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族群保护计划》流铅

7、第 7 章

　　见血族的身影被卧室门完全隔绝，陆斯南摸了下自己乱了频率的心跳，
　　都快跳到嗓子眼儿了……面对非人的强悍生物时，果然还是很紧张，不过好歹管住了嘴。

　　他走到大门前，犹豫后没敢去试电子锁，万一锁开始报警就完蛋了。自己和血族的关系刚有所缓和，万万不能再造成试图逃跑的印象，去触她的霉头。
　　端起餐桌上剩余的半锅红枣糖水，重新用燃气灶加热后，他将糖水一饮而尽，感到饿得绞痛的胃有所好转。

　　客厅电视墙的旁侧墙面上，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被不透光的黑膜蒙得严严实实。
　　他打开巨幅玻璃旁边的小开扇，向外张望。
　　楼对面没有遮挡，视野开阔，远处，霈城电视塔在众多摩天大楼中鹤立鸡群，再近些的地方，建筑物稀落，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苍翠的植被，以及一个纯圆形的、明镜般的湖泊。
　　陆斯南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以前上大学时，在兼职模特拍摄的间隙，听同为背景板的模特们聊起过。
　　说是前两年有个男孩被业内头部经纪公司看上，推荐拍了个牙膏电视广告，一炮而红，影视资源也接踵而来，不过一两年的工夫，就在霈丽国际城买了房。

　　霈丽国际城是五六年前开的新盘，标识是配套近百顷的绿化植被，和百亩面积的圆形人造湖泊。当时打出的广告是霈城标杆生态宜居社区。
　　社区位置属于城区，但不在霈城的市中心，开盘高达六位数的均价，曾被各大媒体群嘲开发商想钱想疯了，然后，很快那些媒体就被霈丽国际城的开盘售罄打脸。
　　尚国从来不缺有钱人，何况霈城这样的一线城市。

　　当时陆斯南没太关注这方面，要不是模特之间闲谈，他对在大都市买房一点儿概念都没有。
　　他们这种当背景板的兼职模特，基本没有经济条件好的，更没人抱有不切实际的爆红幻想，大多是靠色相赚几个快钱。
　　平时大家聚一起喝瓶啤酒都得琢磨要本生还是纯生，对比起来，聊到房产动辄开口就几百万上千万元的，说起来也挺有意思。

　　现在，他环视着这套价格不菲的不动产。
　　在霈丽国际城这种高档社区里，应该是最小的户型。
　　两室一厅一卫，客厅很大，休闲、用餐、书房一体功能设计，另外就是一间卧室，以及一个衣帽间。
　　布局很舒适的单身贵族居所。
　　开盘时被群嘲的楼盘，这几年价格再接再厉，由对流层上升到了臭氧层，不过就算按照开盘价格计算，这套房子总价也得上八位数。

　　他想起自己在小县城的父母，劳碌一辈子也赚不来这天文数字的零头。
　　还有妹妹斯曼，靠奥辉医药公司生产的神经性脊髓炎治疗针剂维持行动，每年打够3针，才能勉强不至于瘫卧在床。
　　奥辉这款针剂很有效，也很昂贵，7万元每针还是前几年降过的价格。
　　以前他还能靠兼职赚些外快，直到……陆斯南活动了下自己的右腿，感到膝盖在隐隐作痛。

　　斯曼的针剂不能停，得那种病后，一旦瘫痪，且不说卧床后恢复行动的难度更大，还容易引发器官衰竭，危及生命。
　　家里，父母和他三个劳动力，每年拼死拼活不停地干，才能勉强凑够斯曼的针剂钱，而霈丽国际城业主家一块地砖的面积，就能换斯曼多活半年。
　　这还只是城市里的中产，不是真正的富人阶层，人与人的差别，有时候比人类和血族的差别还大。
　　“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了。”他叹气。

　　这叹气是徒劳。手机被血族没收了，电话打不了。
　　书桌上的电脑他先前留意过，指纹控制锁屏，开不了机。
　　在有完全的把握之前，还是不要尝试逃走——保命最重要。

　　陆斯南有心用阅读打发时间，但书架上那些严格按照顺序摆放的书籍，浑身散发着与它们主人相似的生人勿近气息……还是不碰为妙。
　　他在到处检视了一圈，发现血族有洁癖强迫症，厨房嵌套的杂物间里，清洁工具种类齐全。
　　弱势的人类深谙自己的处境，思来想去，决定刷一波好感，从血族手下保命，方式也很简单——保持动静最小，自觉做家务。

　　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就算住在城中村发霉掉皮的自建房里，也坚持每天打扫。
　　现在，跛行着清洁过全屋地面后，他举着静音手持吸尘器，开始清理核桃木书架，机器吸头却突然碰到了东西。
　　后退几步踮脚望去，他发现，在书架最上层，正常从下往上看不到的角度，平躺放着个厚实的大文件夹。
　　以陆斯南兼职过模特的身高，去拿尚且有些费劲。
　　硕大的文件夹被独自放在书架顶层落灰，想必主人不希望被随便看到。
　　鬼使神差的，他打开了文件夹。

