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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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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们戏耍薛隽时,仗的是家族的势,叫他不得不认命。如今有更大的势来欺压他们,他们便莫可奈何了。
薛隽没有说不必道歉这种话,很显然一娘为了给他出气才来这一遭。他此时若是云淡风轻将事情揭过,那是在背刺一娘。
皇权在上,一开始所有人都不愿低这个头。李选不气不急,令流霞搬了坐垫来。她大度赐下,分赏给薛隽和郭母。
原本有人还想就这么与李选干耗着,直到家里找来,上仙公主总不能还顶着他们家族的压力拘着他们。但转念一想,即便家族找来,他们也不占理,最终还是要低头……但就这么和薛隽道歉,谁咽得下这口气?
她的确是在蛮不讲理,但没人敢,也没人能指责她的不是。她既站在人群中权势的顶端,又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他们现在不低头,也终于要低头的。
再看薛隽,他坐在离公主一臂之远的地方,神情依旧冷淡,让人想把他的傲骨折断。
这样沉默的境地中,有人顶不住压力,率先开口道歉。
“薛郎君,对不住,是我无知,冤枉了您,请您恕罪。”
薛隽平淡地看人一眼,对之根本没有印象,并不在乎他是否道歉。但身旁一娘的目光灼灼落在他身上,大有他不表态让对方继续道歉下去的架势,他只好开口应付:“……好。”
此人便殷切地看向李选。
李选抬手,守着园子的流霞让出一条路来,这人忙钻了出去,一副如蒙大赦的样子。
日后不管怎么说,他都绝不会再掺合这些整治人的事情了。谁知道被整治的背后有谁做靠山。
凡事开了头,后面便容易多了。
少年们成群结队一一上前向薛隽道歉,其中绝大多数都并非真心实意,但正因如此,反而带来更大的乐趣。因为大家心不甘情不愿,言不由衷更受折磨。他们受折磨,薛隽确实从中体会到微妙的快乐。
他并非对他们全无怨尤,一娘的确是为他出了气。
人群受到带动,郭母差不多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她女儿与这群孩子们联手戏弄人,只不过被戏弄的这位恰巧是上仙公主的朋友,现在上仙主来给人找场子了。
郭母哪里还敢问上仙主搅乱宴会之责,今日能不与她结仇就是好事。
郭窈的生辰宴被搅得一塌糊涂,这真是她过过最糟糕的生辰。满园客人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园子除了道歉声再无其它声响。人离开以后自然不会再折回道别,她的生辰宴在道歉声中落幕。她想哭,又不敢哭,从没有这样丢脸过。
刺儿头们眼见其他人都走尽了,唯余自己。虽仍有倔到底的心思,但也不免松动。所有人都道歉了,他们低一个头似乎也不丢人?真等家里人来接他们,和上仙主对上,他们又不占理,到时候为了圆场还是要道歉……
于是适才挑起话头的几个人纷纷向薛隽挪去,不情不愿地向他道歉,话中的勉强浓得要滴出水。
薛隽记得这几个人,就是他们在煽风点火,给他强加罪名,是以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说宽恕他们的话。
尴尬顺着沉默蔓延,没能等到薛隽的宽恕,几人都有点着急上火。
想骂他,可上仙公主还在,只能如芒在背地立在一旁候着。
薛隽并没有真为难他们的打算,只是晾一晾他们罢了。量刑有轻重,按罪裁决,这些人是重罪,所以不该这么快拿到离开的通行证。
在他们爆发之前,薛隽卡点开口:“原谅了。”
羞愧的汗水伴随着松一口气落下,他们没勇气,也没脸面再看薛隽一眼。虽然为他最后的戏弄还有些恼羞成怒,但总算可以离开,远离这些破事。
没有多说一个字,最后几人落荒而逃,除李选和薛隽以外,园子里只剩下郭家人。
郭窈在李选发话前就代众人道过歉,因此此事差不多到尾声,但李选和薛隽之间的事才刚刚开始。
郭母摆出谦逊的态度,连连向薛隽赔不是。薛隽拒不受礼,口称与您无关。他不擅社交,不免看向李选求救。这一眼看去,他又有些不明不白的后悔,与一娘之间的惯性使得他下意识向她求助,但现在那是上仙公主。
接收到他求救的目光,李选顿时打破两人间的推辞:“郭娘子,该道歉的都道过歉,此事已了,您不必挂心。”
郭母还想再说两句自己管教无方,被李选一个微笑劝止。她总有种魔力,一个动作一个表情就能让别人顺从她。
她又看向薛隽,温声道:“你去外面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出来。”
薛隽“嗯”了声,转身离去。在外人看来,两人确实有说不清的默契。
至少薛隽方才险些被人捆起都没露出半分软和下来的神色,但对李选,他倒言听计从的。
李选施施然站起,走向郭窈。明明她一点也不像李迢那样娇气霸道,鬼机灵的,生起气来也没有拔高嗓门大声说话,甚至自始至终她都以一种陈述性的语气说话。这种语气与温柔并不沾边,反而因为语气中毋庸置疑的笃定让人喘不过气,但又并不是咄咄逼人。总之相比于李迢,她更怕李选。
她哪里像外面回来的公主,比李迢可怕多了。如果是李迢,她不高兴会将园子砸了气冲冲地离开,不像李选,心平气和地让每个人道歉,具有让所有人吃一堑的本领。
李选比郭窈要高出半个头,看她时略垂着眼。直视本就无礼,郭窈更不敢多看她一眼,盯着自己的裙摆。
只听上仙主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不必等迢,她今日来不了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留下这两句话,李选礼貌地向郭母道别:“娘子不必相送,今日叨扰了。”便离开了。
郭母目送她出了园子,看着四下一片狼藉,哪有该有的欢腾,叹了声气,去问郭窈:“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郭窈终于有了释放委屈的出口,被阿娘一问,话还没出口,眼泪先掉下来了。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才将李选、李迢与薛隽三人间的纠葛如数托出。
郭母彻底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太阳穴生疼,又心疼女儿:“脸是金仙主……?”
