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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月上眉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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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郊外,银装素裹。
畅春阁内,红炉暖火,洛云婵却立于门外,披着一袭素白狐裘,手里捧着暖手炉。
她的发间点缀着几朵纱线堆的绿梅,白雪冷夜中,倒有几分清冽之意。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肩头。
“姑娘,今儿是小年,世子一定会来的。咱们进去等吧,仔细冻坏了身子。”颖儿给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温声劝着,却被她轻轻推开。
“你怕冷便进去吧,我想在这等着,早点见到他。”想起待会儿能见到他,洛云婵不禁抿起嘴笑了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暗。下人们搭了梯子,点亮畅春阁前的几盏灯笼。
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单薄的影子。夜渐渐深了,天空下起雨雪,风吹得紧,灯笼被刮得摇摆。
流转的灯光,映照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
天都黑了,门前那道巷道,渐渐被白雪覆盖。除了纷飞的雪花,没有任何人经过。
云婵的脸色越发不好,沉着脸,凝神看着远处,一言不发。
颖儿手里攥着巾帕,想劝却又越发不知该怎么劝了。
终于,昏昏夜色中,远处一抹光亮逐渐靠近。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她的眉眼顿时舒展,支着脖子看去,眼瞧着裴府的车架往这边赶来。
她立即甩了甩斗篷,下阶迎上去。不想,马车上只有曜风一人匆匆下来。
他身上带着几分酒气,见她穿着俏丽,妆容精致,曜风神色有些愧意:
“云婵姑娘,雪大风急,怎么站在风口受冻?有什么事,小的自会进去禀报的。”
她见除他外再无一人,心猛地一沉:”别说废话,你主子呢?他不能来了?”
曜风挠头说是,又道:“祁王爷今儿来找世子喝酒议事,世子怕是不能来了,便打发小的来告诉姑娘一声,明儿世子再来同姑娘过节。”
曜风一番话,说得她的心彻底凉了半截。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向他道谢。
颖儿瞥了曜风一眼,留他下来喝茶,又给了银钱。
待曜风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洛云婵方拉下脸,缓缓步入阁内。
屋内,一桌精心准备的宴席早已凉透。每一样菜,都是他爱吃的。
望着这一切,她心中越发郁气难消。
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每一道菜肴。
突然,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直冲天灵盖。云婵猛地一挥袖,桌上的碗碟应声而落。
瓷器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雪夜,格外尖锐突兀,就像她突然发出的崩溃叫声。
颖儿吓了一跳,神色带着心酸:“姑娘心里郁闷,也不该拿这些东西撒气啊。可怜姑娘天不亮就动身,手浸在冷水里,折腾半日才做了这些菜,如今摔了洒了,岂不可惜?”
“有什么好可惜的,他都不在意,你心疼这些劳什子做什么?”洛云婵低喝一声,眼眶已经泛红,说话间,泪水便淌了下来。
颖儿深知她对裴旻时的情意,连忙劝道:“姑娘,您别多想。方才曜风不是说了吗,是祁王爷缠着世子喝酒,才耽误了过来。您且宽心,明儿他来了,姑娘若还生气,便是打他骂他,想来他也不会怪罪的。”
洛云婵苦笑一声,泪水仍在眼眶中打转:“说好了今天来看我的,肯定是因为那个姓沈的缠住了他。他一定是喜欢她,厌烦我了,不愿再见到我。”
她的话语越来越冷,带着几分绝望,几分不甘。
颖儿见她如此自苦,不禁劝道:“姑娘何必如此伤神,您若真担心此事,不如先下手为强。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他便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洛云婵听罢,心内顿时吓了一跳:“要死,你这丫头,越发不知廉耻。明儿我就打发了你,让你满嘴胡吣。”
“我究竟是不是胡沁,姑娘心里明白。”颖儿俯身收拾地上残局,无奈地叹了口气,
“姑娘想想,沈氏来之前,世子待姑娘怎样,如今又怎样?从前不过四五日便过来看望姑娘,嘘寒问暖,生怕姑娘冷着饿着。如今越发冷落了。”
洛云婵转身坐在炕上,看着门外的夜色,默然不语。
“世子他心里虽然也有姑娘,可他毕竟是个男人,娇妻在怀,美酒美色,自然想不起还有姑娘这号人物。姑娘若不主动些,岂不是白白将位置拱手让人?”
“那你说,我还能怎样?”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事在人为,只要姑娘肯上心,略施手段,没有什么事是成不了的。”
*
雪越下越大,四周刺骨地冷。
畅春阁耳房内却燥热异常,旖旎的娇喘,影子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让这个狭隘的空间仿佛下了一场闷热的雨。
一番狂风骤雨后,室内渐渐恢复平静。
颖儿发髻轻挽,云鬓微湿,额前几缕碎发,轻拂面颊。一身碧色罗裙,凌乱地散在榻上。
她从对面男人脖子上取回腰上束带,笑着捶他:“不过个把日子没见,瞧把你憋的!”
曜风也在低头整理着衣衫:“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若被人瞧见,咱俩就都没命了!”
“呦!方才是谁火急火燎的,提起裤子就假正经起来了。”颖儿撩着头发,似笑非笑。
“我先回去了,明儿再来找你。”曜风点了点她的鼻子。
“怕什么,这里常年冷清得像冰窖似的,不会有人来的。”颖儿拉住他的手,顺势倚在曜风的胸膛上,语气娇嗔。
“云婵姑娘离得开你?”
“她现在正在为你主子不理她的事伤心呢,早睡下了,哪有空管我的事。”
“可是……”
颖儿摸着曜风的胸膛,委屈道:“今儿是人家生辰,你就不能多陪人家待会儿吗?”
