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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月上眉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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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回来了。”见裴旻时回来,屋里玩闹的药童,都丢开手中的关扑色子,迎到门口,吵要红包。
裴旻时笑着让他们去找曜风,刚准备弯身进去,如尘突然拽了拽到他的手指。
很轻,很微小的,冰凉的触意,从他的指腹传来。
他回过头看她。她笑着指了指他头上的斗笠。
他弯下腰来,等她将笠沿从他的黛蓝抹额中翻出,再避着束发冠,慢慢摘下来。
裴旻时低头看她仰起的脸,在灯下像新剥的荔枝水滑。
她微蹙眉头,柳叶眉下一双潋滟的杏眼,专注地盯着笠沿。
冬日寒冷,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唇边泛着白气,发出细微的喘息。两瓣红唇,仿佛新洗的樱桃被人咬了一口。
太近了,近得能闻到樱桃的香气。裴旻时移开视线,微微压下睫毛。
兴许是着急,又有几分不服气,她示意他再将头压低些。
这时,她紧咬着下唇,呼吸重了几分,潮热的湿气扑到他的脖颈上。
他伸手压住她的动作,直起身来:“我自己来吧。”
如尘对此始料未及,脚下突然一个趔趄,一时不稳,整个人扑到裴旻时身上去了。
裴旻时下意识扶住她,一只手便揽住了她的腰。
雪中夜行,彼此身上的衣物皆是寒气涔涔的,他腰背笔挺,像冰窟里的塑像,她却浑身热烘烘的,一碰就水壶烧开似的,滋滋地冒热气。
她慌慌忙忙地和他分开,脸火烧似的滚烫。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她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突然,她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反应这么大,也太丢脸了吧。他会不会多想,会不会以为她在蓄意勾引他……
他已经取下斗笠,又将沉甸甸的斗篷脱下来,递给曜风:“雪太大了,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如尘垂下眸子,犹豫了片刻。
裴旻时忽而凝神望着她:“今儿是初一了。”
她怔愣片刻,须臾,笑道:“不是,今天才三十,明儿才是呢。”
裴旻时摁了摁她的手腕:“明儿一早就算初一了。”
“旻时哥哥!”恰在此时,身后响起清脆响亮的一声呼唤。
二人回眸望去,长廊深处,有个女子提着灯走了过来。
她身着浅妃长褙子,一袭红色斗篷,戴着一顶雪帽,正站在廊下招手。笑起来,灿如夏花。
她像一阵风,飞也似的略过如尘,扑到裴旻时身上,挽住他的手:“旻时哥哥,新岁吉祥,红包拿来!”
如尘的步子微微往后挪了几步。
她长得可真漂亮,像丛中生长得热烈的芍药花,有一种蓬勃旺盛的美丽。
“你怎么来了?”裴旻时语气淡淡,一如往常,分不清喜怒哀乐。
“你别生气了吧,当日都是我不好。你瞧,我这不是提着好酒来给你赔罪了吗?”那女子撒了个娇。
如尘看到她身后的丫鬟,手里果然提着一坛酒。
她心里大概明白了。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养在外边的那个女子。
她立即识相地作揖退去。
“你是沈家嫂嫂吧?”那女子叫停她的脚步。
如尘略微一怔,回过头微微笑道:“是。贱名沈芜。”
“我姓洛,名唤云婵。”洛云婵的眼稍微微眯起,上前挽住她的手,嘴角噙着笑,亲昵道,
“嫂嫂,云婵住得远,旻时哥哥又不让我随便出门。你们成亲,我都没有登门拜见,失了礼数,你可千万不要怪罪妹妹。”
“怎么会呢。”如尘的手僵了半截,没有轻动。
洛云婵笑意更深了,但那笑却不真诚。她向来敏觉,能感受到那细微的龃龉。
她定然极喜欢裴旻时,因此天然对她这个不速之客怀抱了警惕。
“沈家嫂嫂,一起进来喝杯酒吧。这是我自己酿的青梅酒,入口清甜,你肯定会喜欢。”洛云婵邀她进去。
她抬头望向裴旻时。
裴旻时望了她一眼,道:“你回去吧。”便转身进屋,语气很冷。
“旻时哥哥,你干嘛。别对嫂嫂那么凶!”洛云婵也跟着往里走,脚步轻盈。
厚重的帘子落下来,屋内的光瞬间褪去。
“走吧。”如尘将冰冷的小手往袖中一拢,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其余人面面相觑后,只默默跟上。
长廊外风深雪急,她将雪帽戴好,缩了缩脖子,低头走进雪中。
穿过覆满白雪的翠嶂,离开憩星阁的园门,折角往雨歇小筑的方向去。
身后,沉烟稍微压低了声音,和月鸣说话:“又是她,上次在延庆观也是她,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月鸣没有出声,只是搓着手哈着气默默跟着。