郭窈含泪点头。
郭母温柔地摸摸她的头,一时间却没什么办法。忽然想起什么,她问:“上仙主最后同你说的什么?”
郭窈复述了那两句话。
郭母听后怔怔地松一口气,宽慰她道:“没事了。”
郭窈不解地看向母亲。
郭母同她解释:“金仙主今日不能来,说明宫中有人拦她。能拦她的,除去圣人,就只有谢娘子。二人无论是谁得知此事,都不会放任金仙主继续与那位薛郎君纠缠,日后应当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郭窈跟着长出口气,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的事了。
“那上仙主那里?”郭窈如今更怕李选,她将自己的生辰宴搅合了,自己却连一点怨恨也不敢有,只敢自认倒霉。
她威胁人时,哪怕是说“现在我要开始蛮不讲理了”这样的话也平和极了。但就是这样的话,今日已证实了,没有一个人能反抗。
“上仙主另一句话的意思是你道过歉,她便不怪罪了。”郭母安慰道。
“果真吗?阿娘。”郭窈不确定地问,仍然后怕。从小到大,她还没经历过这样大的事情,结果还很严重,真被吓坏了。
“她知道金仙主无法出宫之事,便知道与她有矛盾的究竟是谁。那是个不凡的人,不会怪罪你的。”郭母与她分说。
郭窈听明白了,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恐慌过后,看着空落落的园子,她瘪了瘪嘴,心中发酸。今日之后,那些参加她生辰宴的“朋友”必不会像往日那样待她了。
郭宅之外,少年人家的马车逃也似的离开了,只剩下牵马的薛隽和上仙公主府的车驾。
公主府的车驾就是李选平日出行所乘的那辆青幔马车,比刚刚从薛隽面前驶过的任何一辆车驾都比她的豪奢,可见她素日里并非为了刻意隐藏身份,这个发现让薛隽心情开朗不少。
薛隽左肩一沉,向左回首,空空如也。一道轻笑自他右边响起,他再向右转,就看到李选笑颜如花。
她今日穿的桃粉色,枝头上的真桃花也要逊她三分颜色。
“一……”薛隽想叫她一娘,又记起她是上仙公主,神情复杂,不知道称呼她什么好。
李选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有些受伤。她眼尾轻轻耷拉下来,睫毛垂落,遮住眼瞳,除此之外她没做什么,薛隽觉得她可怜兮兮的。
“一娘。”他鬼使神差地明白她是因为他的生分而不开心,这真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他向来懒于揣测任何人的心思,并不愿与人交流。当他意识到自己发生了细微的改变,不禁在灵魂深处为之感到恐慌,他是个不愿变化的人。但他又不愿在人际关系上花费心思,因此虽然心中恐慌,却不愿意深思。
“二郎。”李选叫得他心头一颤。
“我是上仙公主,或许日后有朝一日不是上仙公主,但我始终是一娘。”她目光如水地望着他,真挚开口。
薛隽被她这句话一下击中心脏。他想起有关上仙公主的零星事迹,她年幼时就被送出长安……其间一定吃了很多苦,所以才会说有朝一日不是上仙公主这种话吧,因为在过去过的并非公主的生活。
李选看着他受触动的神情,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但她本意并非如此,有朝一日不是上仙公主的话,会不会是她已经登基称帝?
她现在还没有必要纠正他错误的猜测,万一他承受不了,但她可没有对他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