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烬》酸柠檬猫

11、心动

　　自打进了学生会，我的高中生活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往日闲散松弛的时光。

　　连绵不断的部门例会、层出不穷的活动策划、需要连夜赶制的宣传海报，占据了大半课余空隙。忙碌虽然疲惫，却格外踏实，看着新生学生会的体系一点点搭建完善、逐渐成型，所有辛苦好像都有了归处。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微凉的晨光透过教室窗纱，柔和铺在课桌上。我踩着早自习的预备铃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早早落座的刘晗希。

　　往日的晗希向来慵懒拖沓，每天都要踩着最后一秒的铃声冲进教室，从不会主动早起。今天却反常地端坐座位，桌面上摊开课本，周身却萦绕着浓浓的低气压，眉眼间满是压不住的烦躁。

　　我放下书包，从侧袋摸出一瓶温热的纯牛奶，轻轻放在她桌角。她起得这么早，肯定没来得及吃早饭。

　　我挨着她坐下，轻声打趣：“今天怎么转性子了？居然这么早就来教室发奋图强了？”

　　话音刚落，晗希抬手狠狠将桌上的书本摔在桌面，纸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积压的委屈和怒火瞬间绷不住了。

　　“别提了，我快被气死了！”
　　她憋着一肚子闷气，缓缓跟我道出原委：“前几天我妈担心我一个人租房不安全，托人帮我找了合租，室友是王涵，我们以前同学好几年，我本以为都是旧同学，相处起来会省心很多。结果昨晚我准备洗衣服，想用阳台的洗衣机，她居然跟我说，房子是她整租的，我只租了单独的房间，公共区域的家电我没资格用！”

　　我听得瞠目结舌，像听了一桩离谱的趣事，又替她满心不值。

　　“怎么会有这种道理？那你平时洗澡、用卫生间怎么办？太不讲理了吧。”
　　“我房间自带独立卫生间，本来以为能相安无事，可洗衣机属于公共用品，她硬生生不让我碰。”晗希眼眶微微泛红，满是委屈，“昨晚我们俩因为这件事吵了一架，我翻来覆去一整晚都没睡着。更过分的是，她还特意给她妈妈打电话告状，她妈妈居然在电话里讽刺我，说我成绩不如王涵，让王涵少跟我来往，免得被我拖累。”

　　字字句句，都听得我心头发闷。

　　我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紧绷的脸颊，指尖温柔安抚着她的情绪，轻声哄道：“我的小可怜，别气了，不值得。实在不行，你直接搬来我家住就好，我家里就我和我妈妈两个人，房间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一起还热闹。”

　　晗希耷拉着眉眼，语气满是无奈：“我真的想不通，人与人之间怎么能这么刻薄，连她妈妈也是不分青红皂白。”

　　“别想这些糟心事了。”我拉着她的手腕起身，看了眼墙上还富余的时间，温柔宽慰，“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食堂买早饭，填饱肚子，不跟烂人置气。”

　　一顿热气腾腾的早饭暂时抚平了晗希的委屈，可这件事终究在她心里埋下了芥蒂。

　　整整一个下午，她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甘心，心底的火气始终散不去，执意要去找王涵当面把话说清楚。我百般阻拦，却根本拉不住执拗的她，最后只能跟着她一路走到王涵的班级门口。

　　走廊的风微微燥热，课间人来人往，喧闹不已。我死死拽着她的胳膊，低声劝说：“宝儿别冲动，在学校吵架闹起来影响太不好了，万一被老师看见，我们还要受处分。有什么委屈，晚上回去我们慢慢解决好不好？”
　　可晗希正在气头上，十头牛都拉不回她的执拗。
　　她挣开我的手，语气坚定：“我今天必须跟她把话说清楚，你就在这里帮我看着老师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径直走进隔壁班级。

　　我站在教室门口，目光紧紧盯着教室内的动静，时刻留意着走廊尽头老师的身影。不过短短几句争执的时间，两人的气氛就彻底僵持。我刚准备上前帮晗希解围，王涵却径直从教室后门离开，不知所踪。

