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男人，我就笑纳了》沈中鱼

71、第六十九章【贪】 【贪】

　　【贪】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直到一切结束以后，朱盟真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血从皮肉里涌出来，那种浓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从伤口里往外翻。

　　她的靴子踩在上面，脚底是黏腻的感觉。

　　薛贵妃绵软无力地瘫在朱盟真脚边，像一只被捏碎了翅膀的鸟雀。她还没有完全断气，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嗡鸣，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某种昆虫在濒死时的哀鸣。

　　朱盟真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一点一点褪去血色，看着那双曾经居高临下俯视过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焦距。

　　朱盟真忍不住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从胸腔里翻上来，带着一股压抑了太多年、发了酵的恶气，吐出来的感觉意外地畅快。

　　仗势欺压他人的太监，儿时明目张胆克扣她份例的嬷嬷……此刻都倒在了血泊里，成了一团再也不会动的肉。

　　涌出的血淹没了宫墙，在未亮的天色下泛着微微的黑，像一条缓慢涨起的河，漫过台阶，漫过门槛，也淹没了她。

　　朱盟真颧骨略高，下颌收得紧，嘴唇天生抿着，不说话的时候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朱盟真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缓缓沉入了一条浑浊的河，水流裹着她，托着她，往一个没有光的地方漂。

　　那种刀刃刺入皮肉的触感，那种看着一张张令她作呕的脸在她面前扭曲、碎裂、归于虚无的过程。

　　她觉得很畅快。

　　甚至开始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朱盟真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意犹未尽。

　　天还没亮，被雾霾遮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猩红，像是有人把血泼在了云层上，又用脏水稀释过，留下大片大片抹不掉的污渍。

　　朱盟真站在那片猩红底下，看了一会儿，只觉得欲望依旧没有被填满。

　　在这座宫里已经再难找到一个活人，除了她自己。

　　朱盟真纤细的胳膊攀住了天台栏杆，栏杆是汉白玉的，冰凉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

　　只要从这里跳下去……

　　就在这时，一双手猛地从身后罩住了她。

　　这双手力气极大，死死箍着她，把她整个人往回拖。

　　朱盟真回过头，看到了朱柔珏。

　　朱盟真愣住了，她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她甚至不知道刚刚自己杀的那堆人里有没有三姐姐。如果她刚才已经杀了她，那么面前的这个朱柔珏……是谁？

　　而且眼前这个朱柔珏比她记忆里年轻太多了。

　　朱柔珏用力地把她往里拖。

　　行动被打断让朱盟真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她拼命挣扎，指甲划破了朱柔珏的手背，脚蹬在栏杆上，身体往后撞，朱柔珏闷哼了一声，没有松手。

　　“放开我！”朱盟真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吼，“放开我！”

　　朱柔珏硬是把她扯了回来，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朱柔珏顾不上疼，爬起来捧着朱盟真的脸，她的手掌热得发烫，紧紧贴在朱盟真冰凉的皮肤上。

　　“小真，听着，听我说，”朱柔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在这个幻境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这一切都是假的，你明白吗？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假的，你杀的那些人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小真！”

　　朱盟真呆呆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和三姐姐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彼此。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朱柔珏眉尾那颗小小的痣，近到她能感觉到朱柔珏呼吸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朱盟真看着朱柔珏张合的嘴唇，那些话像流水一样从耳边淌过去，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脸。

　　天还没亮，朱柔珏没看到朱盟真身上的血，只觉得她浑身都是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她吓了一跳，赶紧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朱盟真肩上，一边给她拢着衣领一边道：“小真，小真？你还好吗？”

　　朱盟真失神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姐姐……其实我今天，是想结束自己的人生来着……”

　　朱柔珏的手僵住了。

　　朱盟真惨淡一笑，“但是我没想到，动手之前，看见的居然是你的脸。”

　　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哥哥，是你……居然是你。

　　朱柔珏看着妹妹的眼泪从眼眶里无声地滑下来，自己的眼眶也不由得一酸。

　　隔着衣袍，仿佛有微弱的振动从天边传来，抵在她胸间。那是她妹妹的心跳，埋藏在这具鲜活的、温热的躯体里，一下，两下，三下，像一面小鼓，在寂静的猩红色天空下固执地敲着。

　　朱柔珏一开始差点没认出这具四十岁的躯体就是朱盟真，面前这个妇人打扮的人，眼角有细纹，穿的衣服料子虽好，款式却老气横秋，哪里像朱盟真？

　　然后她看着朱盟真的脸，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一下子就明白了。

　　原来朱盟真在自己的幻境里看到的是未来，或者说，是虚构的未来。

　　朱柔珏不由得软下声音，她在朱盟真耳边低声说：“小真，我不会让你那么早成亲的。”

　　她把朱盟真肩上的外衫又拢紧了些。

　　“林之远是个好人，我知道，但是你现在还太小了，不要那么快地决定自己的一生。”

　　朱盟真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没有因为他生我的气吗？”

　　“没有，小真，”朱柔珏回答她，声音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我只会担心你过不好。”

　　朱盟真心里猛地一动，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从眼眶里一涌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咸涩的味道漫进嘴里。

　　她看着年轻的朱柔珏，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东西全都涌到了嗓子眼。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此刻朱盟真忽然觉得，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其实这一切都不是我喜欢的，”她说，声音在发抖，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我不想嫁给林之远，不想给薛贵妃当女儿，我不想……不想生活在宫里，这一切，这一切都让我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