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给病弱世子以后》淮木之

78、风起云涌

　　憩星阁精巧，曲径幽深，楼阁掩映在树荫之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如尘往前走了片刻，瞧见不远处的雪白粉墙，园门虚掩着，门栏窗槅，皆是细雕花样。

　　从园门进去，一带翠嶂挡在门前，假山上原应是小泉潺潺，此时被积雪覆盖着，显得有些枯寂。

　　稀疏花木掩映间，有一座雕栏的白色拱桥，对岸的枯枝树影里，掩映着一座楼阁。

　　穿过白色拱桥，再往长廊深处走去，便可看见那幢三层楼阁的具体面目。

　　二层靠东边方向的厢房是裴旻时的书房，他大半的时间都在那里。

　　不过，今日似乎是个例外。

　　憩星阁内安静异常，几乎没有人影走动。当她和沉烟到达挂雪的枯枝树影下时，才发现憩星阁紧闭着。

　　“怎么半个人影都没有？当真是古怪。”

　　她们继续往里走去，穿过憩星阁的走廊，转角处忽现一处灼眼光亮。

　　内宅四方的天井，上方天色雪亮。她们又沿着长廊继续往前走，只见里头亭台楼榭、房屋众多，层层叠叠、重峦叠嶂。

　　或许是脑子昏沉的缘故，如尘越发有些晕头转向，渐渐有些分不清方向。

　　这里的屋子一间挨着一间，她完全分不清哪里是主屋，太阳穴也微微涨痛。

　　好在沉烟还清醒着，主屋格局向来是坐北朝南，继而领着她继续往北走。

　　周边建筑果然越发精致富丽起来。

　　憩星阁北边的房屋与其说是宅子，不如说是花园子。花草树木、假山叠嶂，十步一景。

　　即便是万物枯竭的冬季，仍有不少花草树木还是绿色的，仿佛春日已提前降临。

　　只是奇怪的是，侯府里各处都有下人看守，这里却异乎寻常地安静空旷，鲜有下人走动。

　　她们走了好一会儿，才在走廊深处瞧见一个扫雪的药童。

　　他正弯着身子在枯树底下找虫子玩。

　　“小孩！”沉烟立即上前叫住他，“世子在么？劳烦你去通传一声，我们有事找他。”

　　那小药童耷拉着脑袋，也不说话，只是摇头，无辜的眼神，警惕又不自然。

　　“怎么不说话？你哑巴了？”

　　药童立即扔下扫把往里头跑去，沉烟嘿了一句，正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如尘拉住她的手，轻轻摇了摇头。

　　“别为难他了，他年纪还小，大概也不近身。他既然不在，咱们先回去吧。”

　　“岂不是白跑一趟？”沉烟啧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在床上好好躺着，你非要出来受罪。”

　　说着，沉烟给她掖了掖衣领，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满脸无奈。

　　“好好好，都是我不对，先回去吧。”如尘微微一笑，裹了裹身上的衣物，转身往回走。

　　转身的刹那，她看见廊柱之后的假山树影后头，逐渐走来一抹颀长笔挺的身影。

　　裴旻时穿着一身月白素绸宽袖襕袍，围同色丝绦，腰间挂着玉环，披着狐毛领斗篷，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对视的瞬间，他眼眸稍抬，眸中亦有几分惊讶，但很快便敛住了涟漪。

　　她遥遥看了他好一会儿，他行走在亭台楼阁之间，此情此景，仿佛画像一般。

　　他身后的曜风远远便冲她作揖。

　　“你怎么来了？不是病了吗？为何出来走动。”裴旻时走到她近前，却并未停下脚步，只是稍稍放缓步伐，仍往前走。

　　如尘便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前走，边走边回：“世子有些许时日不来找我，我就来看望您，身子一向还好？”

　　裴旻时突然顿住脚步。她来不及止住脚步，险些撞到他身上。

　　抬头对上他回眸的视线，也不知为何，她心底忽而有几丝隐隐的悲伤之感。

　　可能是因为他望向她的眼神，比她想象中深切汹涌，眉头轻轻蹙着，长睫深敛，遮蔽了许多她看不懂的忧愁。

　　这种神情她通常只能在人离别时看见。

　　姐姐从前跟她说过这样一句话：人在非常非常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底总是感觉悲伤的。

　　她的心里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是很明白。

　　他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憔悴了许多，眉宇间那抹淡青色的沉郁似乎更浓了。

　　他看着她，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牵起她的手：“进去说吧，外头冷。”

　　兴许是高热刚褪的缘故，她身上还是很热，衬得他的手冷，像刚浸了雪水似的。

　　他似也有所感，只才触到些许温热，便放开了，只隔着衣物攥她的手腕。

　　又往前走了会儿，曜风掀开门帘，如尘跟着他走进一处不算宽敞的居室。

　　绕过屏风，如尘看到室内案台上正煮着茶水，旁边临窗炕上摆着棋盘，棋盘边上又放着几拢竹简、几册书。

　　裴旻时进门后，先是抬手试了试熏笼里的温度。发现屋里暖和，炭火还旺着，他才解下狐皮袄子，随手搭在旁边的衣桁上，方走进里屋。

　　如尘观察着他的行动，见他在东边炕沿上落座，她才解下斗篷，坐在他对面。

　　曜风给她拿了个缎面的软垫子靠着，倒了杯雨前龙井，便关上门离去。

　　室内只剩下两个人，气氛沉静得让她有些如坐针毡。二人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沉默片刻，裴旻时先开口：“你吃过药不曾，高热退了没。”