　　很快，满脸郁结的晗希走了出来。

　　我连忙上前询问：“怎么样？说清楚了吗？”
　　“根本说不通。”晗希垂着眉眼，满心无奈，“她全程避而不谈洗衣机的事，只推脱说有什么矛盾，晚上回去跟她妈妈当面谈。”
　　看着她失落又憋屈的模样，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别难过，今晚我陪你回去收拾行李，咱们不跟她们纠缠，直接搬走。”

　　晗希轻轻点头，眼底满是疲惫。

　　傍晚时分，学生会临时通知全体宣传部成员紧急集合，主任下达加急任务，需要连夜绘制反诈主题宣传海报，时间紧迫，所有人连晚饭都来不及吃，匆匆赶到活动室加班。

　　偌大的活动室亮着明亮的白光，画笔、颜料、卡纸铺满桌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埋头忙碌，安静又急促。就在这时，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我瞬间脸颊发烫，窘迫地挠了挠头：“你们……假装没听到好不好……”

　　话音落下，身旁几位部员忍不住轻轻浅笑。我是整个年级入学最早、年龄最小的一个，部里的学长学姐、同级同学向来都把我当成小妹妹照顾，包容又温柔。

　　纪诗琪停下手中的画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温柔递到我掌心：“先吃颗糖垫垫肚子，等海报画完，我们一起去吃晚饭。”
　　我捧着甜甜的糖果，眉眼弯弯，满心暖意：“谢谢琪琪！”

　　我剥开糖纸含在嘴里，甜味漫开舌尖，驱散了些许空腹的疲惫，低头继续认真勾勒海报线条。

　　就在大家低头忙碌过半程时，活动室的房门忽然被人轻轻敲响。

　　众人抬头望去，门口站着的人，赫然是王涵。

　　她的目光径直越过所有人，精准落在人群中的张帆宇身上，语气带着旁人听不懂的熟稔：“张帆宇，你出来一下。”

　　我握着画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骤然生出一丝诧异。

　　我从未听张帆宇提起过他和王涵相识，他们之间，居然有交集？

　　满心疑惑压在心底，我没有多想，收回目光继续低头作画。

　　不过短短几分钟，张帆宇便推门返回活动室。他面色平淡，眉眼清冷，看不出丝毫情绪起伏，进门后便默默落座，拿起画笔继续投入工作，全程没有看我一眼。

　　三节课的忙碌转瞬即逝，一张张规整精致的反诈海报终于全部完工。

　　我长长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疲惫尽数涌来，转头笑着看向身侧的少年：“终于忙完啦，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可往日总会温柔应声的人，今天格外冷淡。

　　他低头默默收拾桌面的颜料和画笔，动作利落干脆，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语气淡漠疏离：“你们去吧。”

　　我伸懒腰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底莫名一空。

　　说不清的别扭和失落缓缓蔓延开来，他好像在刻意避开我、冷落我。

　　彼时的我，完全没有将他的反常和刚刚王涵的突然到访联系在一起，只当他是连续忙碌三节课太过疲惫，懒得走动。便没再多打扰，跟着纪诗琪一行人离开了活动室，去食堂解决晚饭。

　　夜幕彻底笼罩校园，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人流汹涌涌出校门。

　　往日总会在楼梯拐角静静等我的身影，今晚空空如也。

　　我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也好，今晚要陪晗希回去收拾行李，本就不顺路，不必多想。

　　晚风微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前路。我和晗希并肩走着，手里捧着温热的奶茶，慢慢聊着傍晚发生的种种。

　　听完我的叙述，晗希刚入口的奶茶猛地呛在喉咙，满脸错愕地看向我：“你说……今晚王涵专门去学生会活动室找了张帆宇？”
　　我轻轻点头，漫不经心地回道：“应该是以前的旧同学吧，就是从来没听他提过而已。”
　　晗希的神色瞬间凝重下来，沉默片刻，语气担忧：“你说，她会不会是专门去告状的？”
　　“告状？告什么？”我有些茫然。
　　“今天我在她们班吵架，你站在门口拦着我、劝着我。”晗希眉头紧锁，细细思索，“她会不会故意歪曲事实，跟张帆宇说，是你跟着我一起挑事、参与争吵？”
　　我轻轻嘬了一口奶茶，摇了摇头，故作轻松：“不知道啦，别胡思乱想了，无所谓的。”
　　“怎么能无所谓！”晗希急得拉住我的手，满心替我委屈，“你喜欢他这么久，小心翼翼藏着所有心意，千万不能被无端误会啊！她肯定会添油加醋乱说的！对了，她们班门口全程有走廊监控，清清楚楚能看到你一直在劝我、拦我，根本没有参与吵架！”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心底泛起淡淡的无力：“傻宝宝，学校监控哪是我们随便能调看的？别瞎操心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快上楼收拾行李吧。”

