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的男人，我就笑纳了》沈中鱼

106、第一百零三章 “但是

　　“但是这些事跟东陵有什么关系呢？”穆成林问。

　　“太祖当年就曾参加过开矿。”谢翰池说。

　　谢家自前朝起便盘踞京中，是实打实的世家望族，朝代更迭，皇城换了主人，谢家的宅子却始终立在京城中。

　　谢家经历过的皇帝太多，见过的宫闱秘事也太多，因此他们了解的历史，远比那些写在邸报上的要多和真实。

　　他看了穆成林一眼，又看向一旁沉默的朱镜辞。

　　“太祖当年生下九名皇嗣，夭折者近半数之多，皇嗣凋零，皇室自然着急，为了开枝散叶，每名皇嗣都生了不下十个孩子。可即便如此，依旧有半数的孩子活不下来。”

　　“几十年前，京中还有传言，说皇室中有遗传的怪病，那时候茶馆里、酒肆里，甚至一些官眷私下里都敢议论，说朱家的孩子生得多，死得也多。但是自陛下登基以后，敢传这种流言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自皇上登基以后，皇室已经很久没有年轻的孩子夭折了。

　　外面起风了，乌云从北边压过来，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原本铺在地上的日光被一寸寸收走，屋内光线因此变得昏暗不清。窗纸被风吹得微微发颤，连案上茶盏里的水面都起了细纹。但是谢翰池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他缓缓地说：“因为那根本不是什么怪病，是诅咒，从太祖开始就存在于朱家身上的诅咒，承受这种诅咒的孩子大部分都活不到弱冠。可为什么陛下登基以后，这种诅咒就没有再出现在其他皇嗣身上？那是因为诅咒就在陛下身上，只要陛下不死，诅咒就不会转移。”

　　穆成林一时没有说话。

　　谢翰池继续道：“以前从来没有过背负诅咒的人登上皇位的事……陛下当年被扔在冷宫里，其实就是被先帝放弃了。”

　　“先帝共有四十多名子嗣，陛下排行第三，但是现在除了两个比皇上年长几岁的王爷以外，皇上的同辈兄弟姐妹中就只有十九王爷还活着了。”

　　穆成林追问：“为什么？不是说诅咒是在陛下身上吗？其他人为什么会死？也是因为诅咒吗？还是被杀了？”

　　谢翰池说：“没错，这种诅咒一开始确实是随机降临在朱家的血脉当中的，往往等受诅咒者受不住折磨死亡，它才会继续挑选下一个倒霉鬼……”

　　“但是我们的陛下既然已经登临大宝，又怎么可能允许这东西掌控自己的命运呢？”

　　“所以？”

　　“陛下找到了转移诅咒的办法。”

　　外面轰隆一声，惊雷闪过，似乎是要下雨了。

　　穆成林皱起眉头，有些不愿意相信，但是眼下唯一的可能也只剩下这一种了——皇上那些死去的手足，全部都是因为承受不住转移诅咒的痛苦而死亡的。

　　“当年想办法为陛下转移诅咒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母亲还有薛舸途。”谢翰池轻声说着，目光一直落在穆成林脸上。

　　他在看她的神色，看她脸上会不会浮现出失望、愤怒，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如果她对朱承翊感到失望，那么他带走她的可能性就更多了几分。

　　果然，她的情绪浮躁起来。

　　“……”穆成林眼神复杂地问，“现在诅咒还在陛下身上吗？”

　　——他还在遭受诅咒的折磨吗？

　　谢翰池一愣，他没想到穆成林第一时间关心的事居然是这个。

　　他垂下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

　　如果这孩子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她也会这样关心自己吗……？

　　——谢翰池这辈子都不会得到答案了。

　　“诅咒当然不在陛下身上了，傻孩子。”谢翰池忽然伸手，动作快得几乎没有给人反应的余地。他指尖一挑，手腕带风，一手已经探到朱镜辞面前，将那条覆在他眼前的白绸猛地掀开。

　　看到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谢翰池不出所料地叹了口气。

　　“因为诅咒早就转移到凤卿身上了。”

　　朱镜辞立刻想闭上眼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谢翰池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穆成林自小就知道凤卿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但是其中具体的缘由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

　　穆成林紧紧地攥着朱镜辞的手，盯着谢翰池的眼睛说：“既然诅咒是可以转移的，那就把它转移到我身上！”

　　“没有那么简单，”谢翰池垂眸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他心情复杂地看着穆成林那张与穆芦雪相似的脸，“不然陛下也不会落下多年的腿疾了。”

　　“我母亲……”穆成林说到一半忽然哽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已经不是穆芦雪的孩子了，便改了口，“穆芦雪已经不在了，但是这个‘薛舸途’不是还活着吗？我们去找他，让他再把诅咒转移一次。”

　　朱镜辞没说什么，只在穆成林身后对谢翰池摇了摇头。

　　谢翰池望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算秀奴愿意，可凤卿不愿意的话，又怎么可能呢。

　　说到底都是自己的错。如果当年他能不顾一切地带着还未生下孩子的穆芦雪和刚刚出生不久的朱镜辞离开这个地方，那么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的地步。