曜风听了,托起颖儿的下颌,轻轻抚摸,扯起嘴角笑道:“又是生辰,你今年过几次生辰了?”
颖儿娇嗔地打他:“要死!这回是真的!难道你忘了不曾!”
曜风轻笑着从贴身里衣,取出一块粗布,里头包着一只款式老旧金镯子。镯子虽旧,边缘却被擦拭得干净光滑。
曜风目光炯炯:“我怎么可能会忘,你看这是什么?”
颖儿微微一愣,脸色微变:“这不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
还说,要留给将来的媳妇的……
曜风笑着点头,将她的藕臂捞起来,一点点将镯子推进她的腕间:“现在它是你的了。”
颖儿连忙道:“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我不要。”说着,她将腕中手镯褪去,起身整理衣衫。
“颖儿,你知道我的心意。”曜风微微叹气,
“这两年我攒了些钱,在老家置了几亩田地和宅子。只要你点头,我立即就求世子放了我。从今以后你就跟了我。咱们回丰州过自己的日子,好不好?”
曜风说话时,眼眸似有几分向往和眷恋。他和颖儿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这些年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娶她。
颖儿不为所动:“没权没势,我不想再回那穷乡僻壤的地方讨生活。”
曜风听了,语气渐渐焦急起来:“我答应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苦。”
“我跟着你一辈子自甘下贱,才是真的吃苦!何况云蝉姑娘不能离了我,我也不能离了她。”颖儿坐在窗前,对镜梳妆,眼神渐渐锋利起来,
“扬州来的那个废物,空有一副皮囊,没有半分心气和手段。她不过是扬州来的一个贱婢丫头,这样的人都能为人正室,我们姑娘凭什么不能?”
曜风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他紧蹙双眉,沉默不语,颖儿走过去,紧紧握住他的手,道:
“曜风哥,你看看我,在这冷清的畅春阁里待了这么长时间,平时连个鬼影也见不着。我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将来我们姑娘能进侯府,我跟着她也能沾光享福,还能待在你身边。可是你看现在这境况,咱们以后恐怕只能分离了。”
曜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垂眸蹙眉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世子他最信你了,只要你肯帮我,除掉扬州来的那个女人,我们姑娘就有把握坐上正头大娘子的位置。等姑娘进门做了侯府娘子,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还会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你难道一点都不心动吗?”
颖儿揽起曜风的臂弯,轻轻靠在他肩上。她伸出晧腕,削葱的手指,在他面前微微垂下。
细长的指甲,染着花瓣的汁液,粉透水嫩,可是掌心的茧子和细小的伤痕,却斑驳遍布。
曜风微微蹙眉,心中似有恻动。
颖儿依偎在他怀里,眸中有泪光闪烁,不多时,犹如雨水滑落。
曜风连忙替她拭泪。她握住他的手,泪眼涟涟,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曜风哥,我真的不想再待在畅春阁吃苦了。”
曜风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无奈道:“我帮你就是。”
颖儿闻言,破涕而笑。她从他手中接过那金镯子,戴到腕上,又靠在他的肩头,柔声细语,温柔得仿佛可以淌出水来:“只有你最疼我了……”
曜风苦笑,眼看着颖儿眼神闪烁着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笑,兴奋道:“眼下,我就有个绝妙的主意。”
“什么?”曜风微微一愣。
颖儿直起身,谨慎地撇了一周四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过几日除夕夜宴,阖府同乐。那些婆子必然是吃酒打牌,偷懒耍滑去的,园子必然不会好好守。即便守了,拿几吊钱哄她去吃酒赌钱也容易,到时你从外头带几个吃醉了酒的进来......二房的蓁三爷平日里最是厮混的,你把他哄进来.....”
“什么?”曜风听了,断然拒绝,“园子里都是女眷,便是杨大夫看诊,我和曜广都仔细着,只在外边听差,轻易不到这边来。你怎么倒让我引那个乌遭的浑虫进来?若有个好歹,你可是疯了?”
颖儿道:“哪里就那么要紧了,你若不放心,后头仔细看着他就是了。”
“究竟什么个意思?”
颖儿圆溜的眼珠子转了转,低声道:“我已经买通了后廊一个丫鬟,除夕晚上,哄她到漆黑无人的花园子里头。
那裴蓁平日里就是个色胚,吃了酒,见到她那样的美人坯子,岂不是魂都要被勾去了?到时,我再带几个人经过......”
“不行,辱人清白,实在太下作了。”曜风长沉一口气,欲起身离开。
颖儿忙扯住她的衣袂,拉着他的手,声音放柔了几分,撒娇道:
“不会真的把她怎么的,到时我早些带婆子出来拿她就是了,绝不会让她受委屈。我保证绝口不跟外人提,就逼她自个儿走。她没了脸,必然没有不依的。”
曜风低下头,沉默片刻,柔声劝道:“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她早晚会走的。”
说着,曜风便今日在门外听见二人闹和离的事,同她说了。
“果真?”颖儿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我骗你做什么,我在门外亲耳听见的。又哭又闹的,吵得可厉害了。”
“真的?”颖儿渐渐转忧为喜。
“不过是个被厌弃的,做个样子罢了。她威胁不了云蝉姑娘的。”曜风见她渐渐打消了念头,继续哄她。
颖儿眼眸微敛,低头细细思忖。那边曜风已穿好衣衫,整理形容,走到了门口。
“太晚了,我得回去了。恐怕那边要找我。”曜风说完,就着她的鼻子轻轻一点。
颖儿心里却想,若裴旻时果真对她无情,出了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正好直接扫地出门,也省得夜长梦多,于是仍缠着曜风要他帮忙。
“那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做?”曜风无奈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