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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九十八章 谢翰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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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翰池看着她那张尚带几分懵懂的脸,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朱镜辞刚出生时的事。
那时他妹妹刚走,宫里静悄悄的,连一场正经的丧仪都没有,因为穆芦雪正在待产。她自从仙洲回来后便再没露过面,只深居宫中,谁也不见。
谢翰池为此受了刺激,不顾谢老太太的阻拦,一个人闯进宫中,要求皇上把谢家的孩子还给谢家抚养。
那天他久违地见到了穆芦雪——那时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青色衣裳,坐在窗边,脸色白得像纸,肚子大,整个人却很瘦弱。她抬起头看见他进来,笑了笑,说了句:“阿池。”
她的模样让谢翰池不由自主地心里发酸,一时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迁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为自己的妹妹感到悲哀。
他们已经多年没有见面了,谢翰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担心自己在穆芦雪面前掉下眼泪来,于是只能扭头离开。
穆芦雪却叫住了他。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再多坐一会儿吗?”
她摸着自己的肚子,说:“这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阿池,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帮我多照看一下他。”
她这话听起来就很不吉利,让刚刚因为生产失去了亲妹妹的谢翰池下意识抵触,他说:“你是他母亲,哪里需要我照顾他。”
——你肯定不会有事,你会好好的,亲自把他养大,会看着他娶妻生子,你会长命百岁。
穆芦雪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笑了笑,轻轻移开目光,说:“阿池,我要得道了。”
谢翰池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
等谢翰池再次听到关于穆芦雪的消息,就是她离世了。
那时他其实想进宫,但是整个皇宫都被封闭了起来。不光是不许人进去,里面的人更是不许出来。没有人知道那一个月里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那一个月之后,所有提前被传唤进宫的皇亲国戚都死了。
在这一年之前,已经有不少年纪小的王爷莫名离世,但众人也只敢在私下偷偷议论,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缘由。
谢家作为自前朝以来就盘踞在京中的世家,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些内情的。
当年皇上之所以不受喜爱,被扔到冷宫,是因为他背负了不详之名,但实际上这是皇室祖传的诅咒——在皇室子嗣中,必定有一个人会承受这种诅咒。
现在想来,谢翰池最后悔的事,就是从宫门退出去时,没有把朱镜辞一并带走。若那时把昭儿的孩子抱走,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步。
谢翰池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悔意与惊疑,再看向穆成林时,已经又是那副温雅从容的长辈模样。
只是他心里清楚,从今日起,他绝不可能再让这个孩子留在京城了。
他要带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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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魔司的偏厅里,烛火压得很低,窗纸外头透进来的天光已经泛灰了。裴承恩靠在椅背里,宋权站在下首,向他汇报近日的情况:“近期觉醒召唤天赋的人共有二十八人,大部分来自南州,九人来自京城边地。”
裴承恩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宋权知道这不算什么新鲜消息了,最近几个月来,类似的事少说也报了几十起,但没有修炼天赋的人觉醒,放在往常是数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次的,如今几乎每隔几天就有人来报。
“这批人有一个共同点,”宋权继续道,“他们都在一个月前参加过同一个试药会。”
裴承恩拿帕子擦手的动作忽然停了,他慢慢抬起脸,目光钉在宋权身上,像在确认自己方才没有听错。
“这个试药会,”裴承恩缓缓开口,“跟镇国公和六殿下上次去的那个有没有关系?”
