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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风起云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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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尘原以为此举能彻底激怒他。
她从未见过这位温润端方的世子失控。即使是面对她挑衅似的无理要求,他仍旧愿意体面地哄着她。
无论何时,他永远克制温和,不曾有半分失礼之处,与那个肆意妄为的裴槐序截然不同。
因此,她心中那点模糊的猜想,总如浮光掠影,转瞬便被自己按捺下去。
她宁愿怀疑是自己过度臆想,甚至怀疑自己患了相思癔症,也不敢将这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念头太过荒谬。即便到了此刻,她心中仍觉荒唐至极,只觉得自己的试探犹如以石击鲸,徒劳而无意义。
眼前之人也并不如她预料那般愤怒失控。
他只是看着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神情凝重得可怕。她被盯得后脊背有些发毛,扑闪着睫毛,紧紧攥着袖口,勉强维持那几分气势。
“你喜欢他什么?”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有股刻意压制的平静。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他烦躁的情绪。
如尘在微淡的光线里,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近,像是刻意扼制什么似的。
很明显,那沉默的身影里压抑着焦躁嫉妒不安,但他还是想维持表面的彬彬有礼。
她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奇怪的快意,她想逗逗他,看看他的反应。
“怎么不说话?”他抬起头,语气冷漠强硬了几分,“你喜欢他什么?”
“英俊帅气、温润如玉。”她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回答。
昏暗中,他攥着如尘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疼得她轻轻抽气。
她仰着头跟他对视,他看着她湿漉漉回望的眼睛,睫毛无辜地扑闪着。
“就因为这个?”他猛地将她拉得更近,“论相貌品行,我哪里不如他?”
昏暗中,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面颊,带着那股让她心神不宁的熟悉气味。
“那不一样。”她试探性地注视着他,“我跟他之间的情谊,你是不会明白的。”
她刻意加重了“情谊”的语调。
果然,他胸膛的起伏似是再压抑不住,随时像是有什么跳出来似的。
他眼眶逼得通红,声音嘶哑:“你跟他之间那点浅淡交集,如何能跟我们相提并论?我们从前……”
他突然的戛然而止,使她疑惑地抬起眸子。她微偏过头,睁着清亮的眼睛,期待着他再继续说下去。
“从前怎样?”
他察觉到她的试探,察觉到她的状态平静而从容,甚至有几丝隐隐的得意。他松开了手,没有再说话。
“我们从前怎样?”她微微蹙起眉头,推了推他的肩头,“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撑着额头,长沉一口气,勉强闭上眼睛,遮住眸中快要溢出来的汹涌情意。
不知是否太过想念的缘故,亦或是内心情感压抑太久。自从他得知真相以来,就被她可能会离开他的担忧反复折磨。
现在站在他身前的人,是他背着天谴违背母意,压在心里偷偷思念了八年的人,
她就站在他面前,用那对和从前那般水亮的眼睛,像林间小鹿似可爱美丽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可他却不能和她相认。
他们之间横着祖辈的恩怨,血淋淋的人命、残忍现实的真相,一旦公诸于众,定然会将他们之间那点温情彻底撕裂。
他已经因为贪婪而变得软弱卑劣了,于情于理他都该早些认清现实,放手让她自由。
只有离开他,她才能远离那些血泪、怨恨和戾气,她才能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不必像他那般背负父辈的血仇、经历与所爱之人生离死别的苦楚。
可他舍不得……
当她带着那山岗和煦微风似的气味靠近他时,她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拉住他的手指,就像儿时那样轻轻摇晃,他再也克制不住。
下一瞬,他突然扣着她的后脖颈,俯身压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耐心,而是充满了惩罚性的、掠夺性的占有意味,粗暴而急切。
他甚至撬开她的牙关,纠缠着她的舌尖,不容她有丝毫迟疑退缩。
这个强迫的吻虽在如尘的意料之中,但那一瞬间,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他简直失控得像一塌糊涂,带着几乎偏执的占有意味,俨然像只野兽,吞咽他唯一珍爱的宝物。
她闭上眼睛,回忆这个吻和马车上裴槐序暴烈失控的吻的差别。
缺氧的感觉让她头脑发昏,而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更是让她沉浸在那个雪夜逼仄的马车里。
昏昏沉沉间,她也有些沉醉,不自觉复制起那天的吻,她突然用力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血腥气弥漫出来的瞬间,他蹙着眉头停止了动作,不解地望着她。
她完全不抗拒,甚至主动迎合,在他的意料之外。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又着了她的道。
果然,她嘴角扯了一下,将双臂搭在他的脖颈上,问了一句:“这感觉熟悉吗?”
