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男人，我就笑纳了》沈中鱼

74、第七十二章【痴】 【痴】

　　【痴】

　　今天是穆成林被困在循环里的第三年。

　　她站在宫门口，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桂花香，她犹豫了片刻，脚步在经常走的路口停住了。

　　左边那条路是她走过无数遍的，通往茶馆和赌坊。

　　穆成林收回目光，转身走了右边。

　　城南这条路比主街窄一些，两侧是低矮的民居，墙皮剥落，墙角长着青苔。路边有几个小摊，卖菜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摊主们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坐在那里，也不吆喝。

　　穆成林走得不快，她走到一处巷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拳头就砸在了她肩膀上。

　　像是被小孩用尽全力锤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是也不算轻，穆成林倒退一步，皱了皱眉，心里蹿起一股火。

　　她转过身，打量眼前袭击自己的人。

　　袭击她的并不是小孩，而是一个约莫有三十来岁的陌生女人，她衣着朴素，一身粗蓝布的褂子，不算多好的料子，但却收拾得很干净。

　　那双眼睛细看之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涣散，她直直地盯着穆成林，瞳孔没有聚焦，像是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她身后的什么东西。

　　“你偷我东西！”女人挥着拳头，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歇斯底里，“你偷我东西！”

　　“还给我！还给我！”

　　街上的人停下来，围成半圈窃窃私语，有人认出那女人，看着穆成林，目光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穆成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干净净，她浑身上下没有一样东西是这个女人的，这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跟一个疯子讲道理没有意义。疯子的世界里自有逻辑，而且远比正常人更坚固，因为它建在不存在的事实上。

　　穆成林懒得跟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辩论。

　　她一把抓住女人的手腕，女人挣了几下没挣开，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穆成林拽着她穿过人群，往官府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一阵起哄声，穆成林头也没回。

　　女人一路上还在骂骂咧咧，声音从尖锐骂到沙哑，从沙哑骂到喃喃自语，最后只剩下一连串听不清的嘟囔。

　　到了县衙，她把女人交给门口的差役，简单解释了几句情况，然后她就走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并没有影响穆成林的心情，她慢悠悠地在外面逛了一整天，去茶楼喝了壶茶，听了一天的评书。

　　评书讲的是一个侠客的故事，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结局是归隐山林，娶了一个贤惠的妻子，生了三个大胖小子。

　　真是俗气得索然无味。

　　等穆成林回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踏进自己寝殿的门槛，一抬眼，就看见裴承恩正坐在殿内。

　　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裴承恩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深色的常服，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把烟杆。

　　穆成林心里有些奇怪，这个时间裴承恩应该在养心殿处理公务，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略微一想，很快就明白了——多半是因为今天她在城南跟人发生争执的事。

　　整个京城里，怎么可能有瞒得过裴承恩的事？从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到市井里的家长里短，甚至谁家丢了什么东西，都会立马有人递条子到他案头。

　　镇魔司的人手像一张巨大的网，铺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秀奴，”裴承恩看见她，烟杆在桌边敲了敲，“以后不要甩开侍卫一个人出去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责备，也听不出担忧，只是有些无奈。

　　穆成林“嗯”了一声，很敷衍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不会因为她的敷衍而生气，裴承恩的脾气她太清楚了。

　　“舅舅，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她问，“真是个疯子？”

　　裴承恩没有立刻回答。

　　“癔症，”他说，“我已经让人送她回去了。”

　　穆成林有些意外于裴承恩居然真的把这件事轻轻放下了。

　　倒不是她傲慢到一定要冒犯过她的人付出代价，但是穆成林还是觉得裴承恩今天的行为实在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从小到大，她见过无数次裴承恩轻描淡写就决定别人的生死，所以才觉得他今天这种温和态度很不对劲。

　　她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裴承恩似乎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放下烟杆，目光落在远处暮色沉沉的宫墙上，说：“那个女人家里只剩她和她奶奶活着了。”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城南那场爆炸，她的父母、兄长，都死了，这个女人侥幸逃了命，但是脑子伤到了，自那以后一直疯疯癫癫的，认不清人，隔三差五就闹一次。”

　　“爆炸？什么爆炸？”穆成林问。

　　裴承恩坐在那里，正对着暮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当年城南那场爆炸，是因为我们建立的矿场。”