宋权低下头道:“回首座,正是镇国公和六殿下去的那一个。”
裴承恩沉默了,他将帕子折起来,慢慢搁到案角,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过了一会儿,宋权才试探着道:“首座,是否需要把这件事压下去?近日南州那边已经有百姓在传,说蚍蜉会可以让人脱胎换骨、觉醒宿慧,再这样下去,恐怕……”
裴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对面那扇半开的窗上,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神色映得晦暗不清。
他想了很久,久到宋权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他平静地说:“不,不必压。”
裴承恩语气平静,“先由着这种流言发展吧。”
宋权愣了一下,显然不太明白,但也不敢多问,只躬身行礼,领命退了出去。
宋权前脚刚退出去,裴承恩后脚便起了身,他连官服都没换,只取了件深色外袍披上,大步出了镇魔司,上马便往家里赶。
他必须立刻赶回去,马上确认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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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恩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暗,兰花正在廊下收衣裳,见裴承恩这个时辰回来,她微微一愣。
裴承恩问秀奴在不在,兰花摇头,说小公爷一早就出了门,眼下还没回来。
裴承恩点点头,又问:“凤卿呢?”
兰花往书房的方向指了指。
裴承恩推门进去,朱镜辞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书。
听到动静,朱镜辞抬起头,没有蒙眼的一张脸平静而专注。
裴承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凤卿,上次试药会的事,你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舅舅,是出什么事了吗?”朱镜辞意识到什么,“药有问题?”
他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可能,“不,那批药我也吃了,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裴承恩摇了摇头:“不是药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凤卿,那一批参加试药会的试药人,全部觉醒了,召唤了使徒。”
朱镜辞的神情一点一点凝住了,他缓缓道:“那天的情况我大致都记得,并没有谁身上表现出明显的灵力波动,也没有人在试药后出现过觉醒的征兆……至少我当时没有察觉。”
裴承恩盯着他看了片刻,问:“你还记得霍明轩吗?”
“记得。”
“你当时有没有某个瞬间觉得他很可怜?”
朱镜辞静了静,“嗯。”
裴承恩说:“然后霍明轩就觉醒了。”
朱镜辞的脸色在烛火下一点一点失了血色。
裴承恩顿了顿,几乎有些不忍心继续问下去,“那么试药会快结束的时候,你有没有对那些人——那些走投无路来试药的人,心生过怜悯?”
朱镜辞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好半晌,他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屋里安静极了,过了许久,朱镜辞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舅舅,我以后尽量不出门了。”
他说得很平静,裴承恩听着,心里却揪了一下。他想起朱镜辞很小的时候,因为眼疾,因为体内那东西,他总是比别的孩子更安静、更懂事,如果不是被秀奴拉着,凤卿轻易不会出门。
如今他主动提出要把自己关起来,可裴承恩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件事还没查清,究竟是“祂”在作祟,还是另有原因,他无法给朱镜辞任何保证,也就没有资格劝他“别这么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往后退,把路一点点让出去,最后把自己缩进一个最暗最窄的角落。
朱镜辞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承恩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晃着,把朱镜辞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抬起手,把白绸重新覆在自己眼上,遮住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舅舅,我前些日子做了一个梦。”朱镜辞开口,“我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热闹的街上,周围全是人,可他们都没有脸。我进了宫,一直走,走到金銮殿。殿门开着,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裴承恩的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朱镜辞停了一下,回想着那个画面,“那个人和我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可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分不清那只是一个梦,还是祂真的在告诉我什么。所以从那天起,我开始去查东陵的旧事。我先去了书楼,翻了很多书,后来找到一本《有须子周游杂记》。这是一个仙洲人写的,书里记载了二百多年前东大陆发生过一场灵脉坍塌,死了很多人。可奇怪的是,后来赶到现场收拾残局的居然是五个渡劫期修士。那本书里说,他们最终决定把天下所有灵脉迁到一处,也就是后来的仙洲。”
朱镜辞抬起头,“舅舅,那场矿难发生的地方,就在如今东陵境内,仙洲出现至今不过二百余年,而东陵建国,恰好也是二百余年……这真的是巧合吗?”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在书楼的借阅簿上,看到了先镇国公的名字,就在我的名字上方,我们借过同一本书。”
他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说了出来,“如果先镇国公也查过这件事,那就说明当年的矿难、东陵的建国、还有我身体里的东西,很可能是连在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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