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酸柠檬猫

26、心动

　　头痛褪去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好似从冰冷的深海里浮上来，胸腔里灌满细碎又疲软的空气。

　　指尖还有微微发麻的余感，太阳穴突突的轻跳还没彻底平息，像是脑子里藏了一根永远不会断掉的细针，时不时轻扎我一下，提醒我－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的余生，从确诊那天起，就已经注定好了结局。

　　高峻蹲在床前，身形微微弯着，他没有急着起身，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我。眼底的担忧藏的很深，却铺的很满，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毕业之后，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生活、事业、前程、日子，都在轰轰烈烈的向前奔。

　　“我真的没事”，我声音轻轻的，带着刚熬过疼痛的沙哑，“没确诊之前只以为是普通的头痛都熬过来了，老毛病了，不用紧张。”
　　高峻的眼底泛过一丝我不能戳破的情谊，“以后有我在，不舒服了要及时和我讲，可以吗？”

　　他说的小心翼翼，字字都很轻，却字字砸在我的心上。

　　我忽然鼻子发酸。

　　长这么大，我好像一直很擅长给别人添麻烦。

　　年少的时候，执着一腔顾勇，满心满眼都是张帆宇，为他欢喜、为他忐忑、为他偷偷藏起一整个青春的心动，最后落得误会满身，潦草收场。

　　等到命运改变、病痛缠身的时候，偏偏是高峻，从头至尾，稳稳的站在我身边。

　　我心里翻涌着密密麻麻的愧疚，压的我呼吸轻轻发颤。

　　“高峻”，我轻呼他的名字，“你后悔吗？后悔认识我，后悔带我出来，把我这样一个拖油瓶带在身边，后悔...”
　　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高峻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巴，“不后悔，什么都不后悔，”他起身坐在床边，“听着琳琳，你不是拖油瓶，我不想你妄自菲薄，我想你每一天都要开开心心的”。

　　我闭上眼，眼眶瞬间就热了。

　　我突然笑了出来，轻轻推了高峻一把，“好啦，少在这煽情啦，不逗你了，你快去把碗洗了。”
　　“好”，高峻轻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温水递给我，就起身去了厨房。

　　我捧着高峻递过来的水杯，盯着它出神，脑子不受控制的开始纷飞乱转。

　　我又想起张帆宇了。

　　不是刻意想起，是身体虚弱的时候，人的思绪总会不自觉的飘回最遥远、最遗憾的旧时光。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或许依旧在江城，又或者在某个医院，穿着笔挺的白大褂，站在手术台，冷静自持，救人无数，前途坦荡，光芒万丈。

　　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曾经我以为，我们会是彼此的意外。

　　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他青春里一段插曲。

　　现在他的世界很大，有医学、有事业、有前程、有未来。

　　或许我早已不在意当时的吵架，不怪他不信任我、不肯听我解释，也不怪他缺席了我的大学四年。

　　因为，我的人生，可能要到终点了。

　　我正兀自出神，床边的手机屏幕忽然轻轻亮了。

　　我侧目看去。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琳琳，我在昆州，我想见你一面】

　　我的心跳，很轻的顿了一下。

　　指尖微僵，心底一片死寂的平静，没有波澜，没有酸涩。

　　只剩一种尘埃落定的荒芜。

　　是张帆宇。

　　我认得他的号码。

　　高峻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亮起的屏幕，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冷色。

　　“是他？”
　　我点点头，“嗯，他说想见我一面。”
　　“那你，要见他吗？”

　　我低头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很久。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好像见面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吧。可我又不甘心，就这样潦草的结束持续我整个青春的悸动。

　　不必了。

　　误会早已不重要了。

　　我现在的身体，经不起多余的情绪起伏，经不起过往拉扯，经不起重逢与告别。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的点在屏幕上，一字一句，慢慢敲下回复。

　　【不必了。好好过你的人生，我们不必再见。】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心底彻底归于平静。