　　穆成林愣了一下，她抬起头，怔然地看着裴承恩的脸。

　　“那时候你母亲刚从仙洲回来不久，”裴承恩的声音很平，刚刚放下的烟杆又拿起来抽了起来，“我们引进了新的采矿技术，效率高，成本低，原来的矿工一下子就没活干了。几百人失了业，没饭吃，没地方去，就聚在城南闹事，朝廷派人去谈，谈不拢，两边对峙，不知道谁先动了手，误打误撞引发了爆炸。”

　　他停了一下，“矿道塌了，压死了几十人，地面上也炸了，加起来，死了将近一百人。”

　　穆成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年你还没有出生，所以你没听过这些事，更也不必为此有什么负担。”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透过窗格的影子落在裴承恩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像罪人脸上的刺青。

　　“但是对于我和陛下而言……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赎罪。”

　　……

　　穆成林一连几天流连在城南，暗中观察着那个疯掉的女人。

　　因此反倒误打误撞跟靳永春待了好几天。

　　靳永春一如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热情地邀请穆成林跟自己一起回家吃饭。

　　穆成林本来是不想跟着靳永春回去的，靳永春家什么样，她大概能想得到——一个被儿子败得差不多了的小门小户，一个寡母撑着的铺子，有什么好看的？

　　可靳永春太热情了，拽着她的袖子就不撒手，嘴上絮絮叨叨地讲他娘做的红烧肉有多好吃。

　　穆成林看着他那张圆滚滚的脸，虽然觉得无聊，但还是跟着去了。

　　靳家不大，门脸旧了也没修，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色的木头。

　　跨进门槛，院子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能看出曾经有几分家底。院里晾着几件衣裳，角落里种了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小板凳。

　　靳永春的母亲从厨房里迎出来，她手上端着菜，围裙上沾着油渍，看见儿子带着人兴高采烈地回来，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很复杂，又好笑，又想骂他。最后还是笑了。

　　穆成林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一个被生活磨掉了棱角的女人，她的眼角带着很深的纹路，嘴角往下垂着，别在耳后的碎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又带朋友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靳母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常年睡不好觉。

　　靳永春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招呼穆成林也坐，嘴里嚷嚷着饿死了饿死了。

　　女人把菜摆好，坐下来，没有先动筷子，而是伸手把儿子歪掉的领口整了整，又把他蹭脏的袖口翻了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一万遍了。

　　靳永春扭了一下就挣开了，嫌热，嘴里嘟囔着“娘你别这样”。

　　穆成林别过脸去，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红彤彤的果子挂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枝条往下弯。

　　她的儿子快把家产输光了，快把她一辈子的心血败干净了，她知道，她一定知道。

　　可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连失望都压下去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的、不顾一切的爱，是那种明知道船在往下沉，也要把孩子顶出水面的爱。

　　这顿饭穆成林吃得很安静，没说什么话。

　　靳永春的娘一直给她夹菜，嘴里说着“孩子多吃点，太瘦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爱屋及乌的宽厚和心疼。

　　穆成林说了声谢谢，低头扒饭。

　　她来的时候是抱着什么心态来的，穆成林心里很清楚，无非就是看乐子。

　　可是等她看到靳永春的母亲，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笨拙的，无论如何都不会收回的爱，哪怕她的儿子是个不争气的、败家的、被人当傻子耍的废物，她也一样爱他。

　　她忽然不想再看什么乐子了。

　　穆成林随便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主动向母子二人提出告辞。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靳永春正坐在桌前，大口大口地吃着他娘做的红烧肉，满嘴是油，脸上带着笑，他母亲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一口也没动。

　　这顿饭之后，穆成林没再去过茶馆。

　　她也没再见过靳永春，或者说，她没有特地去见他。

　　她的循环还在继续，每一天醒来，太阳还是从东边升起来，那个疯女人还是会跑出家门袭击路人，靳永春还是会被人骗着在抵押书上画押，他的母亲还是会做好饭，等他回家。

　　每每想到这里，穆成林心里就涌上一股奇怪的、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起一个词——可怜。

　　看见靳永春的母亲搂住他的那一刻，让穆成林想起了自己也曾经被皇上搂着肩膀抱在怀里。

　　那些被她当作消遣的人，那些她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的“小人物”，他们也有自己的亲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穆成林突然就“怜见苍生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