　　外面的雨下起来了，密密麻麻的雨线连成一片，砸在院子里，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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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门紧闭，御前会议的时辰早已过了，却没人敢露出半分倦色。

　　皇帝坐在上首，手边是一盏刚换过的热茶，茶烟细细地浮着，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偶尔抬一抬眼皮，扫过底下站着的一众阁老。

　　裴承恩立在御案侧前方，手里捧着一卷薄薄的奏报，先开口，“陛下，仙洲的线人递了消息回来。”

　　“仙洲确实出了一点问题，仙洲五大宗门外门弟子的月例灵石削减了三成，这是近百年来头一回，另外原本给各地散修发放的安家费也停了，几座大城的灵市里铺面空出了不少，有几家从东大陆过去的商号上个月悄悄撤了，因为走得急，连货都没清完。”

　　“线人说，仙洲市面上流通的灵石，成色越来越杂，连一些来历不明的碎灵石都开始当正经通货使了。”

　　殿内一时无人接话。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没有喝。

　　薛首辅上前一步。

　　他身量不高，穿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若单看这副模样，倒像个常年在格物院里泡着的老学究。可他一开口，殿中几道视线便齐齐落了过来。

　　“陛下，裴大人所言，臣也早有耳闻。”薛首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仙洲内乱，眼下又对东陵虎视眈眈，他们缺钱缺粮，却唯独不缺刀兵，一味退让是没有用的。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退十步，他们便敢把船开到我们的海口来。臣请陛下早做决断，集中力量突破基础工业建设，一旦时机成熟，这就是我们反攻仙洲的最好时机。”

　　这位薛首辅，正是薛贵妃的父亲，他没有修炼天赋，却兼任着格物院院长一职。

　　原因无他，他在研究这块实在天赋异禀，格物院里那些旁人看来晦涩难懂的机关图样、灵石提纯之法、新式农具的构造，他一看便通，一通便能改，一改便能用在实处。

　　可比起研究上的成就，薛首辅更像是一个隐藏在研究院中的纯正的政治动物。

　　皇上登基前期，与穆芦雪在朝堂上合作最多的人不是裴承恩，而是薛廷之。

　　那时藩王宗室过多，土地兼并严重，纳税极不平衡，宗室占着大片良田却不纳粮，百姓无地可种却要交税，国库一年比一年空。薛廷之与穆芦雪一起，推进了那件当时看来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把各地藩王宗室陆续调任进京。

　　那几年京中皇亲国戚的宅子一座接一座地建，地方上的田却一块接一块地回到了朝廷手里。

　　之后取消海禁、带来新作物、发展工业、提高解放生产力、取消过度依赖农业、开矿、开发制作灵石的原材料……这一桩桩一件件，背后都少不了薛廷之的影子。

　　他治下的皇家格物院，是出了名的保皇派，每月全校师生少说要公开为朝廷歌功颂德三次，赞词由院中专人撰写，格式工整，辞藻华美，念起来朗朗上口。

　　格物院每年几百上千名毕业学子，也都由他一手操作，分派到朝堂上上下下。

　　六部里有他的门生，地方上有他的故吏，连军中管粮草的、管器械的，也多有格物院出来的学生。

　　这话一出，几位阁老纷纷附和。有人点头，有人拱手，有人跟着说“薛阁老所言极是”。

　　一片附和声中，却有一人弱弱地开了口。

　　“陛下……臣以为，一旦与仙洲开战，岂不劳民伤财？臣听说，仙洲那边的修士，光是金丹期的就有数百之众，元婴、化神更不必说。我们东陵这些年虽然有了些起色，可真打起来，未必……”

　　说话的是个年约五旬的阁老，姓周，平日里在阁中不显山不露水，今日却偏偏站了出来。

　　薛廷之扫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便心下了然。这人前年才刚把家里老三送去仙洲读书，一年花在东陵赚的银子，够普通人家吃用十年。他不愿意跟仙洲对抗，实属正常。

　　而且薛首辅更清楚，像他这样的人，朝堂上远不止一个。文官集团抱团，高官送子女外出，吸着东陵的血，充实自己在仙洲的门面，能搞好国家那就怪了。

　　“那就敌不动，我不动，”薛首辅收回视线，声音不紧不慢，“等对面主动挑起事端，我们再以反击的名义动手。东陵这些年来发展的新技术带来的是实打实的贸易逆差，仙洲吞不下去，他们想要掠夺我们的新兴产业，这是早晚的事。这些年仙洲靠绝对的武力收割天下财富，吸引人才喂养本国，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横行霸道的方式，再者——”他顿了顿，“由于仙洲内部的问题，他们必定需要一个转移矛盾的机会。”

　　这话说完，殿中安静下来。

　　皇帝没有肯定他的说法，也没有否定。

　　他坐在御案后，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养心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翻页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阴影里的侍者走上前来，给皇上换了一杯热茶。

　　此人身量高大，背对着诸位阁老，乌黑浓密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束冠，穿一身深色袍子，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薛首辅皱了皱眉，心里不满地想着宫中怎么会有这种不修边幅的人，淡淡地撇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