　　所有残留的，最后一丝微弱的牵挂，彻底斩断。

　　旅行综艺那边很快敲定下来录制时间以及地点，第一站便是我一直向往的海边小镇－－白港。

　　这是一个南方临海的小众小镇，避开了网红景区的喧嚣，海岸线绵长温柔，青瓦白墙的渔家小屋沿着海岸线错落排布，澄清的海水由远及近，从清透的浅碧渐变到深邃的蔚蓝。

　　房间是节目组静心安排的海景民宿，原木家具干净温柔，推开落地窗就是整片无垠大海，晨光穿透薄雾撒下来，在海面上铺出粼粼金辉，晃的人眼底一片温柔。

　　手机安安静静的躺在枕边，没有新的消息，没有陌生的弹窗。

　　自从那晚回绝张帆宇之后，他在没发过只言片语。

　　房间门被轻轻扣响，是高峻的声音，“收拾好了吗二弟，节目组准备集合了。”
　　我将房门打开，“收拾的差不多啦~”

　　门被打开，高峻穿着清爽的白色休闲卫衣，黑发被晨风吹的微乱，少年气干净澄澈。

　　高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第一时间打量我的气色。

　　这已经成了他这么久的习惯。

　　“睡得好吗？有没有不舒服？”
　　我引着高峻进房间，“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我的头又不是一直痛”，说着，我接过来高峻带来的早饭，“昨晚睡的特别好，好久没睡这么香了，海边真好。”
　　“喜欢就好，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天天看海。”

　　这场万众瞩目的旅行综艺，汇聚了小半个圈内近两年当红小生。每一位嘉宾都是流量与实力并存的青年演员，带着自己的挚友搭档，热度极高，万众期待。

　　简单收拾完毕，我披上外套跟着高峻走出民宿小院。

　　庭院里已经聚齐了所有嘉宾，热闹却不嘈杂。

　　几组搭档都是圈内熟知的好友组合，几位当红小生性格开朗温和，看见我们出来，纷纷笑着打招呼。没有圈内的疏离客套，只有年轻人自然的熟稔热情。有人调侃高峻全程护着我，是极致的宠搭档，惹得众人阵阵轻笑。

　　海风拂过众人的眉眼，晨光温柔洒落，少年少女们的笑语落在海边清风里，鲜活又热烈。

　　我安静站在高峻身侧，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人间，心底一片安宁。

　　导演拿着话筒走到众人中间，笑着公布今日任务：“各位嘉宾，第一站海边小镇，没有高强度游戏任务，今日核心任务——各组搭档合力准备晚餐，自主选材、自主烹饪，晚上全员□□打分，排名第一的小组，获得明日海边日出专属观景特权和食材优先选择权！”

　　话音落下，庭院里瞬间响起阵阵欢呼。

　　几组嘉宾跃跃欲试，打闹着调侃自己的厨艺，氛围格外热闹。

　　高峻低头看向我，轻声询问：“有不舒服吗二弟，要是不想动，大哥一个人来就好，你坐着休息，看着大哥给你拿一个第一。”
　　我摇了摇头，抬眸看着他：“大哥好着呢，难得可以一起做事，我也想试试。”
　　高峻眼底瞬间盛满暖意，温柔点头：“那你给我打下手，看大哥给你露一手。”

　　节目组准备的食材格外丰盛，新鲜的海鱼、鲜虾、时令果蔬、农家土鸡，满满摆了一整排。各组搭档纷纷挑选食材，热闹分工，烟火气瞬间铺满整个海边小院。

　　隔壁组是两位顶流小生，其中一位男生笑着和我们打招呼，语气轻松：“高峻，咱俩可要好好比拼一下，我可是专门进修过家常菜厨艺的，今天必拿第一！”

　　语气带着年轻人的自信张扬，坦荡又可爱，没有半分挑衅，只是单纯的玩乐比拼。
　　高峻撸起袖子，“瞧好吧，我可不能在我二弟面前丢面子，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高峻的厨艺不算差，毕竟他专门请教营养师给我做饭吃，熟知所有清淡养胃的做法，手艺温柔细腻，最合我的口味。只是比起专门进修过系统厨艺的隔壁组，大概率会差上几分专业度。

　　但没关系，输赢从来都不重要。

　　我们挑选了最新鲜的海虾、嫩青菜、农家冬瓜，还有适合我体质的温和食材。全程我负责洗菜、摆盘、递拿厨具。高峻全程主导烹饪，挽着袖口，动作熟练沉稳，翻炒、焯水、调味，每一步都细致稳妥。