　　晗希租住的公寓没有电梯，我们一步步爬上七楼，推开房门的那一刻，看见王涵的妈妈也在屋内。

　　陌生的长辈在场，我出于礼貌，轻声问好：“阿姨好。”

　　可对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程无视我的问候，脸色冰冷难看。

　　晗希看见她，积压的怒火再次翻涌，不再多说，转身径直走进房间，快速收拾自己的衣物和行李。

　　片刻后，晗希拖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箱走出房间，将房门钥匙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倔强：“阿姨，钥匙还给您。我还有一个半月的租金，麻烦您退给我。”
　　王涵妈妈抬眼，狠狠剜了我们一眼，语气刻薄又不讲理：“是你自己闹脾气不想住了，主动搬走，凭什么退你租金？”

　　我和晗希双双愣住，心底满是错愕。从未见过如此颠倒黑白、蛮不讲理的人。

　　我向前半步，挡在晗希身前，语气平静有理：“阿姨，是您女儿提前规定，只允许我们租住单独房间，禁止使用公共洗衣机等公共设施，是她率先违约在先。”
　　“你们本来就只付了单间的租金，公共设施自然不归你们用。”王涵妈妈理直气壮地反驳。
　　看着对方蛮不讲理的模样，我收敛所有温和，语气坚定：“我们尊重长辈，不想跟您争吵纠缠。既然说不清道理，那我们直接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许是没想到看着温顺的我会如此强硬，王涵妈妈瞬间吃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语气瞬间软了下来，依旧嘴硬：“一点租金而已，我还不至于占你们小孩子便宜。钱我已经退给你家长了，赶紧拿着东西走，一点教养都没有。”

　　晗希立刻拨通妈妈的电话确认，得知租金确实已经全额退还后，不再留恋，拿起钥匙放下，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走出公寓楼道的那一刻，晚风拂来，积压的憋屈终于散去，总算扳回一局。

　　回到家中，我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讲给妈妈听。妈妈听完又气又心疼，当即温柔安抚晗希，让她安心在我们家住下，不用再为租房的事烦心。

　　晗希执意要支付房租，妈妈却笑着婉拒。我和晗希相识数年，两位家长早已熟识交好，相处如同亲人一般。妈妈第一时间给晗希妈妈报了平安，对方满心感激，连连道谢。

　　收拾完所有行李、整理好房间，时针已经悄悄指向深夜十一点五十分，临近凌晨。

　　忙碌了整整一晚，我才有空拿起搁置许久的手机。

　　屏幕亮起，消息列表里静静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人——张帆宇。

　　简简单单一句话，冰冷又生硬：
　　【王涵的事情，你参与了对吗？】

　　晗希凑在我身边，一眼看清屏幕上的文字，立刻着急催促：“快跟他解释清楚！你根本没有掺和，全程都在劝我！”

　　我盯着那行冰冷的字眼，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与疲惫，所有的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我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又落寞：“没什么好解释的。”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事情的前因后果，没有听过我的半句解释，只凭别人的一面之词，就先来质问我。从他选择相信王涵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信我了。”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许久，我终究敲出一行字，缓缓发送：
　　【所以，你不信我？】

　　消息发送成功后，屏幕陷入漫长死寂。

　　我静静盯着聊天界面，等了很久很久，始终没有等来回复。

　　直到屏幕顶端他的头像悄然变成灰色——他下线了。

　　深夜的房间安安静静，只剩窗外簌簌的风声。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辩解，早就不重要了。

　　在他听完王涵口中所谓的“事实”那一刻，他心里那杆天平，就已经悄悄倾斜。

　　只是那偏向的一端，从来都不是我。

　　在你那里我从没有过优越感，光是不自卑，就已经耗尽了我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