份心思而选择逃避。

      “是。”薛隽答应。

      薛父又交代各人几句,这才离开。他一走,薛诚立刻到薛隽跟前问:“阿弟,你还好么?”

      薛隽摇头:“我没什么事,要劳烦你和长嫂为我费心。”

      薛诚不大信:“果真没什么吗?”

      薛隽此刻还真没什么悲怆欲死的心情,只觉得一切在瞬息之间变化,快得让人接受不及。他此时还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薛隽重复了一遍。

      薛诚与吴柔嘉一齐打量他,确实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放心之余又有些惆怅。如此一来,他与上仙公主算是彻底缘尽。

      薛隽与兄嫂道别,回了院子,天已黑了大半,此时的天色像是兑了水的蓝色墨水。

      回到房中,他点上灯,坐在窗边看着天色发呆。他这会儿真的什么也没想,只是单纯看天,将天从墨蓝色看成了全然的黑。

      未经工业污染的天上星星俱很明亮,这是宁朝难得比得过现代的地方。

      薛隽已经偶尔会开始想,他果真曾是一个现代人吗?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时间越久,他越是有点分不清。当他分不清的时候,腰间的佩枪和脑海里的知识都提醒他他是薛隽,也不止是薛隽。

      但从今日起,他似乎只能是薛隽了。那些学识在这里为着性命起见,再无用武之处。他要在这里……成家立业,成为一名彻彻底底的大宁人。

      这个想法终于使薛隽感到不适。强行使文明向下兼容,违背自身理念,是一件让人痛苦的事情。而要彻彻底底成为一个大宁人,接下来还有无数次违背本心的时刻。

      醉酒的后劲儿这会似乎终于上来,他的嗓子瞬间干涸,刺痛起来。紧接着不只是喉咙,还有太阳穴,也像要被撕开,传来剧烈的疼痛。

      薛隽分不清这是酗酒的后果还是情绪所致,面色惨白地紧扣窗台,才能勉强不倒下。
      ……

      翠涛用手比划着向李选转述密信中薛家事,即薛隽要议亲了。

      李选手执酒盏静静听着,盏中正是梨花春。这已经是薛隽离去后她喝的第十五壶酒,后劲儿对她来说几近于无。她笑了下:“是好事啊。”

      为她解决了薛隽没有成亲念头的问题,至于和其他人议亲,都是小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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