　　他从炕桌上随手拿起一串佛珠，习惯性地捻弄起来。阳光斜涌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手掌清瘦而宽大，手指很长。

　　他穿着月白素绸襕袍，黑丝齐整地束起，额前围着抹额，和往常那样，倚着锦缎引枕。

　　浓黑的眼睫低垂着，像是专注看着什么，又像在放空。

　　见她进来后，只是呆呆的，许久没有言语，裴旻时雾眸轻抬：“怎么不说话？”

　　如尘才回过神来，慢慢堆出一抹笑意。

　　她起身取出方才带来的各色糕点吃食，端到炕桌上，笑意盈盈道：“我亲手做的，世子尝尝合不合胃口？”

　　裴旻时拿起一枚桂花糖糕看了会儿，眉头却凝得更深了。

　　糕点精致好看，尝起来也可口。

　　从前她最爱吃甜的糕点糖食，小小年纪便喜欢折腾吃食，经常搬着凳子倚在窗台边，求厨娘们教她做好吃的。

　　现在她什么都会了。
　　他错过太多她重要的人生时刻了。

　　“还行吗？”如尘望着他的神情，给他递茶。裴旻时笑着说了声：“很好。”

　　如尘喝了几口茶，酝酿了会儿，才轻轻咳嗽几声，道：“前些时候，我去延庆观看你，给你带了点吃的，世子可还记得？”

　　裴旻时稍怔，手中茶盏动作凝滞片刻。

　　“我听说，世子在外头有位……红粉佳人，想必伺候您很久了，情份与常人不同。”

　　说着，她观察他的神色，见他面色无异，只垂眸饮茶，便继续道：

　　“既是世子心爱之人，这纳妾之礼，自然不能等同于寻常的通房侍女。我想着，以贵妾之礼迎她入门，世子意下如何？”

　　裴旻时手腕轻顿，方搁下茶，凝眸看她。他神情凝重：“为何突然说这个？”

　　“有些事还是说清楚些比较好，免得彼此误会。”如尘转过身微垂着脸，也没有看他，“何况为夫纳妾，也是我的份内之事。”

　　“不用。”裴旻时突然笃定道，“她的事你不必理会。”声音又冷又硬。

　　气氛又凝滞了。
　　裴旻时的脸色沉了下来。

　　如尘长沉一口气，攥了攥袖口，还是说出了口：“其实我这次过来，还有一件事想说。”

　　裴旻时压低眉眼，只是看着她，无形的压迫感慢慢笼罩上来。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便只是对着面前的空气道：

　　“不如……我们和离吧。”

　　沉默，又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以后，临窗炕上脸色晦暗的裴旻时才轻轻吐出两个字：“为何？”

　　他望着她，她今日只简单地梳着垂髻，髻上簪几朵素色绢花，不施粉黛，脸色带着淡淡的病色。

　　她坐在炕沿上，身形孱弱，目光望着远处，灯草似的，仿佛下一瞬便要被风吹走了。

　　“你既然心里装着别人，对我又没有情义，不如各自撂开手。我成全你，你也成全我，两全其美，不好吗？”

　　“什么叫‘你也成全我’？难道你心里还有别人？”

　　如尘手心不禁攥了攥膝上衣物的褶皱，沉默片刻后，方道：“没有，我只是不想屈就。我做不到跟别的女人分享丈夫。”

　　她本以为这个借口，算是个合适的理由，能让裴旻时接受。

　　不想话音刚落，隔壁传来衣物的窸窣声，她侧脸看过去，看见裴旻时身子稍稍往前倾，唇边已挂上似有若无的笑。

　　眼睛像有星辰般，竟然有笑意。

　　他道：“我跟她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

　　如尘不解，他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此时他的掌心已经被熏笼捂得温热，带着几分力道。

　　“你尽可放心，这辈子我只要有你一个就够了，不会再有别的女子。”

　　如尘眉头一皱，发觉这事似乎比她想象的困难，不禁抽回手，语气急了几分：

　　“你可以有其他女人。自古以来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多娶几个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能接受那是我的事，你何必在乎我是怎么想的呢？

　　既然不合适就各自撂开手，外头美女如云，我不能伺候你，有的是人伺候你。

　　何况以你现在的境况，老侯爷又求子爱子，你更应该多找几个女子开枝散叶才是。”

　　“你这话什么意思？”裴旻时的语气又沉了下去，似是添了几分愠色。

　　如尘感到背后一阵寒意，那压抑的人影使她的心口也像是被异物堵着，沉沉的透不过气。

　　她不敢看他，只能微垂着脸，焦虑地抠着膝上衣物的针线纹路，半晌，才用温婉如水般低柔的语气，说出那句冰冷的话：

　　“意思就是，我不喜欢你。”