　　海边的风轻轻吹着，带着淡淡的海盐气息。阳光落在他挺拔的侧身上，勾勒出利落温柔的轮廓，烟火缭绕间，少年褪去了荧幕上大将军的凌厉，只剩下人间温柔的烟火气。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无数次幻想过的未来。

　　幻想过和喜欢的人，拥有一间小小的房子，一日三餐，四季烟火，岁岁年年安稳相守。

　　年少的我，把所有温柔期许，全都给了张帆宇。我幻想过和他的烟火日常，幻想过和他的岁岁年年，幻想过我们熬过青春，共度余生。

　　可命运弄人，他终究只是我青春里一场盛大又虚妄的幻梦。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城市。

　　我无从知晓，也再也无需在意的地方，有个人正深陷无尽的自我煎熬。

　　张帆宇终究还是在网上捕捉到消息，跟随我们来到了白港。

　　他没有再打扰我，没有再发短信、没有再出现，却固执地停留在这座我所在的城市。他推掉了所有额外手术、学术讲座，空出了所有空余时间，隔着山水人海，遥遥观望我的所有动静。

　　综艺开播的路透悄然流出，海边小镇的鲜活画面、热闹的嘉宾互动、我眉眼松弛的笑意，一一落入他的眼底。

　　屏幕里的我，穿着温柔的浅色衣裙，站在海风烟火里，眉眼间再也没有往日的郁结，不再为过往的遗憾内耗，我跟着高峻看海、说笑、体验人间烟火，鲜活又温柔。

　　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松弛自在的模样。

　　他坐在空旷的酒店房间里，一遍遍翻看路透视频，指尖反复摩挲屏幕里我的侧脸，心底是铺天盖地、无处宣泄的悔恨。

　　他终于看清了。

　　不是我需要他的弥补，是他需要一场救赎，来宽恕当年骄傲偏执、亲手推开我的自己。

　　他赢了学业，赢了医术，赢了前程。

　　唯独永远输掉了属于他的盛夏，输掉了那份独属于他的偏爱。

　　海边小院的烟火还在继续，我对此一无所知，也早已无所动容。

　　我专心陪着高峻完成晚餐，两道清炒时蔬、一道白灼海虾、一份冬瓜鲜汤，简单清淡，却满满都是用心。摆盘干净温柔，冒着温热的白雾，在海风里漾出淡淡的食物香气。

　　隔壁组的成品确实惊艳。

　　专业的火候把控、精准的调味、精致的摆盘，荤素搭配错落有致，色香味俱全，处处都是系统进修过的专业痕迹，看得所有人连连赞叹。

　　打分环节热闹又公正，每组匿名□□。

　　最终结果出炉，毫无意外。

　　隔壁组凭借专业精湛的厨艺，以微弱三分的差距，险胜我们。

　　导演笑着公布名次，众人纷纷打趣，调侃高峻惜败，输得心服口服。

　　身边的嘉宾笑着安慰我们：“太可惜了！就差一点点！你们的菜超级好吃，清淡又暖胃，味道一点不输！”

　　我看着榜单上的排名，没有半分失落，反而忍不住弯起眉眼，心底格外轻松。

　　本来就是一场温柔的体验，输赢本就无关紧要。

　　高峻侧头看向我，见我眉眼弯弯、毫无芥蒂，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笑道：“可惜了，大哥没能拿个第一，下次咱们两个再继续努力。”
　　我仰头看着他，眼神坚定：“下次大哥给你露一手，保证拿第一！！”

　　真的很开心。

　　身边有温柔的人，眼前有山海风景，耳边有人间烟火。

　　晚风掠过海面，卷起层层浪花，落日缓缓西沉，把整片海域染成橘红。晚霞漫天铺展，碎金般的霞光落在沙滩、海面、屋檐上，温柔得不像话。远处的渔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和天边晚霞交相辉映，构成最温柔的人间暮色。

　　我静静站在晚风里，看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一切，心底澄澈通透，再无半分阴霾。

　　有些人，注定是用来错过和遗憾的。

　　有些梦，注定是用来落幕和释怀的。

　　张帆宇的悔恨，是他余生的枷锁，与我无关。

　　而我的余生，有海风，有落日，有烟火，有坚定和我站在一边的的高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