　　夹子里，最上面是几个资质证书，包括一级建造师、CFA特许经济师、高级计算机工程师等等，另有两张学位证书，颁发日期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至最近两年，前后大约40年时间跨度。每张证书的持有者都是朱Li，Li字使用了多个相异的中文同音字。
　　压在文件夹最下面的，是一本剪报，贴在牛皮笺内页的报纸已经发黄变脆。
　　——商业大亨朱裕堂之次女失踪！朱家悬赏银元伍万元寻人（《朝安时报》1941.2讯）；
　　——东洋国正式签署降书，宣布向尚国中华无条件投降（《国营公报》1945.9讯）；
　　——突发！尚北商会会长朱裕堂遇刺身亡（《国营公报》1948.9讯）……

　　他的手有点抖，意识到自己正在窥视什么。这些学位和资质证书，以及民国剪报新闻的只言片语，正是卧室里那只嗜血异族的过去。
　　刚想把文件夹放回原处，卧室的门却突然开了。
　　他举着文件夹的手僵在半空。

　　血族穿着睡裙站在卧室门口，与人类面面相觑。
　　陆斯南放下文件夹，闭眼，站直，摆出准备承受攻击的姿势。

　　她盯着他这副模样几秒钟，然后说：“去把窗户关好。”
　　从这里望去，厨房的窗户没关严，傍晚的余晖从窗缝间射入，在丁达尔效应下形成带着神圣意味的光束，照在一尘不染的橱柜和灶台上。

　　他心里打鼓，慢吞吞地去厨房把窗户关好，回来却一愣。
　　两分钟工夫，血族居然已经将睡裙换成了外穿的连衣裙。
　　连衣裙是两层设计，内层是暗金色丝绸材质，外层是米黄色蕾丝钩花，虽然外层属于清新色系，但丝绸衬钩花的华丽守旧意味，配上她那张稚嫩的脸，就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
　　虽然，按照剪报上新闻的日期推测，这只血族的实际年龄已经上百岁。

　　见他盯着自己的裙子，朱郦问：“好看么？”
　　“特别好看，特别适合你。”他言不由衷地夸赞，一边悄悄挪到书桌前，试图用身体挡住桌上的文件夹。
　　带着掩耳盗铃的滑稽感。
　　出乎意料，她没有生气，反而慢悠悠地说：“文件夹里的东西，你看就看了，无所谓。”
　　“生物向来由低等向高等进化，我曾为人类，没什么好藏着掖着。”

　　先前觉得她喜怒无常，现在隐隐约约地，陆斯南觉得自己摸到些异族的心思。
　　她对待猎物时，有种捕猎者极其傲慢、容不得挑衅的掌控欲。
　　就像猫捉到老鼠后，会逗弄到手的猎物，甚至欣赏猎物的挣扎，但如果猎物真心试图脱离其掌控，便会暴怒攻击。
　　对猎物而言，能苟活多些时间的办法，就是偶尔小作，保持新鲜感，同时尽可能让狩猎者保持愉快的心情。

　　想明白这些，他赶紧拍马屁说：“你那几个证书含金量也超高，还属于不同的行业，简直太厉害了！”
　　“时间多就考来玩，方便找工作挣钱，日子也能过得更舒坦。”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某些跟不上时代的血族，还在像十八世纪以前，靠催眠人类诱使其交出钱袋里的银币，用来为自己购买服装、房屋一类的用品——与小偷无异。
　　朱郦认为这种行为特别掉价。
　　所以，她选择模仿，模仿人类去学习、工作、考证、赚钱。

　　在信息网络发达前，往往只能找些夜班，她还是像普通人类一样用劳动换取生活物资。
　　近些年，居家线上办公实现后，她的择业范围扩大，收入情况变好很多。
　　前后从事过很多行业，乱七八糟三教九流，或许不是每份工作都薪酬丰厚，但架不住她战线拉得长——足足有60多年工龄。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倘若没有前些年人类社会资本市场的热潮加成，自己再勤勤恳恳打工，也未必能攒出买这套房子的钱。

　　她手欠在血盟暗网论坛发过帖，记录自己打工的事，结果收到清一色的嘲笑。
　　那些回帖搭配各种灯红酒绿、甚至如昨天热帖里那种死人照片，显摆他们的生活有多滋润，并嘲讽她是“遵守人类道德的模范婊，高贵血族中的窝囊废”。
　　气得朱郦删帖跑路，再也不闲得没事刷论坛。

　　血腥、杀戮、凌虐、人口贩卖……在治安严格的东亚地区外，欧美大陆那些暗不见光的地方，信奉该隐的激进派血族，一边用从人类手里窃取的金钱，购买和使用人类发明制造的商品，一边犯下多桩耸人听闻的恶事。
　　如果陆斯南见识过血盟暗网论坛，定会被那些冲垮现代人类道德底线的帖子震惊，然后感恩戴德自己遇见的是朱郦。
　　——你该感到庆幸，我倾向德古拉一派，愿意耐着性子陪你耗。
　　血族少女这句话里，每个字都情真意切，只是人类男性现在还不明白罢了。

　　“刚业主群里说电梯修好了，我现在去给你买吃的。”
　　朱郦戴好美瞳，又带了个大尺寸的环保购物袋，换鞋打算出门。
　　金色复古连衣裙搭配老爹款运动鞋……陆斯南嘴角微抽。算了，毕竟是用华丽阿拉伯风地毯配简约真皮沙发的异族。
　　“别忘了给我买些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他提醒说。
　　电子锁发出开锁提示音，勤恳打工60多年的血族回头质问他：“你出钱么？”
　　“……你还我手机，我可以转账。”
　　“想得美。”大门被砰然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