她的眼睛渐渐凝重了几分,直直盯着他,那对眸子里的情绪复杂难解。
她的食指抵在他的鼻尖上,像是攥着狮子尾巴的小兽,耀武扬威,又心虚谨慎,几乎是屏住呼吸,试探性的吐出那三个字:
“裴槐序?”
他眉头极细微地抖动了一下。
室内陷入长久漫长的沉默。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肩上,似是对他的沉默有些难以置信,力道重了几分,身体也微微发起抖来。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不说话?”
她怔愣在原地,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感到身子在微微发抖,毛骨悚然。
他却毫无波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想要我说什么?你闹够了没有。”
他伸手擦去唇上的血渍,抬起的雾眸异常地冷静清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变化。下一瞬,他低头咳嗽起来,比刚才还要剧烈孱弱。
好像她刚才那点力度,几乎将他咬死了。
如尘再次陷入了迷茫和困惑中,难道真的是她太多疑了?
很快,窗外的灯笼被下人点亮,光亮映射进来,投到裴旻时清逸俊秀的面容上,浓黑的眼睫深敛着,遮蔽了眸光。
他再怎么样生气,也还是深沉内敛、冷静克制的一个人。
她立即懊丧地蹙起眉头,感到自身的荒谬。
他们分明是两个人,长相完全不一样。
她苦恼于自己或许还对裴槐序寄予希望,这点希望让她觉得困扰,也感到对裴旻时十分愧疚。
她不是将他认成萧辰就是认成裴槐序,实在太不尊重他。
“对不起……”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对面沉静了片刻,在几近窒息的沉默过后,徐徐说出一句话:“你若执意要和离,我成全你就是,不必想尽各种借口,只为了推开我。”
如尘一愣:“你…你答应了?”
裴旻时在模糊灯影下点了点头。
良久,他又抬起头,声音又平又稳:“你去把灯点起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和离书。”
怔愣过后,如尘心里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她强制自己按压了下去,转身去取火折子。
待她点亮房屋,将灯盏搁在案台上,裴旻时已经在桌前坐定。
两侧的灯火斜涌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清瘦而宽大,沉肩挺背、手腕轻抬,写字的样子非常专注。
如尘坐在临窗炕上,支着手肘托着腮,边看着他边静默地等待着。
她感觉心里像堵着什么,太多的事情缠绕在她脑子里,让她有些恍惚。
*
不知过了多久,裴旻时终于搁笔。雕花梨木桌上,铺着和离书,毛笔搁在砚台上,已蘸好墨。
裴旻时将和离书往前推了半寸,身子往后靠去,身侧的灯火刹时亮了几分。
“沈姑娘可以看看。”他声音清冷,“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如尘拿起和离单子,越看越是惊诧。铺子、宅子、银子、首饰样样齐全,换算下来,几乎能抵过汴京大半的富户。
值得注意的是,单子上还有一处坐落在楚州的四合院,格外突兀。
这个地方……如尘记得,她曾经在楚州置办物品时去过。
这个宅子,让如尘顿时心乱如麻,心神不宁。
景阳街坐落在楚州东市,繁华热闹,有很多卖吃食的铺子馆子,还开着楚州最大的酒楼、茶馆。
景阳街边种了许多大槐树,楼阁掩映在树荫之间。
还记得途径楚州城隍庙,众人进去祈福时,她裹着杏子红斗篷站在槐树下,仰头看庆绕往枝头系祈福的红绸。
裴槐序拿着刚算出来的上上签,站在三步外,细雪落在他鸦青氅衣上。
当时她和月鸣说,她喜欢这里。如果能在这儿有套属于自己的院落就好了。
她可以在东市租个铺子,做点小生意,还可以时常来祈年庙祈福。
月鸣说她是未来的世子夫人、侯府娘子,便是诰命夫人也做得,要这小地方的小院子做甚。
她只笑笑,没有再提这件事。
当时,她与三步外的裴槐序目光交汇,他什么都没有说,她以为他没听见,没想到他记在了心上。
“怎么了?不满意?”裴旻时微微抬首,观察她的反应。
如尘回过神来,将和离单子放了回去:“没有,我觉得东西太多了,实在担当不起。”
裴旻时凝眸望着她:“这些条件当然不是白给的。我可以答应和离,但是我有几个条件。”
如尘眼眸稍抬:“什么条件?”