如尘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来,肃色道:“别乱嚼舌头了,快走吧,雪大风紧的,也不怕冷死你们两个。”
沉烟这才闭了嘴,笑嘻嘻地跟上去:“娘子今晚咱们一道守岁吧。我准备了好多剪纸样子,还备了几碟果子小菜,一坛绍兴酒。咱们今晚乐一乐。”
如尘二人笑着点头。
“沈娘子!请留步!”不想,才出了园门,曜风忽然追了出来。
众人顿住脚步。曜风递过来一只铜孔雀纹镂空手炉。
这铜手炉小巧精致,炉身呈海棠形,炉盖上的镂空雕着孔雀纹样。外头裹着的云锦兔绒手炉袋,用红丝带系着,垂下两串红璎珞。
如尘接过来,手炉刚换了碳,热烘烘暖呼呼的。不知炉上放了什么香饼,淡淡的清香从炉上散发出来。
“世子说雪天冷,特让小的拿过来,娘子捂着不怕手冷。”说着,曜风又递来一个红色绒布包,“这是世子专给娘子的红包。”
如尘微微一笑,谢过曜风。曜风转身离去。
*
回到雨歇小筑,如尘脱去寒气重的外衣,裹着鹅黄大绸被毡,歪在炕上,直搓手哈气。
喝了一碗解酒的热姜茶,身上渐渐暖和起来。
如尘清醒了几分。
今天无论是在年宴上,还是在雪中夜行,亦或是鬼使神差地给裴旻时解斗笠,她的状态都算不上清醒。
全都是宴上那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对视闹的。
她的心神恍惚,意志摇摇欲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想找回当时熟悉的感觉。
儿时萧家曾经想送萧辰上汴京,进太学府,将来才能有出息。那年,他们都说他再也不会回扬州了。
萧辰登船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在扬州码头,她站在凳上,也是那样执意要给他戴斗笠。边戴边哭,折腾了很久都没有成功,耽误了船行。
后来,母亲把哭成泪人的她强行抱走,才让进京的船顺利开走。
三个月后,他回来了。太学府的师傅不肯收他,都说他顽劣,冥顽不灵,像在描述另一个世界的人。
手里捧着的手炉,炉盖的镂空,还散发着丝丝雾雾的香气。这气味清甜柔腻,温煦平静,令人闻之欲睡。
如尘托着腮,抱着绒面软靠枕,半躺在炕上,神思游离。
她想起他在船上回望的神情,恍恍惚惚竟和裴旻时的眉眼对上了。
她吓了一跳,手炉从掌中滑落,落到炕边上。如尘俯身去捡,袖间口袋里放着的红包掉了下来。
绛红色的云锦小荷包,用金线束口,缎面上绣着平安二字。她解开束口,只见里头放着几锭金锞子。
如尘顿时愣住,攥着那掌心大的小荷包,内心的震动,久久不能平静。
思绪回到多年前。
“萧辰哥哥!给红包!”
每年除夕,她都会找他讨喜钱。萧辰虽然也只是讨红包的年纪,但每年都会给她准备。
他有一个匣子,里头装着他攒的银钱,金锞子、银锭子,玉啊翠啊,百宝箱似的,什么也有。
只要她讨喜钱,他就打开匣子让她自己挑,再取个红色掐丝的小荷包,由她去装。
如尘小时候最喜欢金锞子,那时她不知道金锞子珍贵,只觉得是金灿灿的小石子,上面还总是雕龙画虎,很是好看。
有段时间,她的爱好之一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金锞子。只是,每次母亲从她的小挎包里翻出来,都要逼她还回去。
思忆到此,她忽然有些怅然。
她的回忆,随着这些金锞子,越来越悠远.......
她想起,有一回,她枕在他膝上昏昏欲睡。
他将一串红麝佛珠戴到她的腕上,在她的耳边轻声道:“此串驱瘟祛疫,保佑知之此生邪祟退避,百无禁忌。”
可惜,随着年岁渐涨,她忘记了许多细节。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说这些话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也许是下了一场滂沱大雨,他被困在她家回不去,于是干脆在案桌上教她写字。
窗外电闪雷鸣,雨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屋顶上。他们念了一下午的书,檐上的雨帘稀稀落落时,她昏昏欲睡,他突然给她送了这个礼物。
也许是像现在这样的雪夜.......
姐姐说,遗忘是上苍赐予凡人的礼物。它让人们不再沉湎于悲痛,而是将更多的情绪,放在当下,过好当下。
她曾经对此深信不疑,并且真的如同姐姐所说的那样,努力遗忘过去,认真热烈地面对生活。
可是,她现在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好想他啊。
如尘捧着那些金锞子,眼泪不受控制的淌下来。
遇见裴旻时,就像一把枯槁的残枝,遇见了星火。只一个眼神,就将她这段时间的进退据守,统统击溃。
她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想,哪怕只是透过别人的眼眸,看到他的影子,也是好的。
她实在有太多想和他完成的事,有太多的遗憾和缺失,还有很多后知后觉的心事,都没来得及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