“第一,和离之期是五年后,不是现在。”
如尘眉头一皱。这算哪门子的和离,不还是变着法子维持现状。
“第二,必须生个孩子。这不仅是我父亲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他低眸,手中佛串不紧不慢地变幻着位置。
“若我命中无子,五年内就是生不出来呢?”
“那便罢了,无论当时我是否还健在,你都可以自行离去。”
如尘觑了他一眼:“不是戏言?”
裴旻时将和离书往前一推:“白纸黑字,决不食言。”
如尘望着他的眼睛,暗暗思忖起来。姐姐给的药方,若果真有效,应当可以做到一直无子。只是,若他是个食髓知味的,天天都………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不禁咽了咽唾沫,不自觉梗直了脖子,像是为自己壮声势似的,攥紧了衣袖,道:
“我也有几个要求。”
裴旻时眼睫微抬:“什么要求?”
如尘压下那几分因所提之事而升起的羞臊感:“同房的日子必须由我来定,我不同意你就不许勉强。”
“若你一直不同意,我岂不是形同鳏夫?”
“若你夜夜都……”如尘哽了哽喉咙,“我岂不是很吃亏?”
说着,她提出心里料想好的方案:“我们可以约定固定的日子。孩子有便有,没有便算了。”
“那你想定什么日子。”
如尘暗忖片刻:“每月十五这日。”
“不行,太少了。”
如尘眉头紧锁,犹豫片刻方道:“每月初一、十五两日,不能再多了。”
“若我当日有事不能回来……”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你回不来就作罢,不能推迟。”
裴旻时嘴角忽地扯出一抹笑,双手合十架在桌上,笑着看她:“那好吧。”
如尘看着他的从容和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禁蹙紧了眉头,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他的圈套了?
二人沉默着对视了片刻,裴旻时干笑了两声,摊开手道:“那就签和离书吧,你好早些回去,不打扰你休息。”
裴旻时指尖顿了顿,手中佛串搁在了案台上。
如尘迟疑了片刻,被他盯着看了许久,方半信半疑地执笔沾墨,预备签字“画押”,忽然,裴旻时及时按住了她的手。
他拿起羊毫笔,又在和离书上添了几行字,方递给她。
她定睛一看,添的是她方才提的两个要求,他清楚明白地加了上去。
她礼貌地笑了笑,沾墨签字。
只是,待要落款时,却又迟疑了。
她该签谁的名字呢?沈芜吗?当然是沈芜,也只能是沈芜。
她犹疑着签完字,又摁着印泥落下她的指印。
沈芜的名,叶如尘的指印……倘若这和离书将来对簿公堂,算不算数?
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裴旻时拿着那和离书,盯着她签的字看了许久,看得她心里发虚,害怕他从那拙劣的笔迹中发现她的伪装。
“世子,除了顾璟之,二公子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
裴旻时浓黑的眼睫抖了抖,静静望了她片刻,忽而轻笑道:“他说,护送你进京的时候,姓顾的多次纠缠于你。让我小心留意。难道除了顾璟之,你还有事瞒着我?”
如尘不禁咬了咬下唇,半晌,干笑道:“没有了。没有。”
恰在此时,帘栊外有响声,小丫鬟通报:“二公子来了。”
如尘心里倏地一紧,话音刚落,裴槐序便掀开帘子走进来,见到如尘亦是一愣,隔着屏风远远地作揖:“兄长,嫂嫂。”
如尘攥了攥手心,此时两个人同时出现在一个空间里,更加印证了她方才那些猜想的荒谬。
“怎么了?”裴旻时声音清冷。
“今儿小年,祁王爷特意过来,提了坦好酒,说要找您喝酒,此时已在正厅候着了。”
裴旻时嗯了一声:“你先过去陪他,我稍后就来。”
裴槐序也嗯了一声,转身往外离去。
如尘这才抬眸望着裴槐序的背影,又望向此时倚在紫檀太师椅上的裴旻时,迷惘地长沉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